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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反入侵计划 林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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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白需要一整间屋子。
他选了赵爷办公室隔壁那间堆旧文件的小仓库。屋子小,没窗户,只有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从天花板垂下来,光线不够亮,但够稳。苏晚晴帮他把海关大楼那套留声机系统搬了过来,把唱针拆了,把线路裸出来接在一台从法租界旧无线电铺子里拆来的信号接收器上。接收器是铜壳的,侧面有一排接孔,每个孔旁边都用白漆标了一个数字。
"这些数字对应你们抄到的标识符里面的分段。"林墨白蹲在接收器前面,用手指着那排孔,"每一个标识符——无论是李承业系统日志里的、顾听澜报错时的、还是你们三个最后收到的那个根地址——它们都共享一种分段格式。字符段、横杠、数字段。这三个分段分别对应三个不同的接入点。"
"铁壁"站在门口。"接入什么?"
"接入管理员所在的那层空间。"林墨白把一根铜线插进第一排第一个孔里,线头跟孔壁接触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电流声,像蜂鸣。"我只需要找到一个'活着的'信号通道。这个通道不需要传输完整数据,只要有一丝残余的流量能让我顺着走回去——就能找到源头的坐标。"
李承业蹲在门口的铁皮门槛上系鞋带,系完之后站起来没走。他靠着门框,对着屋里说了一句:"你接这个的时候有没有人从外面也能看到你在接?"
林墨白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有。如果他还在运营这个系统,我反向接入的那一刻他就能看到信号回流。"
"那他会做什么?"
"切断线路。或者——"林墨白看了李承业一眼,"——通过线路反过来影响接入点附近的环境。"
赵爷的核桃在窗台上磕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的门边,侧身对着林墨白:"接。外面的事我们来。"
林墨白把那根铜线插进了第一个孔里。接收器的表盘亮了一下,指针从零偏到了右侧大约四分之一的位置,停住不动了。他在那个位置上接第二根线、第三根线。每一根线接入时表盘的指针都会往右偏一截,三根线全部接完之后,指针停在了刻度尺三分之二的地方。
他把最后一根线从接收器侧面的出口拉出来,接到一台旧电话的听筒里。听筒是黑的,线卷着,像一条蛇。
赵爷出了门,站在办公室门口。他没有走远。他在门槛旁边放了两颗核桃,还拿了一把空椅子放在门边——椅子靠墙,椅背上搭着他的黑褂子。苏晚晴在码头主路和巷口拐角之间来回走了三趟,跟卖饼的胖子说了一句"今天别收太早",然后沿着码头卸货区的边缘走了一圈,在经过那三间住处门口的时候各自点了一下头。说书先生坐在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上,把扇子打开放在窗台上。他的视线覆盖着码头东边整片区域。李承业没有走远。他绕着码头外围走了一圈,在每一处能望见小仓库窗户的位置停了大约三五息,数了数这些位置今天的人在不在、在干什么。
林墨白在小仓库里把听筒贴在耳朵上。接收器的表盘指针还在三分之二的位置上微微颤动,像一扇没有完全关严的门在风里发出的震动。他闭着眼。耳朵里的声音是一大片空白的、持续的、没有起伏的底噪——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大房间里对着墙壁说话,声音刚出口就被四面的墙壁吸收了。
然后底噪里出现了一个缺口。
非常小的缺口,大约一息的长度。底噪在那个缺口里停顿了一下,像一个句子中间被剪掉了一个字。林墨白没有睁眼。他把听筒往耳朵上贴紧了一些,等着第二个缺口。大约四息之后,第二个缺口来了。然后是第三个。他把三个缺口的位置记在心里,用左手摸到桌面上的笔记本,凭感觉画了一条线——三个缺口在同一条轨迹上等距分布,间隔都是四息零三拍。
他睁开眼,在笔记本上把那三个缺口连起来的直线末端画了一个圈。圈外面写了一个问号。
"他还在里面。"林墨白对着门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赵爷的核桃在门外停了半圈。"他还在运营什么。那些缺口是他刷新位置时产生的数据跃迁——像一个人在房间走动时踩到地板缝隙发出的声音。"
苏晚晴在巷口听见了这句话。她把薄荷糖咬碎了没有咽,蹲下来看着卸货区那边的动静。说书先生在茶馆二楼的扇面往左偏了半寸——那是"有动静"的信号。李承业已经从外围绕回来了,蹲在铁皮棚子旁边解开了鞋带又重新系上。
林墨白把第三根线拔出来重新插了一下。插孔接触的瞬间,听筒里的底噪忽然变了——从空白变成了一种有规律的低频震动,像远处有车轮在铁轨上匀速滚动。那震动持续了约五息,然后被一段极短的人声打断了。那人声只有几个字,太快了,听不清内容,但林墨白捕捉到了一个音节的轮廓——平声,收尾带一点上扬。像是在问问题。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那个圈的旁边写了一行字:"他说话。他在问问题。"
他把所有线路重新检查了一遍,然后把接收器的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
听筒里安静了很久。
林墨白蹲在接收器前面,把听筒贴着左耳,右耳空着。小仓库里的灯光照在他手背上,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着,没有动。那阵低频震动还在,稳定地、匀速地持续着,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很直的走廊里。然后那脚步声停了。震动在停下的那一刻被另一层声音取代——是呼吸声。不重,但存在,隔着一层非常薄的东西传过来,像一张纸挡在嘴和耳朵之间。
然后那个声音说话了。
声音是男的,岁数不小,语速偏慢,咬字清楚得像每一个字都在被单独挑出来念。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能听见我说话。"
