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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反催眠   顾听澜 ...

  •   顾听澜约林墨白第二次见面是在四天之后。
      还是那家咖啡馆,还是靠里的同一张桌子。林墨白到的时候顾听澜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半,手里翻着那本《心理现象研究》,书签夹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看见林墨白进来就合上书放在一旁,站起来拉了对面那把椅子。
      "林先生,坐。"
      林墨白坐下来。他注意到顾听澜今天的坐姿跟上次不太一样——身体比上次往前倾了大约两指的距离,双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指腹对着指腹。那个姿势不像是"迎接朋友来聊天"的姿势,更像是在等一个已经锁定了的目标走到射程里。
      "上次聊完之后我一直想再请教一个问题。"顾听澜把咖啡杯推开了半寸,那杯喝完的咖啡被隔出了谈话的中心区域,桌面上只剩两个人的手和空无一物的台面。"林先生说你在英国读的是心理学。你学的那些理论里,有没有一种情况——一个人以为自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其实他的念头是被人从外面放进去的?"
      林墨白看着顾听澜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平的、亮的,里面的光不闪。他知道顾听澜已经开始了——上次植入失败的那个念头被他重新拆解了,现在顾听澜正用一个更温和的问题作为接触点,打算从他这里挖开第二道缝。一个"关心你想法"的学者姿态,比一个"想窥探你"的姿态更难挡。
      林墨白把双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这是一个刻意露出的破绽——在反审讯训练里这叫"开放姿态",用来诱使对方误以为你已经卸了防备。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放慢了些。
      "有。那种情况叫'认知渗透'。一个人的想法被外部信息覆盖了,他自己分不清哪些是自己本来想的,哪些是后来被放进去的。"
      顾听澜的双手微微收紧了半度。"那如果——"他的目光落在林墨白的眉心,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人的想法里,有一大半是别人替他想的。他做决定的时候其实是在执行别人的指令。他本人觉得那是自己的选择。这种情况——你遇到过吗?"
      林墨白感觉到"那东西"又进来了。跟上次一样,温水从后脑勺往下渗,沿着颈椎流过脊背。但他这一次没有抵抗。他让自己的意识散开了,像一张被抖开的渔网,所有的线都松着。
      "遇到过。"他说,"苏格兰场办过一个案子。一个男人被控制了三年,他以为自己爱那个女人,想跟她结婚,替她转移了二十万英镑的资产。案子结了之后他清醒过来,站在法庭上说不出一句话——他说'我想不起那三年里我做过什么'。"
      顾听澜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那个人后来怎么好的?"
      "他没好。"林墨白抬起头,看着顾听澜的眼睛,"但他后来在监狱里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我那三年做不了主,是因为身边没人了。有一个人在的话,至少能喊我一声。'"
      林墨白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顾听澜看着他嘴角那个动了一下却不带笑意的弧度,眉头几乎不可觉察地皱了一下——他的系统正在试着把这句话拆开、翻面、寻找可以操控的部分。但那句话里没有可以"利用"的东西。它不是恐惧,不是欲望,不是贪婪。它是一个事实陈述,关于一个在监狱里已经清醒了的男人怎么回顾自己被骗的那三年。
      顾听澜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抬了一下。他在做第二次尝试。林墨白感觉到那道温水的压力变强了——更强,更集中,像是系统的功率被推高了一档。灰色的雾又开始在视野边缘聚集。但这一次林墨白没有等它完全成形。
      他把一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动作很慢,像在音乐里卡着拍子。他抬起来的那只手在自己面前比了一个"停"的手势——不是对顾听澜比的,是对自己比的。
      "顾先生,"他说,"你刚才问我'一个人的想法被别人替他想'的情况。我说了我遇到过。但我没说的是——我现在脑子里有一半的念头,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
