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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二:晚照(4)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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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旧住处的客厅里算账。
押金,租金,物业,水电。陆常夏拿笔在纸上列,砚迟在旁边看。列到一半,陆常夏停了笔。
“押金我出。”他说。“你刚交完供暖费。”
“那租金一人一半。”砚迟说。
“行。”陆常夏说。“禾禾的开销还是我的。”
“他房间里的软装……”砚迟说。“我来挑吧。”
陆常夏看了他一眼,没有争。他们在纸上把数字分好,像两个合伙人。砚迟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这张纸比很多句誓言都重。两个人愿意坐下来,把一笔一笔算清楚,说明他们都打算把这件事往长了做。
搬家是在春天。
两个人收拾了三天。砚迟的书多,装了六七个箱子。陆常夏的项目图纸也多。禾禾的玩具装了一箱,他自己守着,不让别人碰。搬家那天,两个人楼上楼下搬,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禾禾背着自己的小书包,跟在后面,像一条小尾巴。
搬书的时候,陆常夏看着那六七个箱子,说:“你这些书,比我们全家的东西都多。”砚迟说:“你的图纸也不少。”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禾禾在旁边听见,立刻说:“我的玩具也多。”说完抱着他的箱子往新房间跑,跑了两步又回来,把箱子抱紧了一点,怕别人碰。
搬家的甜,都在辛苦活儿里。
两个人一起量窗帘。砚迟拉着尺子,陆常夏记数,为一两厘米争了几句。儿童床是一起去买的,陆常夏组装,说明书摊在地上,螺丝抓在手里。禾禾蹲在旁边递螺丝,递的大部分不对。小夜灯也买了,暖黄的,是一只小熊。牙杯分了三个,砚迟的深蓝,陆常夏的灰,禾禾的带卡通图案。餐桌的方向争了一次,最后按砚迟的来,因为陆常夏说,你做饭多,你定。
素圈戒指没有再收进抽屉。
从楼道里那一晚起,两枚戒指就一直戴在手上。搬进新家以后,他们不再刻意摘下。戒指很窄,洗手的时候会碰到水池边,发出很轻的一声。
备用钥匙交回去了。
退租那天,陆常夏把旧住处的钥匙装进文件袋,交还给了房东。砚迟的口袋里只剩新家钥匙,配了一个普通的标签扣,便利店卖的那种,塑料的。钥匙进锁,转半圈,门开了。这一次,锁认得这把钥匙。
收拾新家的时候,也有甜。
陆常夏把砚迟的杯子放错了位置,放在他自己的杯子旁边。砚迟发现了,给挪回去。第二天,陆常夏又放错了。砚迟看他,他举手,说:“习惯了。改。”砚迟从一个箱子里翻出陆常夏的项目图纸,图纸外面贴着禾禾的贴纸,一张小汽车,一张小熊。两个人因为一个衣柜隔层笑了很久,因为陆常夏把隔层装反了,装完才发现,衣服挂不进去。
窗帘是砚迟挂的。他站在凳子上,陆常夏在下面扶着。挂到一半,砚迟说歪了,陆常夏说没歪。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禾禾跑过来,仰着头看了一眼,说:“歪的。”陆常夏没话说了。砚迟从凳子上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禾禾很喜欢自己的房间。
第一晚,他爬上小床,又下来,下来又上去。床品是新的,印着他自己挑的小图案。他摸了摸小熊夜灯,问:“它也睡觉吗?”砚迟说,关灯它就睡。禾禾想了想,说:“那给它盖一下。”
陆常夏靠在门框上看。禾禾看见他,忽然问:
“砚叔叔要做我的新妈妈了吗?”
屋子里静了一下。
陆常夏的脸立刻变了。他两步走过去,声音一下拔高:“禾禾,你别不懂事!”
禾禾吓了一跳,脖子一缩,手攥住了床单边。砚迟瞪了陆常夏一眼。
那一眼很重。陆常夏愣住,没再说话。
砚迟蹲下来,跟禾禾平视。他的声音放得很慢。
“你可以问。”他说。“问这个问题,一点都没关系。”
禾禾看着他,眼睛里还有一点怯。
砚迟想了想,慢慢说。
“我不是新妈妈,也不是来替谁的。你有妈妈,也有爸爸。妈妈永远是妈妈,爸爸永远是爸爸。你妈妈是你爸爸认真爱过的人,也是一起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我也是你爸爸喜欢过的人,是现在还很重要的人,也是很喜欢你,愿意认真照顾你的大人。所以喜欢你的人不会少,只会多。你不用改口。想叫砚叔叔,就一直叫砚叔叔。”
禾禾听着,半懂不懂。他想了一会儿,问:“那我的床还是我的吗?”
