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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越大军的终点站 十六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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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号码头飘着柴油和江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墨白拎着藤箱从英商怡和号的跳板上下来,西装上还沾着利物浦的雨气。码头上人挤人,扛包的苦力喊着号子,黄包车夫在铁栅栏外头扎堆抢客,一个卖香烟的小孩扯着嗓子从人群缝里钻过去。他站定了三秒钟,先看天。上海的天跟伦敦不一样,伦敦的天是压下来的铅灰色,这儿的天是被烟囱和汽笛顶起来的,灰里透着一层黄,像隔了层油纸。
"林先生,这儿。"
一辆黑色福特停在栈桥尽头,后座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赵爷那张宽脸。他今天穿了件藏青绸衫,右手转着两颗核桃,左手搭在窗框上,指节粗得像码头上的缆桩。林墨白走过去,拉开车门,先把藤箱塞进去,自己跟着坐好。车里坐着三个人——赵爷,副驾上的苏晚晴,还有后排角落里那位永远不摘圆框眼镜的说书先生。
"船晚了两小时。"林墨白松了松领口。
"英国人那破船就这德行。"赵爷把车窗摇上去,"先别看风景了,有活儿。"
"又来了?"
"新货,热乎的。"苏晚晴从前排扭过半张脸来,短发别在耳后,嘴里嚼着薄荷糖,说话带着商号柜台后面练出来的利索劲儿,"公共租界工部局那边三小时前接的案子,城隍庙。一男的披甲站在香炉跟前,拿块腰牌说要接管上海防务,自称天策上将。"
林墨白没说话,先看赵爷。赵爷点了下头:"跟前面六个一样,身上带东西。巡捕房的人靠近他就念叨什么'点数',跟念咒似的。"
"人呢?"
"先按着没动。"苏晚晴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巡捕房拍的照。"
照片上是个穿明代盔甲的男人,站在城隍庙大殿前的石阶上,腰板挺得笔直,左手举着一块牌子对着镜头,表情严肃得像在举行国礼。他背后是磕头烧香的老太太们,有个小孩正拽着他甲片上的红绳玩。
林墨白看了几秒,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以前那六个,现在在哪儿?"
"第一个在精神病院,第二个在提篮桥监狱,第三个骗了苏老板五千大洋现在在码头扛包还债。"说书先生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茶馆里给茶客续水,"第四个……"
"第四个我知道。"林墨白打断他,"苏格兰场的卷宗里夹了一份——卖原子弹图纸那个,法租界便衣当诈骗犯抓了,现在还在等引渡。"
车拐进汉口路,路边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赵爷剥了颗花生丢嘴里,嚼了两下说:"墨白,这次这个有点不一样。工部局的人想动他,还没近身就被什么东西挡回来了,你看他那块牌子,亮得不太正常。巡捕房的人说看久了头晕。"
"什么属性的?"
"洪武三十三年靖难之役的,系统评分S级。"苏晚晴咬着薄荷糖咔嚓一声,"他能召兵,还能涨民心。"
车里安静了几秒。林墨白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车正经过一个路口,两个巡捕押着个人从巷子里出来。那人被反剪着双手,穿着件不合身的粗布褂子,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喊:"朕的江山……朕要召见李鸿章……"
路过的黄包车夫连眼皮都没抬。卖烤红薯的老头把炉子往路边挪了挪,给巡捕让道。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撑着阳伞从旁边过去,伞沿擦过那人的胳膊,他哎哟一声缩了缩,嘀咕道:"这妖妇……周身有……有法器……"
林墨白把目光收回来。
"说说守城会的事。"他对赵爷说。
赵爷把核桃换到左手,右手拍了拍座位中间的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牛皮纸袋。"你走这一年,我们一共经手了六个,算上现在这个七个。工部局、法租界、公共租界,三边都打过招呼了。这帮人——"他用指节敲了敲纸袋,"——来路不明,身上带的玩意儿超出这世道的规矩。可上海滩有自己的规矩。你是个什么东西,到了这儿就得按这儿的路子走。乱伸手的,剁手;乱说话的,封嘴。"
"那他们算什么东西?"
说书先生折扇一展:"系统携带者。或者按江湖上的说法——过江龙。只不过这条龙是从别的时间淌过来的。"
"你起的名儿?"
