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垃圾佬》日焱巳野

7、诈尸了 ***

　　这天早上，诺威老爷子过来时，手里竟然抱着一束花。
　　这可不常见，不管是鲜花、植物还是动物，在这两颗双子星上都是稀罕东西。
　　垃圾星自然不用说，GY1-D71144的地面全是垃圾，动植物估计在几百年前就灭绝了，曼阳星又是一颗矿星，能种植物的地方本就不多，动物更少，在这里，动植物远比矿物和金属昂贵。
　　“你买这东西干什么？”云际来看着那束花，有些惊讶。
　　“又不是只有你会用星网，老头子我也会。”诺威抱着花，一本正经的说，“网上说，这种长时间昏迷的人需要外界刺激，让他多感受一些外面的东西，说不定就愿意醒了。”
　　他示意云际来看看周围，“你们这垃圾星除了垃圾什么都没有，谁会为了看垃圾醒过来？”
　　“自然就不一样了，再冷漠的人，感受到外面的花花草草，也想睁眼看看。”
　　诺威把花分成两束，一束放进棺材，摆在阿官手边。另一束插进还算干净的小铁皮桶，加了点水，放在工作间的窗边。
　　“这里找不到什么大自然，只能拿花凑合一下，再说了，我这花可是来自于泊北星系的高级品种，看这小子估计也是个身份不简单的，闻到熟悉的味道说不定就醒了。”
　　云际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拿出终端，利落地转了一笔钱。
　　诺威眼尖，立刻看见了：“干什么呢？”
　　“转账。”
　　“老头子我有的是钱，用得着你给？”诺威伸手就想拦，“我的退休金比你赚得多多了。”
　　可钱已经转过去了。
　　“你的钱留着自己享福吧。”云际来收起终端，“就你这一身臭脾气，以后住进养老院都没人愿意搭理你，手里有钱，至少还能请个机器人陪你说话。”
　　“哼。”诺威也收起终端，“别人不搭理我，我还不乐意搭理他们呢。”
　　一老一小拌了几句嘴，各自搬了张凳子，坐到院子里分拣垃圾。
　　“自从捡到这口棺材，你就没出去收过垃圾了。”
　　“不急，之前弄回来的还多着呢。”云际来拿起一块机械外壳，检查里面的线路，“这几天一直没空处理，正好趁现在分分类，能修的修，能拆的拆。”
　　“听起来还挺忙。”
　　“免得你整天念叨退休以后无聊，我这是特意给你找点事做。”
　　诺威立刻看向他：“敢情你一直拿我当免费劳动力？”
　　“怎么能叫免费劳动力？”云际来说得理直气壮，“这叫邻里互助。再说了，那些高级营养液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全给你了。”
　　“少来。”诺威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营养液根本不合你的口味。”
　　“谁说的？我从来不挑食。”
　　“最挑的就是你。”

　　两人一边说一边合力把最大的一块机械废料拆得七零八落。
　　云际来抬手叫来钢筋：“把外部框架拖到二号熔炉，炼完压成金属块，还能卖点钱。再把所有十三号零件收起来，我有用。”
　　“好的，主人。”钢筋伸出机械臂，拖着巨大的金属框架离开。
　　诺威捶了捶腰：“又接到什么订单了？”
　　“一条仿生右臂。”云际来低头检查零件，“客人要求每根肌肉神经的敏捷度都达到B级。”
　　“听着不简单。”
　　“对外面那些机械师来说，也许不简单。”云际来自信地笑了笑，“对我来说，手到擒来。”
　　“牛倒是吹得挺响。”诺威活动完腰，又坐下来继续干活。
　　“什么叫吹牛？这叫对自己的本事有信心。”云际来在垃圾堆里挑挑拣拣，“想达到客人的要求，每种材料都得仔细搭配，除了十三号零件，还得用二十七号零件做主轴承。”
　　他拨开旁边的金属板：“奇怪，我的二十七号零件呢？刚才还看见了。”
　　云际来低着头四处翻找。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二十七号零件长什么样？”
　　云际来以为是诺威在问，头也没回：“小小的，圆的，灰色，边缘还有一点绿……”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不对，诺威的声音没这么年轻，而且人就在他旁边，声音怎么会从房子那边传过来？
　　云际来的动作一点点停住，他先转头看向诺威，诺威正瞪大眼睛站在那里，手里的零件已经掉在地上。
　　云际来顺着他的视线，缓缓回头。
　　工作间门口，一个长发美人扶着门框，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古怪华丽的衣服，层层叠叠的，宽大的袖子和拖地的衣摆，黑发披散在身后，脸色红润有光泽，眉目如画。