“是你的。”砚迟说。
“妈妈也能来吗?”
“能。”砚迟说。“妈妈可以来看你的房间。什么时候来,怎么住,大人们会提前商量好,不让你为难。”
禾禾放心了。他又想了想,问了最后一件:“砚叔叔会讲那个熊的故事吗?”
砚迟回头看了陆常夏一眼。陆常夏的眼眶红了,点了一下头。
“会。”砚迟说。“砚叔叔讲。”
那天晚上,砚迟说到做到。他坐在小床边,讲那只熊的故事。“从前有一只熊,它少了一只眼睛。”禾禾抱着熊,听得很认真。“它的主人找了它很久。洗衣机后面,沙发底下,都找过了。最后找到它的时候,它身上全是灰。可是它的主人还是把它抱起来,拍干净,抱着它睡觉。”“为什么?”禾禾问。“因为抱着它才睡得着。”砚迟说。禾禾想了想,把熊往怀里搂了搂,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陆常夏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等呼吸匀了,他又站了一会儿。他出来,对砚迟说:“刚才我说急了。”
砚迟坐在沙发上整理书,抬起头。
“我知道。”砚迟说。
“我是怕。”陆常夏说。“怕他说的话伤到你。”
砚迟把手里的书放下。“他才四岁。”他说。“四岁的孩子不伤人。大人才会。”
陆常夏没说话。他在砚迟旁边坐下,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陆常夏忽然低声问: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过你?”
砚迟愣了一下。
他脑海里闪过那个夏天,那些轮次,那些他正在慢慢忘掉的东西。最后他说:
“可能是直觉吧。”
陆常夏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他靠回沙发,握住砚迟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陆常夏送禾禾去幼儿园。出门前,他蹲下来,帮禾禾把书包带子提好,说:“昨天爸爸说得急了。你可以问。以后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禾禾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问:“那晚上砚叔叔还讲故事吗?”
“讲。”陆常夏说。
禾禾就笑了。陆常夏直起身,和砚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孩子一个晚上就翻过去了。大人还要很久。
搬进新家以后,两个人一直在等一个晚上。
禾禾在的时候,他们总是收着。孩子在隔壁房间睡着,门留一条缝,两个人说话都压着声音。那样的夜里,谁也没法真正松下来。
他们试过一次。有天晚上禾禾睡得早,两个人在客厅看电视,看着看着就靠在一起了。陆常夏的手刚揽过来,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含糊的梦话。两个人同时僵住,像被点名的小学生。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陆常夏低声说:“算了。”砚迟也低声说:“算了。”那天晚上他们一前一后回了卧室,谁都没再说话。路过走廊的时候,陆常夏拉了一下砚迟的手腕,很短。这点短的,是现在能有的全部。
那个晚上,禾禾在妈妈那儿。他妈妈从北京来看禾禾,住在幼儿园附近的短租房里,周五晚上把禾禾接过去,明天下午送回来。
陆常夏确认过两次。禾禾吃了,洗了,在妈妈那边睡下了。他挂了电话,对砚迟说:“今晚没人敲门。”
砚迟看着他。屋里的灯是暖黄的。他忽然有点紧张。两个人都三十多岁了,这种紧张有点可笑。可也正因为紧张,他才确定这是真的。只有真的事,才让人紧张。
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砚迟切菜,陆常夏掌勺。厨房不大,两个人转个身都要错一下身。错身的时候,陆常夏的手会在砚迟腰上停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炒菜。砚迟说他,做菜就做菜。陆常夏说,好。过了一会儿,又停了一下。
他们吃了饭,洗了碗,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的开头。电影演的什么,砚迟后来没有记住。他只记得陆常夏的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在他肩后,没有碰他,就那么放着。后来陆常夏去洗了水果,第二次回来的时候,把灯调暗了。砚迟看着他调灯,心跳快了一下。他们都三十多岁了。可这一刻的紧张,和十七岁没有区别。
再后来两个人洗漱,进了卧室,灯留得很暗。他们躺在床上,谁都没有睡意。陆常夏的手搭在砚迟腰上,隔着睡衣的布,松松的。
就是在那个时候,砚迟忽然问:
“常夏,如果我们当初暑假的时候就成了恋人,会是什么样?”