"起名儿的在百乐门二楼的包间里窝着呢。"赵爷笑了声,"管他什么名,反正进了咱们的网,就别想着出去。"
车在路口停下等红灯。对面法租界的界碑上刷着白漆,旁边一个报童举着晚报跑过去,头版印着"法租界工部局公告"几个大字。
苏晚晴从前排扭过头来,正对着林墨白:"你在英国看了一年热闹,回来赶上这场大的。那个将军现在在十六铺码头租了个仓库,系统显示他在攒点数,要建行营。我爸的人跟着呢。"
"他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他说他要收复失地。"苏晚晴把薄荷糖咽下去,"他管租界叫'夷人盘踞之区'。"
赵爷听到这儿笑出了声,后槽牙露出来两颗金灿灿的。"收复失地,"他拍了拍林墨白的膝盖,"你听听,这词儿我多少年没在真人嘴里听过了。上次听见还是说书先生台上唱的《岳飞传》。"
说书先生摇着折扇没接话,嘴角往上牵了牵。
林墨白从藤箱里摸出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抄着苏格兰场对六起"异常个体"案件的汇总分析。他用钢笔在最底下添了一行:"第七例。洪武。S级。观察。"
车重新开动,驶入法租界的地界,路面平整了些,两边的梧桐树也齐整。隔着车窗,能看见霞飞路上的西式橱窗里摆着最新的留声机,一个穿西装的洋人挽着穿旗袍的中国女人从门口出来,女人手里提着纸袋,袋子上印着英文字母。
"这儿像什么?"林墨白合上本子。
苏晚晴说:"像一锅乱炖。"
"像棋盘。"说书先生折扇一合,"白棋黑棋混着下,谁也分不清谁是哪头的。"
赵爷把核桃转了最后一圈,揣进袖口里。"甭管像什么,"他拍了拍驾驶座后背让司机拐弯,"这是咱们的地盘,是条龙来了得盘着,是只虎来了得卧着。前面就那仓库了,走吧墨白,认认门。"
车拐进了十六铺码头后面的巷子,路面窄下去,两边堆着货箱。仓库的铁门半掩着,门口站了两个穿灰褂子的小伙子,见了赵爷的车远远就鞠了个躬。
林墨白下车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上的第七行字。他想了想,把"观察"两个字划掉,改成"接触"。
巷子尽头,那扇铁门背后亮着灯。灯光昏黄,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上拉成一道窄窄的长条。
"走吧。"赵爷先下了车,两颗核桃在掌心磕出清脆的响。
林墨白跟着跨下去,脚踩上上海滩的地面。风从黄浦江那边灌过来,混着水腥气和煤烟味。他抬头看了一眼仓库顶上伸出来的烟囱,有灰白色的烟正往天上走,一会儿就被夜风吹散了。
巡捕房的人从巷口探头张望了一下,看见是赵爷的车,又把头缩了回去。
这座城市的网是看不见的。但每一根线都绷着。
一年前,同样是十六铺码头,赵爷第一次看见那东西。
那天下了点毛毛雨,码头上人少,赵爷在江边一个茶棚底下躲雨,对面坐着码头把头老陈,两人正合计下半年走货的价。这时候来了个人。打哪儿来的没人看清,好像是突然从货堆后面绕出来的,又好像是从江面上漂上来的。那人穿着件破破烂烂的长衫,脚上鞋都没了,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
老陈先看见的,拿胳膊肘捅赵爷:"你看那疯子。"
赵爷抬头看了一眼,没在意。十六铺码头什么样的人没有?赌输了钱的,喝多了酒的,从江北逃荒来的,每天都有几个。
可那疯子走到茶棚跟前停住了。
他直愣愣看着赵爷,眼神不散,聚在一个点上,赵爷后来回想那种眼神——就像一个人在梦里看见你,他醒着,但他以为自己还睡着。那疯子开口说:"今夜有暴雨,寅时三刻起,卯时二刻停。你库里的货怕水,赶紧挪。"
赵爷没吭声,转手里的核桃。
老陈在旁边骂:"滚远点,发什么癔症!"
疯子没走,又说了句:"明天你走的那船货,遇不上风浪,但码头上会有个带黑帽子的人来找你麻烦。你防着点。"
说完他就走了,踩着光脚丫子,深一脚浅一脚往码头的方向去了。赵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转头跟老陈说:"你听见了?"
老陈说:"胡言乱语呗。"
赵爷没接话,但那天晚上他鬼使神差地叫人把库里的货挪了。入夜后果然起了风,寅时三刻雨下来,砸在铁皮棚顶上像擂鼓,卯时二刻准时停了。第二天他的船靠岸,码头上来个穿黑衣裳的税务司的人,找茬说他这船货报关单填错了,要扣。赵爷递了根烟,塞了两封洋钱,事情也就平了。
但赵爷心里翻了个儿。
他派人去找那个疯子。找着了,在城隍庙后头的一个破土地庙里蜷着,嘴里还在嘀咕,什么"系统""新手任务""声望值",都是听不懂的词儿。可他看见赵爷进来,又说了句:"你来了。我这任务完成了,得奖了。下一个任务是……让你信我。"
赵爷蹲下来,看着那张糊满泥的脸。"你到底是什么人?"
