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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日常的守护   林墨白 ...

  •   林墨白的日子是跟着光走的。
      他每天早晨把书房的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霞飞路梧桐树上的鸟叫声漏进来,然后坐到书桌前。桌面上摊着三样东西:一本翻了边角的旧法律条文、一沓法租界工部局的委托卷宗、一只重新调过之后走得准了的银壳怀表。他把那三样东西在桌面上摆成一个三角,然后从三角的中间开始工作。他不再写笔记本了——至少不再写了往抽屉里收。他写完的纸页会分门别类放进不同的文件夹里,标上日期和编号。文件夹在书架上排成一列,从今年三月开始,每一周加一本,目前已经填了半层书架。
      下午他有时候会出门,沿着霞飞路走到海关大楼附近,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一会儿。他不上去。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楼顶那组铜喇叭,看它们在风里的角度跟昨天比有没有偏。大多数时候没有。偶尔风大偏了半度,第二天又会回到原来的位置。他坐大约一刻钟就起身往回走,经过码头外围的围墙时不进去,隔着围墙听一下里面的卸货声——远了还是近了,重了还是轻了。听到那声音跟他出门前预判的一致时他继续走,不一致的时候他会站在墙外多听一会儿。
      晚上的灯比他书房里原来那盏亮了一度——他换了个大一点的灯泡。灯下他有时翻翻书架上的文件夹,有时什么都不翻,只是坐着。那只怀表放在桌角,走准了之后它不再慢七分钟了。他把表放在那里,不看它,只是知道它在。
      苏晚晴的账房换了一扇窗。
      新窗户比旧的大了一倍,朝东,早晨的阳光能照进来铺满整张桌面。她每天坐在那片光里对账,笔尖碰着纸页的声响细密均匀。闸北那批货出库之后,商会的年审提前过了,她把多出来的流动资金分了三路——一路加固了纸扎铺的材料供应链,一路投进了码头对面那间杂货铺的铺底,还有一路她留在了账房抽屉的夹层里,用一只旧信封封着,信封上没写字。
      中午她会去码头东边那家茶馆吃饭。她不吃面,吃菜饭,配一碗骨头汤,偶尔加一碟咸菜。她坐的位置在茶馆角落,背对门口,面朝厨房的方向。她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完把碗筷叠好放在桌角,从手包里摸出薄荷糖嚼了再走。走的时候会经过说书先生的茶馆门口,不停,只是路过的时候脚步比平常慢了一拍。里面台上在讲什么她隔着门能听见几个字,听见了或者没听见她都继续走,不回头。
      傍晚她回账房关窗。新窗户的插销有点紧,她每天要用力按一下才能扣上,扣上之后她会在窗边站片刻。窗外码头的方向有时候能看见赵爷办公室的屋顶,有时候看不见——被货堆挡了。她看或者不看,看完就把窗帘拉上,转身把账本收进抽屉,把薄荷糖放进手包侧面的夹层,关了灯出门。
      说书先生的茶馆换了台本。
      他不再讲《三国》和《隋唐》了,改讲自己编的《上海滩新传》,讲法租界的梧桐树怎么长、码头的货船怎么靠、海关大楼的钟声怎么从铜壳里出来在江面上散开。台下的人一开始觉得新鲜,后来听久了当成日常背景音——喝茶的时候如果有台上在讲,杯沿碰着杯沿的声音会轻一些;台上歇口气续水的时候,厅里的说话声会稍微响一点。两者之间形成的节奏像河水的涨落,到了某个固定的点上就自己调好了。
      说书先生下台之后不再去后台剥花生了。他会在茶馆后门那把竹椅上坐着,看着巷子口的黄昏从亮变暗。他的折扇换了第三把了,扇面是素白的,什么也没画。他拿着那把扇子,不打开,握着扇骨,像握着一截他自己走路时顺手摘下来的树枝。巷子口偶尔有人经过——送菜的、收摊的、下了工往家走的——看见他坐着也不打扰。他也只是坐着,等人走过去了再重新看向巷子口的方向。夜灯亮的时候他就起身回屋,把竹椅收进后门门廊下面,把扇子放在椅面上,等明天再坐。
      李承业把铁皮棚子门口的地面铺平了。
      他花了三个傍晚,从码头西边运了些碎石子回来,把棚子门口那一小块坑洼不平的地面垫平了。垫完之后他用脚踩了一遍,把凸起的石头踢到边上,把凹陷的地方再补一层碎石子。完工之后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确认它足够平整了才站起来。从那以后他每天早晨起来把门打开的时候,脚踩出去的那一步都是稳的。