陆常夏愣了一下。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搭在砚迟腰上的手轻轻点了两下,像在算。
“跟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吧。”他说。“就是多了十八年的幸福时光。”
砚迟想了想。
他觉得他说得对。如果十七岁就在一起,他们现在还是会在一起。那十八年会更幸福,但现在还是现在。他没有为那十八年觉得可惜。他以为他会可惜的,结果没有。那些东西已经很远了,远得像别人讲给他听的一场梦。
“那你会不会觉得可惜。”砚迟问。“少了十八年。”
“可惜过。”陆常夏说。“刚重逢那会儿,我老想,要是早点对你开口就好了。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也没用。”陆常夏说。“而且,早点重逢,也不一定就早在一起。我们俩这个脾气,搁在十七岁,说不定吵两年就散了。”
砚迟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我是认真的。”陆常夏说。“现在这样,就挺好。到这个年纪,该踩的坑都踩过了,该知道的事都知道了。剩下的日子,不用再试错。”
“怎么想起问这个?”陆常夏问。
砚迟看着天花板。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他说。“在那个梦里,你高中就对我下手了。”
陆常夏笑了。
“梦都是反的。”他说。“所以是你高中就在肖想我了吧?”
他说得像玩笑。手却不安分,探进砚迟睡衣的下摆。砚迟轻哼了一声,没有躲开。那只手是热的,带着一点粗糙,顺着腰侧慢慢往上。
“陆常夏。”砚迟说。声音有点低。
“嗯?”
“……闭嘴。”
陆常夏笑出了声。他低头,吻在砚迟的颈侧。
灯关得很晚。衬衫搭在椅背上。床头的两只水杯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被褥很乱,夜很长。
第二天早上,光从窗帘缝里进来。砚迟醒的时候,陆常夏还睡着,手臂还搭在他腰上。砚迟没有动。他躺着,听陆常夏的呼吸,看光从床脚一点一点挪到床头。
那些东西真的远了。
还剩下一些什么。剩下一点说不清的熟悉感。比如他偶尔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会愣一下,然后想起来,那是楼下新开的游泳馆在发传单。比如他听见蝉叫,会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想起来,夏天快来了,蝉是今年的蝉。这些愣神和恍惚越来越短。短到后来,他自己都不再注意。
循环,最初那条线,十七岁的盛夏,都退成了一场很长的梦。砚迟不再需要分辨哪一段在前,哪一段在后,哪一段是真,哪一段是梦。他只需要记得,锅里的粥快溢了,禾禾下午回来,他们还要去买一个新的鞋架。
他小心地把陆常夏的手臂移开,起身去做早饭。
暮春的傍晚,两个人带禾禾出来遛弯。
他们沿着旧厂区附近的生活圈慢慢走。那年重逢的文体公园还在。塑胶地面还在,健身器材还在,跳广场舞的音乐还在。禾禾一到就挣脱了手,跑去跟别的小孩玩,很快混熟,笑声隔着半个公园。
这个公园,砚迟第一次来,是那年下班绕路。那天他听见一个孩子喊爸爸,抬头,看见了十八年没见的陆常夏。当时的塑胶地面被暮春晒得有点热,健身器材边上有人在聊天。现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傍晚。他身边站着陆常夏,眼前跑着禾禾。同一个公园,过成了不一样的日子。
砚迟和陆常夏靠站在小公园边上的栏杆旁。
从栏杆这边望过去,能看见旧泳池的原址。围了很多年的铁皮拆了。露出一片不太平整的地,碎水泥,塑料绳。拆下来的铁皮靠在一边的墙上。地上插着一块牌子,脏兮兮的,写着临时停车勿入。附近的人说,这里要翻新,改成停车场,很快就开工。
围挡的一角堆着拆下来的旧铁皮,锈迹斑斑。有小孩在附近骑车,骑过去又骑回来。一个老人牵着狗,从那片地边上慢慢走过去。没有人看那片地。它已经不再是任何人的目的地了。
砚迟看着那片地。
它就是一片普通的城市地块,等着被平整,等着被画上新的线。入口的意义已经从那里退走了。
陆常夏站在他旁边,没有问他看什么。他只是陪他站着。
公园这边传来禾禾的笑声。他在追别的小孩,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砚迟看着他,又回头看那片地,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幸福落在他们终于不用把每一个明天,都偷藏在旧友的名义里。落在他们可以站在这里,站在暮春的晚风里,看孩子玩,等晚饭,等天黑。这些事不用命名,不用担保,也不用跟谁换。
晚照从地平线上划过来。
光很长,落在那片地上,落在铁皮上,落在那块脏牌子上,也落在他们捧在一起的手上。砚迟的手在陆常夏手里,两只手的无名指上,都戴着那枚窄素圈。光照在戒指上,淡淡的,一点也不耀眼。
暑热将近,但那已经不是同一个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