　　云际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的妈呀。
　　诈尸了。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破破烂烂的小餐桌旁，云际来和诺威坐在一侧，腰背挺直，神情严肃，钢筋站在两人中间，眼里的扫描光线不断扫过对面的人。
　　长发美人独自坐在另一边，脸上带着笑，丝毫不见紧张。
　　云际来率先开口：“说吧，你是什么人？”
　　长发美人看着他：“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
　　云际来和诺威对视一眼，谁也没听懂。
　　“什么意思？”
　　长发美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对面的两个人：“我是囚犯吗？”
　　“我怎么知道？”云际来怪叫一声，随即察觉这句话似乎不太对，“等等，所以你真是囚犯？”
　　“我不知道。”长发美人的笑容没有变化，“只是你们现在的态度，很像在审问囚犯。”
　　云际来低头看看自己端正得过分的坐姿，又瞧了瞧旁边板着脸的诺威。
　　好像确实挺像。
　　“咳。”诺威咳嗽一声，及时把话题拉了回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记得什么吗？比如名字、年龄、住在哪里，还有为什么会躺在棺材里？”
　　长发美人认真想了一会儿：“好像有人叫我阿官。”
　　说这句话时，他看向云际来：“也许这就是我的名字。”
　　云际来的表情顿时有些古怪，他不自觉地摸了摸头发，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
　　诺威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至于感觉……”阿官看向工作间，“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出来以后轻松了许多。”
　　他停了一下，轻轻闻了闻空气：“还有花香，很好闻。”
　　诺威的腰杆瞬间挺直了，他得意地看向云际来，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看见没有，老头子买的花有用。
　　云际来假装没看见：“所以你就记得这个，其他的呢？还想得起什么？关于自己的身份呢？你一点都不记得？”
　　阿官摇头：“只记得周围有些吵，还有，我似乎睡了很久。”
　　听见“有些吵”，云际来有点心虚的移开视线，也不知道阿官指的是他每天播放的灵魂摇滚乐，还是处理垃圾时制造出来的动静。
　　回答完他们的问题，轮到阿官发问。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又是谁？”他看看云际来，又看看诺威：“你们是一家人吗？”
　　“谁跟这个臭小子是一家人。”
　　“谁跟这个老头子是一家人。”
　　两人同时回答。
　　阿官微微歪头，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
　　“这里是我家，我叫云际来。”云际来指了指四周，“这个老头子是我邻居，他叫诺威，住在隔壁星球。”
　　随后，他又指向阿官：“至于你，是我从太空里捡回来的。”
　　“太空？”阿官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隔壁星球又是什么？”
　　“太空就是太空。”云际来答得理所当然，“隔壁星是曼阳星。我们现在在GY1-D71144星球，属于阿兹凯威特星系。”
　　阿官脸上的微笑维持得很好，可看他的眼神，显然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你这么解释有什么用？”诺威在旁边摇头，“他都不知道在棺材里睡了多久，脑子估计早就被格式化了，别说太空、星球和星系，我看他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未必记得。”
　　诺威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杯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阿官认真观察了一会儿。
　　破破烂烂的金属外壳，凹凸不平的边缘，杯身上还焊着一块用途不明的机械零件。
　　他果断回答：“垃圾。”
　　云际来当场拍桌而起：“什么垃圾？那是我的水杯！”
