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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双向前程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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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双向前程
高铁在上午九点四十分准点进站。
许小庄提前五分钟收拾好了行李,把背包拉链拉好,站在过道里等着。八号车厢的门在他前方两米的位置,门开了,林尧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肩上挎着一个灰色的运动包,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没拆封的纸袋。他看到许小庄,步子没有加快,但嘴角已经弯了。
"你拿了什么。"许小庄指了指他手里的纸袋。
"三明治。车站买的。怕你饿。"
"我吃了早饭。"
"那就当中饭。"
他们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车站顶棚的玻璃让阳光透下来,在花岗岩地面上投出均匀的、明亮的方块。夏末的空气从敞开的出站口涌进来,带着和南城不一样的温度——更干一些,风里没有那种熟悉的闷热和潮气。许小庄走出站台的那一刻停了一步。他抬头看了看车站上方露出的那片天——比南城的蓝色浅一些,像被水洗过的绢纱。他把那抹浅蓝色看进眼里,然后继续走着。
新学校的校车在车站停车场等着。车身上印着校名和校徽,几个同样穿着T恤和运动鞋的新生正在排队上车。林尧走在前面,把两个行李箱拎上车厢放好,然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许小庄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中间的扶手。车门关上之后校车缓缓启动,沿着一条两边种满法桐的街道往东开了大约十五分钟。透过车窗能看到路边的建筑从低矮的商铺变成了带着红砖围墙的校园轮廓,树丛间露出楼宇的尖顶和运动场的绿色看台。
"到了。"有人喊了一声。车厢里响起拉行李箱拉杆的声音和起身时外套摩擦座椅的窸窣声。
报到流程分学院进行。许小庄拉着行李箱往理学院的方向走,林尧往体育学院那边拐。他们在分岔口停了一下——理学院在东边,体育学院在西边,两条路从这里分开又在大约四百米外重新交汇。林尧站在分岔口,指了指两条路交汇处那棵银杏树:"那边。我查过的。"
"我记得。"许小庄说。他拉着行李箱往东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林尧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阳光从树冠缝隙间落在他肩头。他冲许小庄摆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往西走了。
理学院报到的队伍排得不长。许小庄在队伍里站了几分钟,轮到他时递上材料,签了名,拿了宿舍钥匙和新生手册。宿舍在六楼,靠东的窗户能看到楼下一大片草坪和远处体育场的灰色看台边缘。他把行李箱放在床边,没有急着收拾。他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片操场的方向。从这里能隐隐约约看到西边那排树的轮廓,其中一棵树冠格外圆润——是那棵银杏树。枝叶在夏末的风里微微摇动着,边缘已经开始泛出极淡的黄,像被谁用浅金色颜料轻轻描了一圈。
他收回视线,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理学院六楼东边窗口能看到那棵树。"
对面隔了几分钟回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从体育学院那边的角度拍的——那棵银杏树在画面正中央,树冠蓬成一个饱满的圆形,旁边露着一角红色的跑道。附了一行字:"体育学院三楼西边窗口,也看得到。"
下午的时候许小庄把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铺了床单,把书和文具按习惯在桌面上排好。他做完这些之后又站到窗边看了一会儿那棵银杏树——从这个高度能看到树冠上面的一层叶尖,正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浅金色的光。他低头看手机,看到林尧发来一条新消息:"我去那棵树底下等你。你忙完了过来。"
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穿上鞋子出了门。
从理学院后门出去到那棵银杏树,他走得不快。阳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在路面上铺了满地细碎的光点。他走到树下的时候林尧已经在了。那个人换了件深灰色的短袖,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握着两瓶水。他靠在树干上,姿态比开学第一天自然了许多——腿伸着,肩膀靠着树皮,像已经在那个位置待过很多次了。
林尧看到他走过来,把其中一瓶水递过去。许小庄接过来的时候瓶身是凉的——刚从体育学院那边的冰柜里拿的。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站在林尧旁边,靠着同一棵树的树干的另一侧,两个人面朝着不同的方向,但后背贴着同一段树皮。夏末的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吹动他们的头发和衣摆。头顶的银杏叶在风里翻动着,有些已经带了浅金色的边沿,像被日光浸透的边缘正在慢慢向中心渗透。
"你宿舍怎么样。"林尧问。
"六楼。东窗能看到操场。"许小庄偏过头看他,"你呢。"
