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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冷 阿弗在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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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弗在夜里发起烧来。
不是北境那种冻出来的寒热,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睡在旧驿站的里间,身上盖着两床旧被,额头不烫,手指尖却热得厉害,像五根刚被火烤过的针。
清姒坐在床边,一只手搭着他的脉,眉头越皱越紧。
“第八音在动。”清姒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那个在阿弗身体里翻腾的东西,“门里有人在走。他的音跟着走。”
赵婉端着一碗热水进来。她看见清姒的脸色,脚步停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是卫子夫?”赵婉问。
清姒没回答。她把阿弗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旧城区的夜很黑,巷子里一盏灯都没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铜锈味。
清姒闻了闻,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娘娘的味道。”清姒说,“是她走过的地方,路把那些地方送出来了。”
赵婉不懂。
她只知道清姒的脸色很不好。
阿弗忽然动了。
他本来闭着眼,呼吸又浅又乱。这会儿忽然半睁开眼睛,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极慢地抓了一下。不是乱抓,是像要接住什么从高处掉下来的东西。赵婉赶紧过去,把他的手接住。那五根手指凉得吓人,像刚从雪地里拿出来。
“笔。”阿弗的嘴张开,无声的发出这个音。
他的嗓子是哑得,发不出声,但清姒听懂了。她极快地从桌边取来纸笔,塞进阿弗手里。阿弗的手指不太听使唤,笔在纸上划了几下,写得很慢。
两个字。
她冷。
赵婉低头看,呼吸一窒。
阿弗又写,笔画更虚了:“她在走。在雪里。很冷。”
清姒把纸拿起来,凑到灯下。她看着那两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退。赵婉从没见过清姒这个样子。清姒的手在抖,那两行字也跟着抖,像活过来了。
“她什么样子?”清姒问。
她的声音也在抖,但还压着。
阿弗闭了一下眼。他像在很黑很冷的地方找人,找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写了几个字,断断续续:
“白衣服。头发散着。走在泥里。很冷。”
清姒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张纸。
她认得。
白衣服,头发散着,泥地里。
冷。
那是巫蛊之祸那年冬天的娘娘。
长安的雪,未央宫外的泥路,一个被废了后位、被逼到绝境的女人,光着脚走在那条路上。
清姒自己在那一年的雪里也走过。
她跟在一群人后面,远远地看着卫子夫的背影,不敢上前,也不能上前。
“你看见她了。”清姒说,声音很轻,像在问,又像在叹。
阿弗没回答。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赵婉把他重新塞回被子里,抬头看向清姒。
“什么意思?”赵婉问。
清姒站了一会儿,才说:“门没吃她。门把她放回了两千年前。路在让她把自己这一辈子,重新走一遍。她现在走到的,是巫蛊之祸。”
赵婉愣在原地。
“她冷。”赵婉重复了一遍。她忽然觉得这屋子里也冷起来了,像有汉朝的雪从窗纸里渗进来。
“不能在这里。”清姒忽然说。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阿弗一个人扛不住。他的身子本来就被音抽空了,门里的东西太狠了。光靠他一个人,他会烧死。”
“那怎么办?”赵婉问。
“去那面墙。”清姒说,“阿弗是第八音的一半,他本身就是一个口子。到墙边去,墙能替他分走一部分。那面墙就是陈种下来听门的。”
赵婉看着阿弗。
阿弗已经又昏沉过去了,但嘴唇还在抖,像在梦里还走在雪里。
她咬了咬牙。
“走。”
军工总署旧厂房里,灯还亮着。
陆沉和卫不疑还没睡。
两人在整理拆下来的符纹石板,把最后那层墙面用布遮着,免得蓝光太亮引来人。钱屿坐在角落里,本子摊开,把每一块石板的位置都画了下来。卫伉靠墙坐着,半睡半醒,后颈的裂缝时不时跳一下。
清姒他们进来时,最先有反应的是卫伉。他后颈的裂缝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撞进来。
他按住后颈,抬头看过去。
“阿弗不对劲。”清姒说。她没废话,直接走到墙边,把那层遮布扯下来。
纯蓝的光漫出来,把整个厂房都照得发蓝。清姒转身,让赵婉把阿弗放下来。阿弗被放在一张旧行军床上,脸色在蓝光里白得像纸。清姒把他两只手都拉起来,按在墙上。