      顾听澜的手停了。他眼睛里的光没有动,但指尖的皮肤微微绷紧了。
      林墨白把手放回桌面上,掌心还是朝上。"赵爷前两天在码头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这辈子最怕的事是什么?'他问我这句话的时候是蹲在货堆旁边剥花生,眼睛没看我,看的是他手里的花生壳。他问我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想知道答案——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我脑子里被人放进了'怕'这个字,他会在我自己发现之前先看见我走路的步子慢了半拍。"
      顾听澜看着他。
      林墨白继续说:"苏小姐昨天在账房里算完一笔账,让人带了一句话到茶馆给我——'你今天别一个人走霞飞路。'她没说她为什么带这句话,她只是把这句话送过来了。因为她在账房算账的时候忽然想起来的——她不用知道原因。"
      顾听澜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又落下去。
      "说书先生在茶馆台上讲完《三国》之后,让跑堂的端了碟花生米到我桌上。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你今晚吃过了吗'。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在苏格兰场,如果你被控制了,第一个脱离控制的办法是先回答一个跟你目前处境无关的问题。你回答完'吃过了',你脑子里的那条'被占据'的通道就会暂时松动一条缝。"
      林墨白看着顾听澜。他现在能看到对方脸上的细节了——眼睑的皮肤微微收紧,嘴角原本那个恒定的弧度,此刻在右边比左边高了不到半毫米。
      "还有一个人。"林墨白说,"码头东边棚子里住着的那个。昨天傍晚他从码头散了工,经过我书房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我的窗户。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看那扇窗户的方式——我认识那种眼神——那是以前在城墙上看哨位的人看一个需要被确认安全的位置时会有的眼神。"
      林墨白靠回椅背。他的双手还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顾先生,你刚才问我'一个人的想法被别人替他想'的情况。我现在告诉你——我这半个月以来,做每个决定之前脑子里想的东西,至少有七成是从我身边的四个人那里收过来的。他们的念头像缝线一样走在我自己的念头中间,我分不清哪根是我自己的、哪根是他们搭上来的。"
      顾听澜的咖啡杯空了。他的手指离开了桌面,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但比进来时轻了一些:"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墨白说,"你刚才试图在我脑子里放东西。你放的那个东西撞上了四条缝线和一双眼睛。你那个系统的读取功能在这里不太管用,因为我脑子里的内容——"他举起右手,在太阳穴旁边画了个圈,"——有一半是我朋友在替我运作。你读到的那个'我',实际是五个人合起来的东西。"
      顾听澜在椅子上坐了两息。然后他站起来。这一次椅子脚没有刮地,他站起来的动作比上次控制得好,但林墨白看见他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拇指在西装裤缝上做了一个不自然的蹭动——那是系统正在"清缓存"的物理投射。
      "林先生,你说得对。"顾听澜说,"我这套东西专克独行的。你身边那几个人,"他微微侧头想了一下措辞,"把你的脑子织成了一张网。我的东西穿不过网眼。"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对林墨白点了一下头,走了。推开咖啡馆门的时候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很短,但他确实停了。然后他推门走出去,消失在霞飞路的夜风里。
      林墨白坐在原位,双手还摊在桌面上。咖啡馆老板过来收杯子的时候他抬头说了一句:"那杯咖啡算我的。还有对面那杯没喝的,一起结。"
      他付了钱,穿上外套走出咖啡馆。站在门口被夜风灌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是干的,没有汗。
      赵爷蹲在斜对面巷口的阴影里,手里转着核桃。他没问"怎么样"。他只是站起来,把核桃揣进袖口,往霞飞路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林墨白跟上去。
      两人走了大约三十步之后赵爷开口了:"他走了多久?"
      "三息之前。"
      "迈步子的速度比你上次见他快了还是慢了?"
