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星》钢巧h

48、第 48 章 那棵树

　　那棵树的叶子落尽的那天，程念在树根旁边坐了一整个下午。她没有捡落叶，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树干，把腿伸直了，鞋尖碰着那圈石头的边缘。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枝干，发出细长的声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冬天的时候风穿过树枝会发出细长的哨音，像一个正在被拉长的声音，等着被什么接住。现在风正在吹着那棵树的枝干，发出细长的声响，像一个正在被拉长的尾音，正等着被她接住。

　　她没有接。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把它听完。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它在暮色里的轮廓正慢慢地模糊下去，像一个正在被擦除的旧标记。她看了很久，直到它的轮廓彻底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继续走。

　　那年冬天程念每天都推开窗看一眼那棵树。它站在灰白的天空里，光秃秃的枝干像一页正在被擦去的信纸。她看着它，想象着那些叶子正在土里慢慢腐烂，变成它根部的养分。想象着那些枝条正在冬天的风里慢慢变硬，准备着在春天到来的时候重新冒芽。她看着它的时候，觉得它并没有变空，它只是在等。像他在等的时候一样，把那些还没被打开的句子安放在自己变硬的轮廓里，等春天的风吹过，再重新展开。

　　十二月下旬的一天，程念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封信。信是夹在那本旧书里的，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它掉了出来，落在她膝盖上。信封上是他的字迹，写着"给程念"。没有写日期，她拆开的时候手指没有抖，但她拆得很慢。

　　"程念，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冬天应该已经过了一半了。那棵树的叶子应该已经落完了。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九月，那天下午你坐在窗边睡着了，我看着你，没有叫醒你。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在什么时候发现这封信。可能是在冬天，在叶子落完之后，在整理那些旧东西的时候。也可能要更晚一些，等到春天来的时候，等到那棵树的叶子重新长出来的时候。我写这封信的时候，窗外的风正在把它的叶子翻动着，像一个正在被念到末尾的句子。我把它写了下来，放在这本书里，等你在某个冬天翻开。我在想你会不会在读到它的时候，走到那棵树前面，坐在树根旁边，把那些话再读一遍。"

　　程念拿着那封信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天正在慢慢地暗下来，那棵树的轮廓正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深灰色的剪影。她把信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信纸的边角有些皱了，像被他反复展开过又折好过。她伸手抚平了页脚的折痕，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笔记本里，和那些旧叶子、旧红绳放在一起，等着下一次被翻开的时候。

　　那一年冬天没有下大雪。程念每天早上去空地，蹲在树根前面，用指尖碰一下那些石头。她不再数它们了，只是碰一下，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被读过很多次的位置还在。她碰完石头之后，会在树根旁边站一会儿，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枝干，发出细长的声响。

　　有一回她蹲在树根前面的时候，风把那根系在枝条上的红绳吹得晃动了一下。她看着那根在风里轻轻晃动的红绳，想起他以前说过的——红绳在风里晃动的次数，就是她离开又回来的次数。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根红绳，指腹沿着绳结的边缘走了一圈，感觉到它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松了。她把它解下来，系紧了一些，然后又放回原处。

　　春天来的时候，程念收到了他留下来的第二封信。这封信夹在那本灰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她翻开的时候它就掉了出来。信封上还是他的字迹，写着"春天的时候打开"。她打开的时候窗外正有风穿过那棵树的枝干，那些细小的芽尖正顶在枝头，薄薄的，浅绿色的。

　　"程念，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春天应该已经来了。那棵树的芽尖应该正在冒出来，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风正在穿过它们，把它们翻到第一页。我在想你会不会站在它面前，站在它的新芽和旧年轮之间，低头看着那些正在变绿的空隙。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冬天，窗外的树还是光秃秃的。我在想，等到春天来的时候，它会长出新叶子，那些叶子会在风里慢慢地长密，变得越来越厚。等到夏天的时候，你坐在它底下，风穿过它的时候，声音会比今年更厚一些。等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但风还在。树还在。你蹲下来的时候，那些石头还会在原来的位置上，等你把手指放在上面，接住那阵风。我希望你读信的时候，风正好穿过那棵树的芽尖，把它们翻到第一页。等它翻完的时候，你就把信折好，放回它该待的位置上，等下一个春天再打开的时候，你已经把它读完，也把它放回该在的位置了。"

　　程念合上信纸，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向窗外。那棵树的枝头冒出了嫩芽，浅绿色的，薄薄的，正在午后的光里微微颤动着。像是被新生的温度和水分撑开的缝隙，正在等着被风翻动到下一页。她看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回笔记本里，然后站起来，走出门，走到那棵树前面，蹲下来，碰了一下树根旁边的白色石头。石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像一个正在被重新读到的句子，正等着她把它接住。她蹲在那里，把那句话在心里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回到屋里，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春天到了。我收到信了。芽正在冒出来，过一阵子就会长成叶子。等你读到下一句的时候，它刚好翻到那页正中间，停在夏天开始的地方。"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读到这一页。但他已经不在任何可以读到它的地方了。他只是把她写下的这一页、那些他还没来得及亲自翻过的空隙，一起留在了她自己的位置里。而她还会在这里，继续读着那棵树，等下一个秋天，等风穿过它的树冠，把它翻到另一页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