      他的生活有了一套固定的刻度——天亮前一刻钟自然醒,把毛巾搭在肩上出门,路过茶水摊的时候跟卖茶的老头点一下头算打过招呼,然后排进卸货的队伍里。他扛包的时候不再数数了。以前他数,因为系统让他"完成任务"的时候需要数字,现在不需要了,他扛到换班的时候就停,中间不数自己扛了多少袋。卸完货之后他去江边洗脸,脸洗完了把毛巾绞干搭回肩上。他从不在江边多站,洗完就走。
      晚上回到棚子里,他把毛巾挂在晾绳上,坐在棚口的门槛上,把鞋脱了放着,光脚踩在铺平的那块碎石子上。石子是凉的,踩一会儿就踩热了。他坐着的时候会抬头看一会儿码头东边那间文书办公室的窗户,灯还亮着。他不盯着看,只是目光偶尔经过那里。如果灯亮着,他就多坐一会儿。如果灯灭了,他就起身把棚门关上,躺下睡觉。
      赵爷的办公室门口那把椅子撤了之后,换了一盆矮冬青。
      花盆是苏晚晴让人送来的,灰陶的,盆口有一道细裂纹但不影响用。冬青种下去之后赵爷每天早晨出来的时候用茶壶里剩下的水浇一次,浇完把壶放回窗台上。那盆冬青长得慢,一个月过去还是原来的高度,但叶子比刚种的时候绿了一些。赵爷偶尔会看着它停一下,也不做什么,就是站在门口看着那盆叶子。
      他的核桃还在转。但他转核桃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像一个人已经不需要用快速思考来判断方向了,可以花更多时间让手自己做动作。他每天下午还是会码头走一圈,从卸货区走到文书办公室门口,再从那边绕回来。路上遇到熟悉的人他点头,有时候说一句"吃过了"或者"今天风大",不多说。他走完全程大约需要两刻钟,走完之后回到办公室,把茶壶续上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椅子朝着门口的方向,门开着,他能看见外面那块空地。空地上偶尔有人经过,偶尔没有。他看着那个方向坐着,一直到黄昏的光开始变得柔和。
      五个人各自散在码头的不同角落,日常的轨迹像五条不同方向的平行线,在大部分时间里互不相交。但它们偶尔会在某个节点上靠得很近——苏晚晴的菜饭摊跟李承业的茶水摊只隔了两张桌子;说书先生的茶馆后门正对着赵爷巡视路线中段的一个拐角;林墨白从海关大楼外围长椅上起身往回走的时候,经过的围墙外面那段路,正好是赵爷走完全程之后最后一段。他们在那些靠近的时刻不一定看见彼此——多数时候看不见——但路径在那里。
      码头上的日子继续以它的速度流动着。
      说书先生那天下午在台上讲完一段《上海滩新传》的末尾,放下茶碗抬眼的时候,看见门口多了一张新面孔。
      他在台上坐得太久了,能记住门口进来的人是不是这条街上的——有些脸他看了一整年还在看,有些脸看过一次就记得住。门口那张脸他没看过。是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戴一顶浅灰色的软帽,手里拎着个帆布袋子,袋口露出来一截卷着的纸边。他在门口站了大约两三息才迈进来,进门之后没有急着找位置,先看了一眼厅里的布局——茶桌的位置、听众的分布、通往后台的门在哪。他的视线扫完之后在靠窗那张空桌坐了下来。
      说书先生把折扇收起来别回腰后。他没有立刻下台,他在台边多站了一下,看那个年轻人把帆布袋放在桌边,看他要了一壶茶——最便宜的——看他把茶碗端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然后才喝。这个顺序跟大多数第一次来的人不太一样。大多数第一次来的人会先环顾四周,再看台上,然后才碰茶碗。他先碰茶碗,然后才抬头往台上看。
      说书先生转身下台进了后台。他从帘子缝里往外看——那个年轻人正在把帆布袋里那卷纸抽出来铺在桌面上。纸卷不大,但折痕整齐,是叠好之后收进去的。他铺平之后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卷起来塞回袋子里。他的动作里有一种不紧不慢,是他已经习惯了看某种东西的节奏才会有的。
      小顺子端着茶壶过去添水的时候,那人抬头跟他搭了一句话。说书先生在后头听不太清,但他从口型判断出了几个字——"请问这附近有个穿盔甲的人吗"。小顺子摇头。那人又问了一句,这次小顺子的回答比较长,边说边往台的方向指了指。他在指说书先生。
      年轻人站起来,把帆布袋拎在手里,往后台的方向走了两步。他在帘子前面停住了,没有掀开,隔着帘子说了一声:"先生,打扰一下。我找你们这儿的人问过路,他们说您最清楚码头上的事。"
      说书先生把折扇别到腰后,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他在年轻人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遍,没有接他的话,先问了一句:"你从哪儿来?"