林墨白没有回答。他对着听筒的方向——不是说话,是把呼吸放慢了一档。他让声音的信号持续存在,不中断,不发出新的信息。对方听见了呼吸声的变化,停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说了第二句话:"你的朋友在外面给你看着门。他们站的位置我都看见了。你别担心,他们站得很好。"
林墨白的拇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我是这整套东西的源头,"那个声音说,"你叫它系统、叫它管理员、叫它'上面的人'——都行。你追踪的那条通道是我的。你们收过的所有系统,都是我从我站的地方放出去的。"
林墨白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对着听筒的铜质话筒,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出去:"你站在什么地方?"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当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语调没有变,但音节之间的间距比刚才宽了,像是那个说话的人从站着变成了坐着,然后慢慢靠在椅背上的那种松弛。"你们来之前,这个世界是空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做了那些系统,送它们出去,想着'如果有人能顺着这条路找到我——'。我放了十三个。你接了八个。"
"你放它们出去,是为了让人找到你。"
"对。"
林墨白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放回去。"你为什么不离开?你既然能放东西出来,你也能自己出来。"
那个声音这次沉默得更久。当它再开口的时候,带了一点很浅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气音。"我试过出来。但我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你们站的那条街——我看到的是一条河。一条很长的、没有尽头的河,两岸是空的,我一个人走,走了很久也走不完。后来我就不试了。我在那条河边上坐着,做了一个系统、两个系统、三个系统。我想着——如果我把它们送出去,有人能顺着一条系统走到我这条河的边上,也许他能告诉我那条河怎么走出去。"
林墨白把听筒换到右耳上。"你的河长什么样?"
"灰色的,没有岸。天也是灰的,水在动但没有声音。我坐在河边的石子地上,石头是冷的。我坐了很久。久到我开始分不清我是坐在那条河边还是在一条船上——船不动,但我总觉得它在走。"
"你以前是什么人?"
那个声音又一次停顿了。林墨白从听筒里听到了一下吸气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要说话之前先调整了一下呼吸的深度。"我以前在地面上走的时候,替一个将军出过主意。他打过仗,打过赢的也打过输的,输的那场之后他走了。我留下来了。我留在一座城里面,替老百姓写状子、写书信、写契约。后来城也没有了。我走了很远的路,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然后我坐在了那条河边。"他停了一息,"我以前是个谋士。替人出主意的那种。"
林墨白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他听到的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记——他把笔记本摊开着,笔握在手里,但笔尖没有碰纸面。他感觉到自己握着笔的指节比平时绷得紧了一些。
"你是从什么时代来的?"
"我不能确定时间。我坐在这条河边的时候,我用沙子在岸上算过一次年份。我算出来是万历十七年。但沙子在涨潮的时候被水冲走了。后来我就不再算了。"
"万历十七年到一九二七年——中间隔了三百多年。"林墨白对着听筒说,"你在这条河边坐了三百多年。"
"我没数。我只知道我坐了很久。我坐着坐着,就开始想'如果还有一个人在我旁边坐着就好了'。哪怕他不说话,就坐在我旁边。我做了那些系统送出去,不是想让人来替我打仗,是想让人能走到我坐的这条河边,然后坐一会儿。我做了很多系统。我以为来的人越多,总有一个能走到河边上。"
林墨白把笔放下来了。他把听筒从耳朵上拿开了大约一息,然后又重新贴上。"我站在一座码头上。我旁边有朋友。你看到他们站的位置——赵爷在门口,苏小姐在拐角,周先生在茶馆二楼,李承业在外围。你现在如果再把一个系统放出来,它会落在哪条街上?"
听筒那边安静了大约五息。当那个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之前低了一些:"它会落在码头东边第三间屋子门口。"
"那间屋子现在空着。"林墨白说,"你放过来。我让一个人去那边坐着。"
听筒那边没有回答。但林墨白听到了那层底噪又变了——比刚才多了一点点什么。像是一个人在听到某句话之后,原本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下去时衣服摩擦的声音。
他蹲在小仓库的地上,听筒贴在耳朵上,听着那一头持续的、微微的呼吸声。
门口传来李承业的声音,不高:"外面都清过了。码头东边第三间门口没人。"
林墨白对着听筒说:"你听到了吗?他说门口没人。"
那个声音这一次回答得比之前快了:"听到了。"
【碎片回声·章末彩蛋】
说书先生在茶馆二楼看见林墨白所在的那间小仓库的灯泡闪了两下又稳住了。他低头在膝盖上写了一行字:"接上了。"然后他重新抬头看向码头的方向,视线落在码头东边第三间屋子门口那块空地上——那里从昨天开始就没人走过。赵爷的核桃在窗台上磕了两声,间隔是"一长一短"。李承业在铁皮棚子下面换了个蹲姿,从左脚重心换到了右脚。苏晚晴把薄荷糖换到了左边腮帮子里嚼。五个人保持着各自的频率,同步地在同一片码头上等着同一个信号稳定下来。
赵爷在门口听见林墨白跟听筒说完"你放过来,我让一个人去那边坐着"之后,把核桃搁在窗台上,从椅子上拿了黑褂子穿上,往码头东边第三间屋子的方向走了过去。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在门框旁边站了一会儿,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话:"这儿有人了。"他说完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然后他回到办公室门口,把椅子拉回原位坐下来。核桃重新从袖口摸出来放在手心,没有转。他只是握着,等那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