疯子说:"我是天选者。我从未来来的……不是,从别的时间来的。我的系统……坏了。"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脑袋,"这里面有个声音,一直在响,一直在说。它跟我说过的事情……都对了。"
赵爷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站起身,退出去,把土地庙的门关上。叫了两个手下守在门口,自己回了茶棚,坐在中午坐过的那个位置上,转着核桃想了一下午。第二天他去找了两个朋友。
苏晚晴她爸那时候刚当上商会副会长,赵爷跟他喝了顿酒,把话往台面上摆:"有个人,疯疯癫癫的,但嘴里说的事儿都准。他说他是什么天选者,从别的时间来的。你信不信?"
苏老板把酒杯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信不信不重要。但我闺女前阵子跟我提过一件事,说她一个同学家里出了桩怪事,来了个洋人说能'预测股市',说了一串准的,后来骗了他们家三万大洋跑了。那洋人也是满嘴听不懂的词儿。"
赵爷把酒干了。
第三个是法租界巡捕房的一个探长,通过中间人递了句话:"工部局那边最近抓了两个怪人,一个自称秦始皇转世,一个说是从将来来的'科学家',卖图纸的。都关着呢。审不出东西来,但那些图纸……找专家看了,说是真能造出来东西的图纸。"
赵爷把三件事拼在一起,桌子一拍。
"这是个事儿。"他对当时在座的几个人说,"别管它叫什么,神棍也好疯子也好天选者也罢,这东西不是头一回。它来了,而且可能还要来。"
苏老板让他闺女苏晚晴出面,组了个"商业信息核查小组"的名义,开始把所有跟"异常个体"有关的消息汇总。法租界那个探长答应在内部设个通报渠道。而赵爷自己,在码头后面弄了间办公室,墙上挂了一幅上海滩的地图,开始往上面插红图钉。
每一个红图钉,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出现的地点。
第一个月,三枚。第二个月,六枚。
后来有一天,赵爷在茶馆二楼喝茶,对面坐着那位戴圆框眼镜的说书先生——这人他认识很久了,在城里开着三间茶楼,每间台上都有说书的,台下坐的什么人都有。商人、巡捕、帮会、记者、学生,三教九流的信息在茶碗之间淌来淌去,谁都知道说书先生的耳朵比他那张嘴厉害。
赵爷把地图摊在桌上。"你帮我看。这东西,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说书先生低头看了半天,折扇在扇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前七个,互相不认识。但他们的说法有一样的——什么'任务''奖励''系统'。"他合上扇子,"像是一套话术,但又不是串通好的。像是……他们都被同一个东西牵着走。"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可以给它起个名儿。"
赵爷想了想:"叫'系统'吧,他们自己都这么叫。"
说书先生摇头:"我是说给咱们自己做的这件事起个名儿。这些人来路不明,带着外面的规矩闯咱们的门。可上海滩有自己的规矩。你记不记得老闸北那边有句话——'外来户进门先磕三个头'?不磕头的,街坊邻里一起把他轰出去。"
他把扇子在桌上写了个字——守。
赵爷看着那个字,核桃转了两圈。
"行。那就叫'守城会'。"
说书先生笑了笑:"城是这座城。咱们就是城墙上那些看着外头的眼睛。来一个,拦一个。"
就这样,上海滩这张看不见的网,在一个茶棚和一局酒之后,悄悄地扎下了第一根桩。
后来林墨白从英国回来,苏晚晴把钱袋子撑起来,码头上的"前穿越者"们被编进了各处的活计里,再后来的那位天策上将李承业也进了局。守城会的人从三个变成五个,从五个变成一片。
但赵爷每次坐在码头那个茶棚里,隔着江看对岸的灯火,还会想起那个赤脚疯子的眼睛。那不是疯子的眼睛,那个人只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塞到除了那些"任务"和"点数"之外,什么都装不下了。赵爷当时没问出口的话是:你那个"系统"把你变成了什么?
可那人已经走了,后来被送进精神病院,再也没有说过一句准话。他的"系统"在他彻底疯了的那天就停了,像一盏油尽了的灯。
赵爷坐在茶棚里,把最后一口茶喝干。雨早就停了,码头上又开始热闹起来。扛包的、拉车的、卖烟的,人声和汽笛混在一起,把那天晚上那句"寅时三刻起"的预言淹得干干净净。
但赵爷记住了。
这城里有规矩。那些带着外面世界的规矩闯进来的人,要么学会上海滩的规矩,要么就被这规矩碾碎。
没有第三条路。
碎片回声·章末彩蛋
赵爷的核桃在掌心转了半圈。车里四个人,四个方向,但后视镜里映出来的是一整张网。他想起第一次见林墨白那天,这小子站在码头上有三分钟没动——后来才知道,他先看的不是人,是天。英国的天跟上海的天不一样。这小子,骨子里是个盯天的。
苏晚晴从她爸那儿听说"守城会"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账房里翻账本。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空白页上写了两个字:守城。然后划掉,在旁边补了一句:"守什么城?守的是人。进来的别再变疯了就行。"她把那页撕了,揉成团扔进废纸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