      林墨白想了一下。"快了。大概一脚的距离。"
      赵爷没再问。他的核桃在袖口里磕了一声,不重,像拍了一下桌边。
      顾听澜最后一次约人是在三天之后。他约的是赵爷。
      他没有走纸面请柬的流程,是直接让华懋饭店的门房递了一句话到码头办公室——"顾先生想请教赵爷一件关于码头上'规矩'的事,今晚八点,华懋楼下咖啡厅。"
      赵爷把话接下了。他没带核桃。出门之前他把两颗核桃搁在办公室的桌面上,排成一排,站起来看了看,又坐下把它们往桌中间推了推,让它们靠着笔筒站好。然后他穿上外套,一个人去了华懋。
      咖啡厅里人不多。顾听澜坐在靠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没有咖啡,放着一杯白水。他看见赵爷进来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位置。赵爷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大约两臂的距离。
      "赵爷,"顾听澜说,"你跟林先生他们一起做事多久了?"
      "四年。"
      "四年。"顾听澜把白水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四年里你们一起做了六件事,每一件都是'有人从外面来'的事。你们这套办法——用五个人互相兜底的办法——对付外面来的人,一次都没输过?"
      赵爷没接话。他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自然垂着,掌心向下。那个姿势是一个坐了四十年码头办公室的人的坐姿——椅子怎么靠、腿怎么放、手搁在哪儿,全是固定的。哪怕换一把没扶手的椅子他也会把手放在同样的高度。
      顾听澜往前倾了半寸。他的声音放低了,语调变得很温和,像在跟一个需要被安抚的人说话。"赵爷,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那些事,你守的那些规矩,真的是你自己的吗?还是有人一直在你耳边说'该这样做''该那样做',说了太久你就信了是你自己想的?"
      赵爷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听澜以为他在进入状态。他的系统开始释放那种温水的渗透——他看见赵爷的瞳孔没有扩散,目光还是对着他的方向,身体没有后靠也没有前倾。但他的手指开始动了。那是一种非常缓慢的、逐节张开又握紧的动作,像一个人在数自己有几根手指。
      "赵爷,你从小到大——"
      赵爷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一个字都送得清楚。"顾先生,你刚才问我'你守的那些规矩真的是你自己的吗'。我回你一句。"
      "你说。"
      "我爹是闸北码头上扛包的,扛了四十一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四十年。他说——'外人给你指的路,走三步就要回头看一眼。自己踩出来的路,走一百步也不用回头。'"赵爷把两只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桌面上方交叉了一下,又放回去。他把这个动作做得非常慢,慢到每一寸移动都是可以预见的。"我十六岁上码头,二十岁跟船,三十岁开始管这半边码头的人。四十岁那年有个穿西装的来跟我谈'合作',说要帮我把码头上的规矩'现代化'。他跟我说了三个下午,我听了三个下午。第四天我请他吃了个饭,跟他说——'你讲的那些道理都对,但这码头上的事不能按你想的那样办,因为这底下的人不认那个。'"
      顾听澜的身体微微后靠了半寸。他刚才伸出去的那段"渗透"还在赵爷身上,但那段渗透像一根线搭在了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线头碰着石头表面,找不到纹路可以钩进去。没有"记忆点"可以附着——赵爷说的那些事,他做过的那些决定,全是以"因为这样办"而不是"因为我想要这样"为起点的。
      "你这些话,"顾听澜说,"全是自己想的?"
