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星》钢巧h

16、第 16 章 寒假那

　　寒假那段时间程念每天下午都去空地。有时候带一杯热水，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土埂上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冬天的树跟其他季节不一样，所有叶子都落光了之后，枝干的形状就全都露出来了——每一根分叉的方向、每一处拐弯的角度、每一道树皮的纹路，都清清楚楚地站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一幅被展开的、没有遮拦的地图。她坐在那里看那棵树的时候，偶尔会数一数它分了多少个枝杈，数到十以上就乱了，又重新开始数。

　　陆序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他来的时候会带一只暖水袋，放在土埂上她坐的那一侧。她坐下去的时候感觉到那团热贴着大腿外侧，隔着一层棉裤传进来温温的。她不说谢谢，他也不说不用谢。两个人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在土埂上看着那棵树的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摇着。风大的时候树枝会发出细长的哨音，像有人在远处吹着一根极细的管子，声音又尖又薄，但被冬天的距离磨过之后落在耳朵里已经不刺了，只留下一个正在慢慢变远的尾音。

　　有一天程念蹲在树根前面，用手把那些石头重新摆了一遍。石头还是那些石头，数量没有变过，只是被冬天的霜冻冻得表面有些发白。她把每一颗拿起来在袖子上擦了一下再放回去，擦到那颗红色石头的时候停了一下。红色石头被冬天的低温冰过之后颜色比夏天沉了一些，像一层干透的釉，在她掌心里微微硌着指腹。她把红色石头放在白色石头旁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们挨得更近一些，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坐回土埂上，把腿往前伸了伸。

　　腊月二十八那天傍晚下了一场小雪。程念从窗户里看见雪片落下来的时候正在叠衣服，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雪不大，薄薄的，落在地面上很快就化了，只在瓦片和枯草尖上留了一层细白。她看了几秒，转身套上外套出了门。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雪水打湿了一层，反着路灯的光，亮汪汪的，像一面被敲碎后重新拼好的镜子。她走过巷口的时候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积了一小条白，细的，像被谁用笔尖沿着树枝描了一遍。

　　她走到空地的时候雪还在下，灰蒙蒙的雪幕里那棵树的轮廓变得模糊了一些，像隔着一层薄纱在看它。树根底下的石头上也落了薄薄一层白，把每一颗石头的形状都裹得柔和了一些。她蹲在树前面看着那些被雪覆盖了一半的石头，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雪在她指尖化成了一滴凉水。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从土路那头传来，踩在湿泥地上带着细小的声响。

　　她回过头。陆序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撑伞，肩膀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白。他没有走过来，站在那排还没被雪完全覆住的石头的边缘，隔着那圈石头看着她。雪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把他的轮廓柔化了一层，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涂白的画。她蹲在那里仰着脸看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雪化了。他站在几步外的雪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正在被雪慢慢填满的、近乎透明的界限。

　　"你怎么来了。"他问。

　　"看雪。"

　　"那你看了。"

　　"看了。看完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和泥。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她看着他肩膀上落的那层细白说："你不撑伞。"

　　"雪不大。"

　　"那回去的时候会湿。"

　　"走回去就干了。"

　　程念站在那里看着他，雪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一层一层地覆着，把青石板路的颜色慢慢盖住了。她忽然说："你蹲下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动。她安静地等着，过了几秒，他在雪里蹲了下来。她在他面前也蹲下来了。两个人在雪地里面对面蹲着，隔着很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鼻尖上的那一点冻红。雪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把视线里的空隙慢慢填薄。

　　她开口说："你以前蹲下来画星星的那棵树底下，也是雪天吗。"

　　"不是。是夏天。那天下过雨，地上是湿的。你蹲在旁边看我画了一颗星星，问我画的是不是流星。我说不是。你说那是什么，我说是等一会儿。"

　　"等一会儿什么。"

　　"等一会儿你问我叫什么。其实我已经知道你叫什么了。你蹲在纸箱旁边的时候，你妈喊了你一声——程念，该回家了。我听到了。但我想等你再问我一遍。你问了，我说我叫陆序。"

　　程念蹲在雪里看着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眯了一下眼，没有伸手去擦。"那你等了多久，才等到我坐下来看你画星星。"

　　"没多久。你第二天就来了。你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雪还在下，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又覆了一层薄白。她蹲在那里，伸出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五角的，边角被雪润湿了之后画出来的线条有些模糊，但形状还在。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后来每次在课桌上画星星，也是在等我坐下来吗。"

　　"不是在等。是你已经在那了。我只是把星星放在你看得到的地方。"

　　"那你现在呢。"

　　"现在。现在在等你蹲下来，给我看一眼你画的这颗。"

　　程念低头看着雪地上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雪还在落，星星的边缘正在被新雪慢慢覆盖，像正在变淡的铅笔画。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被雪覆盖了一半的那颗星星旁边又画了一颗，小一些，挨着它的右下方。两颗星星在雪地上并排蹲着，像两个刚学会在冬天写信的人，正隔着同一片雪地，等对方读出自己写在冰上的话。陆序在雪地上伸出自己的手指，把第一颗星星边缘被雪模糊掉的那一角补完整了。他又补了第二颗星星的顶端，让它们同时在雪地里清晰了一瞬，像两盏刚被擦亮又正在被雪慢慢掩住的旧灯。

　　他补完之后把手指收回去，"等春天来了，这两颗星星就化了，流进那棵树的土里。到时候它会记得。"

　　程念蹲在雪地里，看着雪地上那两颗正被落雪慢慢覆盖的星星。第一颗已经快要看不见了，第二颗的轮廓也正在变淡，边缘一点点化开，和雪面融在一起，像一段正在被风吹远的对话。"那你到时候记得过来看它。它化了，但土还记得。"

　　他点了点头，雪花从头发上落下来几片，飘在他围巾的边缘。她站起来拍掉了膝盖上的雪，说："起风了，回去吧。雪好像要下大了。"他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并排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雪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一层一层地覆着，把他们走路的痕迹慢慢盖住了一半。

　　走了一段之后程念说："雪化了之后那些石头会湿。"

　　"没事。干了之后颜色会更深一些。"

　　"那等春天来的时候，它们看起来会像新的。"

　　他走在她旁边，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她的右手边，他的左手侧，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被风吹着微微旋转了一下，然后落在地面上铺成了一个薄薄的、正在变淡的弧度。

　　她到家之后站在院子里抖了抖头发上的雪，然后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画了一颗星星，你补了一颗。等春天化了，它们会一起进到土里。"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那它们就一起了。"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院子覆了一层薄白。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在雪里安静地站着，像一封已经写好的信，正等春天来拆。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树顶一小截积雪吹散了一些，薄薄的雪粒洒向夜空。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了。屋里暖和，她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雪地里自己刚踩出来的脚印——两行，一行进院子，一行留在门口，正在被新雪慢慢盖住。她看了两秒，然后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