《共犯》燔野

3、坐标

　　沈砚在老城区图书馆门口站了十分钟，观察进出的人。

　　周六上午，人不算多。几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一个拄拐杖的老人，两个穿风衣的年轻女人。没有人穿白衬衫。

　　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图书馆是一栋三层老式建筑，外墙爬着半枯的藤蔓。内部层高很高，书架顶端的书要踩着梯子才能够到。沈砚走到二楼的社科区，在靠窗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是他大学时常坐的位置。

　　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窗帘是米色的粗棉布，阳光透过布料照进来，把人影磨得毛茸茸的。沈砚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没有等太久。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急不缓，每一步踩得匀称。沈砚没回头，但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水味混合着薄荷。

　　对面的人坐下了。

　　沈砚终于抬起眼。江蘅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今天不是白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头发比昨晚路灯下看起来柔顺一些，可能是白天的光线比较温和。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上，沈砚瞥了一眼——《异常心理学案例集》。

　　“巧。"沈砚说。

　　“不巧。"江蘅翻了一页书，"我等你十分钟了。"

　　沈砚微微眯眼："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那座工厂墙角的坐标是我画的。"江蘅抬起头，琥珀色眼睛在日光里亮得惊人，"三个多月没人发现，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来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砚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所以三起命案都是你做的。"

　　“我可没这么说。"江蘅把书合上，支着下巴看他，"我只是说，我在那个墙角画了个坐标。至于那三起命案，沈教授你手里的证据比我说的更有用。"

　　沈砚的拇指无意识地掐了一下食指指腹。

　　“你选这些人，是因为他们有过未被追究的劣迹。"

　　"嗯。"

　　“你把他们摆成睡觉的样子，是因为你觉得他们在'赎罪'。"

　　江蘅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留在现场？三起了，每一次你都站在附近看着。"

　　这一次江蘅没有立刻回答。他偏了偏头，目光从沈砚的脸上移到窗外，像在想怎么措辞。

　　“因为我好奇。"他说。

　　“好奇什么？"

　　“好奇你会不会认出我。"

　　沈砚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江蘅继续说："第一起我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你来了，看了一眼就走了。第二起我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坐着，你来的时候从我面前经过，瞥了我一眼——但你去看尸体了。第三起我站在人群外面，你终于看过来了。"

　　他歪着头，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沈教授，你比我想象的慢了一点，但好在不算太迟。"

　　沈砚的手指掐得更紧了。

　　这不是在挑衅。这人是在说他等了三个月，就为了等自己被"发现"。三起命案，三个死者的微笑，每一处精心布置的细节——都是用来吸引他的诱饵。

　　“你在找我。"沈砚说。

　　我在找你。"江蘅点头，不遮不掩，"你二十三岁那年发表了一篇论文，叫《犯罪人格的镜像投射》。我在看守所的旧期刊库里翻到的。写得很好，但有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你把罪犯'镜像'成普通人去理解，但你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那个'镜像'。"江蘅把手里的书轻轻放在桌上，往前推了两寸，"你在外面看，不敢进来。"

　　沈砚沉默着。

　　“你说得对，"他说，"我没有进去过。"

　　江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还是淡蓝色糖纸。他慢慢撕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咬碎。咔嚓。

　　“你昨晚说想抓住我。"江蘅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上，"那么沈教授，在你把我送进看守所之前——你要不要先看一场戏？"

　　“什么戏？"

　　“下一个。"江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还是七天后。这次的目标，比前三个都有意思。"

　　他拿起那本《异常心理学案例集》，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砚。

　　“对了，这一局你还没问我的名字。"

　　沈砚坐在窗边，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个灰衬衫的背影说："你叫什么？"

　　江蘅歪头笑了一下："江蘅。江水的江，蘅草的蘅。"

　　他走了。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砚坐在原地没动。他把桌上那个折好的薄荷糖纸拿起来，展开——里面用极细的笔尖刻着一行字：

　　“下一个，七天后。地址：沈砚，你知道在哪。"

　　沈砚看着那行字，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糖纸收进了衬衫口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异常心理学案例集》——江蘅没有带走。沈砚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一行圆润的手写字：

　　“送给沈砚。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标在第138页。那页讲的是'共情能力缺失者的社会适应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