　　阿官看看杯子，又看看云际来，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疑惑，他大概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用垃圾装水喝。
　　“这是你的兴趣爱好吗？”
　　这只水杯确实是云际来许多年前做的，那时候他的手艺和审美远不如现在，成品是丑了一点，可也不至于被人一眼认成垃圾吧？
　　“这是纯手工打造的。”仗着阿官什么都不知道，云际来开始睁着眼睛吹牛，“有钱都买不到，整个星际只有这一件。独一无二，珍贵得很。”
　　诺威在旁边默默翻了个白眼。
　　阿官不知信了没有，脸上的微笑倒是没变：“原来如此，是我眼拙了。”
　　云际来满意的坐了回去。
　　经过一番询问和简单测试，两人终于确定，阿官确实什么都不记得。
　　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也不知道来自哪里。不明白太空、星球和星际是什么，更不知道今夕是何夕，至于自己为什么会躺在棺材里，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忘得相当彻底。

　　“怎么办？”诺威凑近云际来，小声问。
　　云际来摸着下巴，也在认真思考：“现在把他放归太空，还来得及吗？”
　　“他什么都没有，你把他扔进太空干什么？让他等死？”
　　“他不是还有一口棺材吗？”
　　“棺材能当饭吃？”
　　“大不了我再给他塞点营养液。”
　　“然后呢？让他躺回去，再飘几千年？”
　　“说不定这就是他的生活习惯。”
　　“谁家好人住棺材？”
　　“有钱人的爱好本来就奇怪。”
　　两人当着阿官的面咬耳朵，声音虽然压低了，却也没低多少。
　　阿官坐在对面，始终保持着微笑。
　　“他要留下来，我还得管饭。”云际来继续嘀咕，“我已经因为他损失了那么多工具，没找他赔钱就不错了。”
　　听到这里，阿官终于开口：“钱吗？我好像有很多。”
　　云际来和诺威同时转头看向他。
　　“真的假的？”
　　云际来立刻拖着椅子凑了过去：“有多少？放在哪里？你还记得吗？”
　　“真的假的？名字年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还能记得自己有钱？”诺威很是怀疑。
　　阿官皱起眉，认真想了想：“具体有多少，我记不起来，不过……”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破旧的桌子，缺腿的椅子，堆满角落的机械零件，还有窗外望不到尽头的垃圾山。
　　“买下这里，应该绰绰有余。”
　　云际来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还等什么？”他立刻伸出手，“赔钱，赶紧的。”
　　“切割刀坏了七把，穿透钻头十二根。高温熔炉的隔热层要全部更换，磁能分割器烧毁一台，还有一台我亲手改造的巨型粉碎机，再加上时间、精力、材料和精神损失，看在刚认识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抹个零头，一共八十七万索拉。”
　　对于云际来抛出的账单，阿官面不改色：“钱不在我身上。”
　　云际来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那在哪儿？”
　　“想不起来了。”
　　说了等于没说。云际来面无表情地靠回椅背。
　　“白高兴一场。”
　　“总比一点希望都没有强。”诺威在旁边慢悠悠地说道，“至少现在知道他可能很有钱，赔得起你的损失，只剩一个问题。”
　　云际来看向他：“什么？”
　　“还能是什么？”诺威指了指阿官，“帮他找回记忆，等他全想起来，你不就发财了？”
　　听着确实有道理，问题是谁知道该怎么做。
　　“这种事又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诺威接着说：“我们这片边远星系也没什么医疗条件。想找专门治疗失忆的医生，基本没戏，先等等看吧。说不定过几天，他自己就想起来了。”
　　云际来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
　　他抬头看向阿官：“你呢？有意见吗？”
　　阿官摇头：“没有。”他望着云际来，笑意依旧温和，“谢谢你愿意收留我。”
　　就这样，云际来的房子里多了一个人。
　　没有身份，没有记忆，对星际时代一无所知，却声称自己很有钱。
　　至于这句话是不是真的，那只有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