“握住。”清姒说,“别松。”
阿弗的手贴在墙面上。那层纯蓝的光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墙里迎出来。然后光变了。
不是蓝了。
蓝里开始泛出很淡很淡的白,像雪地里反上来的天光。那白光在墙面上一圈一圈散开,又慢慢聚起来,像有人把一盆很稀的牛乳慢慢泼在石面上。
人影子出现了。
不止一个,很多。
细小的、远远的,像从很深的雪幕后面显出来。有一群人在走,在跑,在躲。长安城的旧墙从白光里浮出来,灰黑灰黑的,上面生着很旧的苔。
有雪,有泥,有很冷的风从画面的深处往外吹。
所有人都看见了。
卫不疑停下了手里的活。
陆沉站直了。
钱屿慢慢站起来。
卫伉的后颈剧烈地跳起来,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她在。”清姒说。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清楚,“她在走路,不是这里,是两千年前。路把她放回去了,她在重新走那段路。”
赵婉盯着墙上那个白衣服的人影。
很小,很远,在雪里慢慢走。
她赤着脚,衣服很薄,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东西,抱得很紧,像抱着她的命。
“她怀里是什么?”赵婉问。
清姒没回答。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人影,像要把那个画面刻进骨头里。
画面忽然断了。
阿弗的手从墙上滑下来。他整个人软下去,像从冰水里被捞出来的。
赵婉扑上去把他抱住。他的嘴唇白得发灰,额头全是冷汗,手指尖却还烫着。
清姒把纸笔递过去。阿弗的手指已经握不紧笔了,但他还是动了。
一个点,一个很短的横,一个很长的竖。
他写了一个字。
冷。
然后他彻底昏了过去。
厂房里静得可怕。
蓝光慢慢收回来,恢复到原来那种极纯的颜色。那些白影已经散了,像从没出现过。但那股从画面里透出来的冷,还留在每个人的骨头里,像汉朝的雪从墙里吹出来过。
清姒蹲下来,把阿弗的手从赵婉手里接过来,轻轻放进被子里。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一个已经碎过一次又重新拼起来的人。
“路让人重新走一遍,不是为了让她再痛一次。”清姒忽然说。她的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墙听,“是为了让她把当年没拿住的东西,拿回来。”
卫伉问:“什么东西?”
清姒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面墙,像在等那个白衣服的女人从雪里走回来。
“她回来的那天,手里会多一样东西。”清姒说。
她停了一下。
卫伉看着姐姐刚刚走过的那片雪,后颈的裂缝里还残留着极淡的蓝光,像路在他身上留了一道没合上的眼。
“她冷。”阿弗在昏迷中忽然说了一句。
赵婉把他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凉得她整个人都打了个寒战,但她没松开。她用脸颊一下一下地蹭着阿弗的指尖,像要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热都渡过去。
风从厂房外灌进来,把遮布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后半夜,清姒走到厂房外面。
风从北边来,极冷。
她站在风里,没动,像在等。
过了一会儿,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闭上眼。
“你闻到了吗?”她说。
陆沉跟出来,站在她身后两步。
“什么?”
“雪。”清姒说,“不是这里的雪,是汉朝的雪。路把她走过的那段,送出来了。”
她睁开眼,看着旧城区灰白的夜空。天上没有星,只有很远处的航道灯,像几粒不会落下来的雪。
“快了。”她说,“她快走到门口了。”
陆沉没说话。他站在风里,手揣在怀里,握着那枚父亲留下的石片。石片还温着,像有人刚刚从很远的地方,往上面按了一下。
“你听。”陆沉忽然说。
他把石片取出来。石片在风里泛着极淡的白光,和厂房里那面墙上的蓝光一样,一跳一跳,像一颗很小的、不肯停下来的心脏。
清姒看了一眼,没接。她转身走回厂房,走到墙边,把手按在那层蓝光上。蓝光在她掌心下轻轻一颤,像认得她。
“我知道你在走。”清姒极轻地说,“你不用急。你走到哪,我们都在这头。”
她的手从墙上收回来。
掌心是热的。
不是墙的热,是有什么东西从墙里渗出来,在她手心停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听见了她的话,用最后一点温度应了一声。
厂房里,赵婉靠在阿弗床边。阿弗在昏睡中又伸了一下手,在空气里慢慢抓了一下。
赵婉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阿弗握住了,没再松开。
他梦里有雪。
雪落在他身上,很冷。
但有一只很热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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