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星》钢巧h

37、第 37 章 那年夏

　　那年夏天程念回去的时候，发现陆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到空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正烈，远远的看见那棵树的树冠比春天又大了一圈，叶子厚实地覆在枝头，投下一大片浓密的树荫。他已经在树根旁边坐着了，背靠着树干，腿伸长了，鞋尖碰着那圈石头的边缘，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像以前一样。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点点，像在确认什么。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同一棵树。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夏天的风正在头顶的树冠里翻动着叶子。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风声说："叶子比春天更密了。"

　　"嗯。密了。今年的夏天比去年热，叶子也厚一些，遮住的阳光更多了。"

　　程念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被镀了一层暖金色，睫毛在颧骨上投着一排细密的影。他正看着远处田野的方向，但她注意到他的余光在她侧过来的那一瞬间收了回来，像是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

　　"你看什么呢。"她问。

　　"没看什么。"

　　"你以前会说在看树。"

　　"那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

　　程念愣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他把目光转过来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移开，就这么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他已经看了很久但从来没认真看过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田野的方向，但她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

　　"陆序。"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说你'在看你'。"她看着他，"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动了一下，她伸手把那缕被风吹散的发丝别到耳后。他看着她做这个动作，像在试图记住一个他以前从没有仔细留意过、忽然发现很重要、现在正试图把它完整地收进记忆里的细节。他看到她把发丝别好的同时，她收回了手："以前不会说，现在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以前觉得你还会回来。现在忽然觉得，有些话还是先说比较好。万一哪天说不成了。"

　　程念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田野上，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没打算松开的、正在慢慢变温的东西。她没有追问，把目光也收回去，重新落在面前的田野上。两个人并排坐在树荫里，夏天的风穿过头顶的树冠把叶子翻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那天傍晚她走的时候，他送她到巷口。他们在老槐树底下停了一下，程念侧过头看着他说："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她听见他在后面说："程念。"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他站在老槐树底下，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路上小心。"

　　"嗯。"

　　她继续走了。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尽头，没有立刻转身回空地。路灯把他身后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棵正在试图把根须伸向远方的树，正在试图记住她离开时的那一道轮廓，把它和每一片被风吹过之后翻动的新叶叠在一起，钉进自己刚长出来的那一圈年轮里。他在那里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空地。

　　那年秋天程念回来的时候，陆序已经等在那棵树前面了。叶子正在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浅金。她站在空地边缘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拿着一片落叶翻来覆去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他没有抬头看她，但她注意到他把手里那片落叶翻到了背面，像是在确认那上面没有字。

　　"你在看什么。"她问。

　　"在看叶子的背面。以前总看正面，忽然想看它背面长什么样。"

　　"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背面比正面浅一些，纹路更细。像一整年积累下来的东西，现在终于被你看到背面了。"

　　程念侧过头看着他。他还在看着那片叶子，但她注意到他把叶子翻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叶柄末端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位置。她把目光收回来，伸手接了一片落在肩膀上的黄叶放在手心里。她看了看它的正面，又翻到背面看了看。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背面的。"

　　"夏天你回来那天开始的。"他顿了一下，"你那次问我'你怎么了'。我没有回答。后来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我那时候在看你的背面，看你走的时候的样子。看你走路的姿势，看你肩膀和头发之间的弧度，看你侧过头来时下颌的线条。我以前只看正面，从夏天开始，我忽然想看你的背面了。"

　　程念蹲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片黄叶。她看着它背面的纹路，那些细密的线条从叶柄向外蔓延，像一条正在被慢慢展开的地图。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叶子翻回正面，又看了它一会儿："那你看完了吗。"

　　"没有。还没看完。可能还需要再看一段时间。"

　　"那就看。你以前总是很早把书看完，等很久才翻开下一本。这次慢一点也没关系。"

　　程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屑。他跟着站起来了，两个人并排站在那棵正在落叶的树前面。秋日的阳光穿过正在变疏的树冠，在他们之间投下了一道正在慢慢变宽的亮影。她侧过头看着他："陆序，你以前等我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的正面。"

　　"以前看正面。等正面看够了，就想看背面。等正面看够了，就以为已经看完了。但后来发现，正面只是一部分。"

　　程念没有再问。她站在那里，让风把几片正在落下的树叶带到她的肩膀和手边，然后她侧过头，沿着他刚好能看到她耳后弧线的方向，站得更久了一些。她想让他也把那一面看清楚，把那些一直没有被翻到过的背面的纹路，也收进他正在慢慢变厚的记忆里。她让他看完她全部的模样，然后再也不用担心被翻到未读的一面。

　　那天傍晚她走的时候，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像一棵正在试图记住她离开时那一整幅轮廓的树，正在把正面的所有细节收拢到他已经记住很久的那一面里，等到冬天来临前，再把自己完整地合上。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开始慢慢地变了，从以前那个只在树前面等她的人，变成了一个会翻看落叶背面、会记住她侧过头时的弧度、会在她走之后多站一会儿的人。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准备好把那句话说出来，但她已经知道了他的背面是什么样子。而她也已经准备好了，在他把那一页翻过来的时候，站在他面前，不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