      赵爷把两只手重新放回扶手上。"顾先生,你见过码头上扛包的怎么摞货吗?从底层第一袋开始,每一袋都要压着上一袋的缝。你压在缝上,整摞货就稳。你压偏了半寸,摞到第七层就开始晃。这些事不是人想出来的——是人做出来的。做了四十年,你想让它晃都晃不动了。"
      顾听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的系统此刻正在处理一组它没有遇到过的东西——赵爷的记忆不是以"画面"或"情绪"储存的,是以"动作序列"储存的。他会记得"当年那批货怎么摞的"但不记得当时"感觉怎么样"。那些记忆的格式是"左肩上、右肩下、弯腰、直起、往前迈两步",整串动作连在一起就是一句话——"那天下午我扛了四十七袋"。系统企图读取"感受"或者"动机",读取到的全是肌肉记忆。胸肌、背肌、肩胛骨、肱二头肌——四十七年码头生活的每一道筋都在说同一句话:"扛就行了。"
      顾听澜的呼吸比进来时快了大约每息半拍。他深吸了一口气,靠回椅背,盯着赵爷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他在上海滩一个月以来从来没做过的动作——他先移开了视线。目光从赵爷脸上挪开,落在桌面的白水杯上。
      "赵爷,"他说,"你的规矩是做了四十年做进骨头里的。我的东西读不了骨头。"
      赵爷从椅背上直起身来。他没笑,只是把两只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顾先生,你那些'读心''操控'的东西,我从第一天起就没信过。不是因为它不真——是因为我在这座城里活了快五十年,见过的东西够多了,多到看见一种新东西的时候想的不是'它是什么',想的是'它挡不挡路'。你那个系统,它不挡路。它就是绕不过去。"
      顾听澜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前两次都慢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赵爷——那一眼很短,但赵爷看出来了。那个眼神不是"我还会再来"的节奏,是"我这套棋走到这儿发现棋盘比我想的大了一整圈"的节奏。
      他走了。咖啡厅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玻璃面上映着街灯的光,然后恢复成暗色的反光面。
      赵爷一个人坐在卡座里。他伸手把顾听澜没喝完的那杯白水端过来喝了一口——凉的。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台,付了自己那杯咖啡的钱。走出咖啡厅的时候他没打车,也没往码头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巷子拐角第二间茶馆后门亮着灯。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四个人——林墨白在靠墙的条凳上记笔记,苏晚晴在嗑瓜子,说书先生在倒茶,李承业靠着门框站着。五个人在赵爷进来的那一瞬间谁都没有开口问他"怎么样"。他进来之后把外套挂到门后面的钩子上,在条凳上坐下来。苏晚晴往他那边推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
      "他走了。"赵爷说,"系统拔出来了。"
      林墨白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四回合。系统遇到"骨头型"记忆存储格式。读取模块无法解析动作序列。"
      赵爷把那杯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他没说'改天再约'。他走之前把那杯水放在桌子中间——摆正了,杯把朝着他自己。那是收摊的动作。"
      屋里安静了几秒。夜风从后门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晃了一下。李承业靠在门框上,把肩上搭的毛巾换了换位置。他看着赵爷喝茶、放杯子的那套动作——从端起到放下,中间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他在心里把那个动作序列记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你手心出了汗吗?"
      赵爷把空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没出。"
      李承业不再问了。他把毛巾从肩上取下来折好搭在门框上,走进去在桌子的最后一个空位上坐下了。
      五个人坐着。
      茶壶续了第三遍水。
      【碎片回声·章末彩蛋】
      苏晚晴在账房接到咖啡馆老板托人递的消息说"那位林先生今晚多坐了半刻钟才走"的时候,正打算关灯上楼。她听完之后把灯重新拉亮了,坐下来给赵爷的码头办公室写了一张便条:"他坐久了半刻钟——应该是那人先起身的。明天码头那边不用加派眼线了。"她把便条折好交给跑腿的。关灯之前她又站了一会儿,在黑暗里对着账房那排放薄荷糖的抽屉说了一句:"半刻钟。够他确认两件事了——'我们的人还在'和'他走了之后门是关好的'。"
      说书先生在赵爷回来的那壶茶喝完之后,一个人坐在后厨的条凳上多留了一刻钟。他把今天晚上的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顾听澜最后看赵爷的那个眼神。他想了一会儿,在膝盖上用手心划了一个字:"大"。然后他站起来关了后厨的灯,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条凳上赵爷坐过的位置。条凳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四十年码头生活坐出来的。他把后门带上,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反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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