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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落款     第 ...

  •   第二年春天来得晚。

      三月的深水埗还是凉的,桂林街的招牌灯管在夜雨里绿得发亮。合兴茶行门口换了新招牌——"合兴茶行·二代",白底绿字,陈永年自己刷的漆,边角有点溢,但字是正的。

      周见素升了瓷器部副主管。

      通知下来那天,林生在她办公室坐了十分钟,说"恭喜",又说"你爷爷当年要是在,一定高兴"。她没说话,低头把工牌翻了一下——还是挂在外面。

      Cindy在门外探头:"Jo——不对,副主管——你工牌挂外面诶。"

      "嗯。"

      "你以前从来不挂的。"

      "以前是以前。"

      温景谦的酒窖彻底改成了茶室。

      不是装修公司做的那种"新中式"——就是原来的恒温柜拆了,架子换成木格,摆满了茶饼。1989那支轩尼诗XO永远留在了浅水湾老宅爷爷的书房里,锁在暗格里,钥匙二叔收着。没人再提开它。

      二叔偶尔来半山喝茶。每次都带一饼——有时候是阿婆茶行的熟普,有时候是自己收的老白茶。放下茶,坐一会儿,喝两杯,走的时候说一句:"你爷爷欠的,我替他还。"

      温景谦每次都回:"不是还。是来。"

      二叔就笑一下,关门走了。

      专场第二届定在四月。

      主题叫"底款"。全场所有展品——不只是那批残件——全部底款朝上。明清官窑、民窑精品、甚至几件现代柴烧,统统翻过来,让来看的人先看底下那行字。

      周见素做特邀鉴定顾问。开幕那天她穿了白衬衫,黑西装套裙,工牌挂在外面。上台讲话五分钟,没念稿。

      "底款是瓷器最不显眼的位置,但最真的身份。一件东西值不值得被记住,不看釉面多漂亮,看底下那行字敢不敢落。"

      台下第一排,温景谦坐着。

      没穿西装。深蓝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手腕上没表。膝盖上放着文件夹——里面是她的鉴定报告初稿,跟去年一模一样。

      他看着台上,嘴角带着一点笑。

      散场之后,他没去酒会。在展厅角落等她。

      "今天讲得很好。"

      "稿子你帮我改过?"

      "没改。你自己写的。"

      "那你笑什么。"

      "你白衬衫第三颗扣子扣对了。"

      "我一直扣对了。"

      "去年开幕那天也是对的。我只是每次都看。"

      她低头,嘴角动了一下。

      "走了。去深水埗。"

      "今天不坐渡轮?"

      "坐的。但你开车送我到码头。"

      "好。"

      唐楼六楼,周日。

      温景谦来的时候拎着两饼茶——一饼阿婆的新普洱,一饼二叔给的老白茶。周太开的门,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齐。

      "来了。"

      "伯母好。"

      "茶拿来。"

      他递过去。周太拆开看了一眼,把老白茶留了,把普洱递回去。

      "这个你带回去。你妈留下的铁观音快喝完了,配这个刚好。"

      "好。"

      他换好鞋走进客厅。茶已经泡上了,周见素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第二届专场的总结报告。

      "你又加班?"

      "不是加班。自己看看。"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沙发还是歪的。

      "你坐歪了。"

      "你买个新沙发吧。"

      "不买。歪着好。"

      他低头看那份报告。最后一页,她签了名。

      周见素。

      钢笔字。最后一笔收得很紧。但名字是正的。

      他看了很久。

      "好看。"

      "什么好看。"

      "字。人。都好看。"

      周太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芒果——蜜芒,甜的那种,核薄肉厚。

      "吃。"她把盘子放在桌上,自己拿了一块,坐到旁边的小凳子上。

      三个人吃芒果。唐楼六楼。下午四点。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两饼茶上。

      温景谦咬了一口芒果,汁水顺着嘴角下来。他用手背擦掉——手背那道疤露出来。

      周见素看见了。

      "疤还在。"

      "嗯。消不掉。"

      "不用消。"

      "为什么。"

      "底款。"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太在旁边吃芒果,没看他们,但嘴角也动了。

      傍晚的时候,周太说"我去阿婆那儿",拎着布袋子出门了。

      走到门口,回头。

      "伞收了没?"

      周见素坐在沙发上,没抬头,手里拿着报告。

      "收了。"

      "那下次让他上来住。"

      门关上。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温景谦慢慢转头看她。

      "……她刚才说——"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那你再想想。"

      他看着她。夕阳从阳台打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耳后那颗痣清晰可见。

      "周见素。"

      "嗯。"

      "下次——"

      "下次什么。"

      "下次我带行李。"

      她没说话。

      低头把报告翻了一页,继续看。

      但耳根烫了。

      他看见了。

      没说破。站起来去阳台看那两饼茶。

      "你妈说放阳台阳光好。"

      "嗯。"

      "我下周把茶柜搬过来。"

      "好。"

      "叫个货车。红木的,重。"

      "我帮你抬。"

      "你抬不动。"

      "试试。"

      他站在阳台门口,回头看她。

      她坐在沙发上,白衬衫,工牌挂在外面,头发散着,手里拿着文件,嘴角带着一点笑。

      唐楼六楼。日光灯还没开。夕阳是暖的。

      窗外的桂林街,招牌灯管亮着。

      绿的。

      他走回沙发,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歪了。

      两个人歪在一起。

      "温景谦。"

      "嗯。"

      "你今天领带没打。"

      "休息日。"

      "扣子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

      "对的。"

      "检查了几遍。"

      "……六遍。"

      她终于笑出声。

      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出来。在唐楼六楼。在夕阳底下。在歪掉的旧沙发上。

      他看着她笑,也笑了。

      窗外,深水埗的天慢慢暗下来。

      但灯亮着。

      底款落了。账平了。茶是热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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