"三楼。西窗也能看到操场。所以理学院和体育学院之间其实就隔了这片操场。"
"走路多少。"
"我刚才从理学院后门走到体育学院东门,走了四分半。"
"那比你说的时间快。"
林尧没有接话,但他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银杏树叶。"等它全黄了,这条路走起来会更慢。"
"为什么。"
"因为会想停下来看。"
许小庄也仰起头。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他们脸上投出细碎而跳跃的光影,被叶片间透下来的金色光线滤过之后,连空气都变成了浅蜜色。他低下头,把水瓶放在脚边,然后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林尧垂在身侧的手背。林尧的手翻过来,把他的手指扣住了。两个人就那样靠在同一棵银杏树上,面朝不同的方向,手在树干背面的阴影里扣着,没有人经过他们身后,也没有人看到。风吹过来的时候银杏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响着,像一整片正在翻动的金色书页。
"明天开始上课了。"许小庄说。
"嗯。"
"你的第一节课是什么。"
"运动训练学。八点。"
"我第一节是数学分析。也是八点。"
林尧偏过头来看着他。他靠着的树干正好把侧脸的轮廓遮住了一部分,但露出的那只眼睛在树影里亮着。"那明天早上我们七点五十在这棵树下碰头。然后各自去上课。"
"七点五十。如果谁晚了怎么办。"
"今天是第一天,不晚。"林尧弯了一下嘴角,"以后可能会晚。但第一天不会。"
许小庄没有再说什么。他们把两瓶水喝完了,空瓶子并排放在树根旁边的一个小凹槽里,像两个刚刚做好标记的位置。阳光正在从树冠正中央偏向西移,整个下午的光线正在从灼白变成温润的暖金色。他们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靠在树皮上,手扣着,面朝不同的方向,背后是同一段树干的支撑。
后来他们沿着操场边的小路走了一圈。体育场的跑道是全新的深红色,草坪修剪得平整而均匀。他们走的时候有一些穿着运动服的学长学姐正在做下午的常规训练,哨声和脚步踩在跑道上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被夏末的风揉成了模糊而熟悉的节拍。许小庄听着那些节奏,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林尧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到他肩膀。他们走过看台前的时候许小庄侧头看了一眼——几排空着的座位,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热,没有人坐。他把那排座位看进眼里,然后转回头继续走着。
傍晚他们一起在食堂吃了饭。新学校的食堂比南城中学的大,窗口也更多。林尧像以前一样打了两人份的菜,把肉多的那份推到许小庄面前。许小庄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了几根到林尧碗里,用筷子压了压。吃完之后他们把餐盘放回去,走出食堂的时候天还亮着。西边的天际被晚霞染成一层从橙红向浅紫过渡的渐变色,操场上的灯还没亮,但整片场地在暮光里铺开了一层柔和的、暖调的暗金色。他们沿着操场边慢慢走了一圈,然后走回那棵银杏树底下。
暮色中树冠的颜色比下午更柔和了,浅金色的边缘正在融入深绿色的主体,像一幅正在被收拢的油画。他们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林尧说:"回去吧。明天早上还有课。"许小庄点了点头。他们各自沿着来时的路往两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同时回头——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夕阳在他们之间铺开一道暖色的光路。他们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转回去,继续走着。
许小庄走回理学院后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树冠边缘正被晚霞染成一道极浅的金色轮廓线,像被谁用最细的笔尖描了一道光的边。他看着那道轮廓线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宿舍里还没有人回来,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到林尧发来一条新消息:"到了。明天七点五十,银杏树底下。"
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从行李箱里拿出明天上课要用的笔记本和教材在桌面上放好。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傍晚的光线正在从金色变成深蓝,对面的体育学院楼群亮起了一排暖色的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躺在床上关灯之前,他听到窗外传来几声夏末的蝉鸣。声音比南城的薄一些、轻一些,像被这个城市的空气稀释过了。但那种节拍他认得,是夏天的尾声正在被缓缓拉长的、懒洋洋的、不着急落幕的调子。他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明天早上七点五十。银杏树底下。两栋楼之间走着走着,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落下来,叠成一摞新的书页。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在,像最后一道被窗帘边缘留住的暮色,在房间里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