      年轻人想了想。"不算远。从浙江那边坐船来的,昨夜到的。"他把帆布袋换了个肩挎着,"我在这条街上走了一圈,看见码头上的人来来去去,每个人都像有自己的位置。我就想问一下——"他把声音放低了半度,"——你们这地方,收不收从外面来的人?"
      说书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把腰后的折扇抽出来在掌心里放了一下。"收不收,不是我说了算。这座城自己会看。你是想留下来还是路过看看?"
      年轻人把软帽摘下来拿在手里。他看着说书先生的眼睛,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走了不少地方了。每个地方的人都告诉我'我们这儿不留外人'。我在码头上转了一上午,没人问我从哪儿来,也没人让我走。我就想问问——是不是什么地方我都得住一段之后才知道它留不留我?"
      说书先生看着他手里的帽子。帽檐上有两个编进织纹里的字,针脚细密,位置偏左,像有人缝了又拆、拆了又缝过几遍才定下来的。他把目光收回来,对那年轻人说了一句话:"那边茶桌还空着,你回去把茶喝完。台上等会儿还有一段新的,你听完再走。"
      年轻人把帽子重新戴好,转身回到靠窗那张桌前坐下了。他把帆布袋放回脚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说书先生回到后台站了片刻。他把折扇从腰后抽出来在手心握了一会儿,然后掀开帘子上了台。他在方桌后面坐下,把茶碗端起来润了润嗓子。台下那个年轻人正把视线从窗口收回来,转向台上。说书先生把折扇打开搁在桌面上,对着满厅的茶客和窗边那张新面孔,把折扇在桌沿上磕了一声。
      今天讲的这段,跟往日不太一样。他说的是一个坐了很久的人,终于到了一个新的地方的故事。结尾的时候他用了一句以前讲过的话,收得平平的:"这城里的路,每条都通着别的路。走着走着,就能找着门了。"
      台下没有人问"这段是哪儿来的"。
      那个年轻人把面前的茶喝完了,把茶碗端正地放回了桌面中央。他的软帽摘下来了,搁在茶碗旁边,帽檐上那两个字朝向窗口的方向,正对着外面码头上的日光。
      【碎片回声·章末彩蛋】
      赵爷在傍晚巡视完最后一圈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那盆矮冬青的时候停了一步。盆里那片最大的叶子上沾了一小片灰——不知道是风从货堆那边吹过来的还是哪只鸟的羽毛蹭的。他弯腰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把那片灰抹掉了。他抹完之后站直看了那片叶子一眼,然后进了屋。他没有开灯,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户开着,暮色从外面铺进来铺在地面上。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苏晚晴在当天傍晚听说了茶馆那边来了个新人的事。她没有特意绕去看。她站在账房门口,隔着码头和几条街的间距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把薄荷糖从手包里摸出来咬了一片。薄荷的凉意漫开的时候她想了一会儿,把糖嚼完咽下去,转身进了屋。她进门前在门槛边上站了一步。暮色把门框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迈进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日常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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