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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失控的夏天(5) 陆常夏说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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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常夏说场站那边有点事,要去康平一天。不紧急,但得到场确认一下。他问砚迟要不要一起去,回来顺路看看卧龙湖。康平西边那个风场,陆常夏跟过一阵子,砚迟以前只在饭桌上听他提过,没去过。车是单位派的项目车,陆常夏那天本来就要去,砚迟只是搭一个顺路的行程。
“正好,”陆常夏说,“不用开咱家那辆快散架的小破车。”
从沈阳市中心开过去大约两个小时,走沈康高速。城市退得很快。窗外的东西矮下去,开阔起来:田地,村道,防风林,立着的广告牌,路边堆着轮胎的修车店。车里暖风吹着,砚迟睡了一小会儿。醒来的时候,窗外全是收割过的地。
下了高速,车没有往县城那边开,拐上了一条县道。砚迟以为会先去湖边。“先去场站签个字,”陆常夏说,“出来再去湖边。”
县道越来越窄,路牌指向柳树屯、沙金台。又往西开了一段,风机才越来越近。先是一台,远远立在田地尽头;然后是第二台;再然后是一排。
场站不大。陆常夏进值班室签字,砚迟在车边等。他没有进去。门里是一排宣传栏,和远处一角白墙。几分钟以后陆常夏出来,说好了,拉开车门。
从场站出来,陆常夏没有直接去湖边。开出没多远,他把车停在一条检修路旁的路肩上,轮胎压过碎石,咯吱响了两声。路是压实的碎石,通向远处的机位。路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风电场道路、非作业车辆勿入之类的话。陆常夏把车停在牌子外面,拉了手刹,指了一下那条路。“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能走到风机底下。”
下车的时候风就来了。很硬,没有遮挡,一下扑在衣服前襟上,带着干土和秸秆的气味。砚迟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路两边是收割过的地。玉米茬一排一排扎在土里,花生地翻过了,土色发灰,风一吹,浮起一层细尘。远处有秸秆捆,低矮的院墙,还有留在地里的旧农机。再远一点是一个村子,半空着,窗户用塑料布和旧木板挡着,院里堆着没收走的柴禾,门锁锈了。一排杨树站在背风处,稀稀拉拉,叶子快掉光了。
风机一台一台立在远处。白色的塔筒,三支叶片,转得很慢,一台接着一台,一直排到地平线尽头,像把这条地平线钉住了。声音很轻,是低频的呼声,不响,但想忽略也忽略不掉。
砚迟看了很久,没有说话。风从衣服缝里钻进来,检修路边的干草擦着裤脚。很远的地方有狗叫了一声,又有拖拉机的声音,若有若无。
“为什么偏偏把这么多风机修在这儿?”砚迟问。
陆常夏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地平线那边,停了一秒。
“这片地已经没什么值钱的了。”陆常夏望着远处一排排转动的叶片,“所以他们在这儿种满风车,向老天收最后一茬庄稼。”
砚迟愣了一下。他转头看陆常夏。这句话他没想到会从陆常夏嘴里说出来。而且这句话确实有点荒凉。
“呃,常夏,”他说,“看不出来你也能讲出这么有墨水儿话来。”
陆常夏笑一下,用指节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动作很轻,指腹是热的。
“还不是砚老师教得好。”
“少拿我当挡箭牌。”砚迟又把拉链往上拽了拽。他没有躲。鼻尖被风吹得发冷,刮过的地方是热的。耳朵大概红了。是风吹红的。
后来他们还是去了湖边。风比想象中大,水面很亮。
那时候这句话只是风里的一个玩笑。砚迟后来很多次想起,都先想起陆常夏指节碰过他鼻尖的温度。
砚迟的嗓子有一点酸。他低头把文件夹又翻开了一页。
陆常夏开始说。
他只说和砚迟有关的部分。岗位长期在荷兰,base 在鹿特丹或者海牙一带,服务北海的海上风电长期合同。周期五年。国内流程还在走人事审批和组织谈话,但欧洲服务中心那边已经基本对接上了。
“我一直想跟你说。”陆常夏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低了一点。“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砚迟听着。他看着陆常夏的手。那双手放在桌上,手指长,指节清楚,右手虎口有一点粗糙。这双手教过他游泳,修过他家的推拉门,在冬天给他递过热水,也曾在康平的风里指给他看哪条路通向机位。现在这双手压着一叠英文材料,材料里有他看不懂的客户缩写、技术条款和预算表。
“你先过去。”砚迟说。
“对。先确认工作居留、合同、租房和收入稳定。”
“然后呢。”
陆常夏看着他。停了一两秒。那个停顿里,砚迟看见他在组织语言,绕开会让砚迟觉得被推着走的说法。
“然后,六到十二个月以内,我想给你铺伴侣居留的路。”陆常夏说。“或者长期伴侣证明。荷兰那边有登记伴侣关系,也可以直接结婚。”
他说“结婚”的时候,声音没有变。这个词他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现在只是第一次让它从嘴里出来。
砚迟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刚才一直压着那页租房信息,纸边在指腹上留下一道白印。
“你现在不用辞职,也不用一个人被扔在沈阳等五年。”陆常夏接着说。“我只是想先把路摸清楚,把风险降下来,然后再——”
“再告诉我。”砚迟说。
陆常夏停住了。
“再告诉我,路你已经摸清楚了,我只要决定去还是不去。”
陆常夏没有马上接。他的手从文件夹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没想成那样。”他说。
“我知道你没想成那样。”砚迟说。他的声音没有升高。“我只是在说,我听见的是什么。”
他们之间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把窗帘下摆吹起来一点,又放下。远处有公交车进站的声音,提示音响了一下,又远了。
陆常夏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响起来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上,背对着砚迟。砚迟看着他的后背。衬衫肩线很平,腰线干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不像一个要离开的人。像一个在自己家里,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的人。
水开了。陆常夏倒了两杯,端过来,把一杯放在砚迟手边。杯子碰桌沿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看这个。”陆常夏把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小字。
砚迟看过去。那是一张打印的表格,抬头是北方集团的人事部门。表格上有几栏随任信息:配偶、子女和搬迁补贴。配偶那一栏后面写着“需持结婚证”。子女那一栏后面写着“需持出生证明或户口本”。
砚迟的目光在“配偶”那一栏停了一下。旁边有一个小圈,陆常夏画的,笔迹很轻。再往右,是空的。没有第四栏。没有他的位置。
“荷兰那边不一样。”陆常夏翻到另一页。是一个网页的打印件,抬头写着 IND,下面有英文。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partner / spouse / registered partnership。
砚迟看着那行英文。三个词并排印在纸上。他在中国单位的表格里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在这张纸上却忽然有了三个可能的称呼。可这两张纸不是同一扇门。
“所以在这边,”砚迟说,声音很慢,“我什么都不是。”
陆常夏没有否认。他的手停在那页纸上,没有动。
“在那边,”砚迟接着说,“我可以是 partner,可以是 spouse。但得你先过去,先站稳,先替我把路铺好。”
“我没想替你——”
“我知道。”砚迟说。“我知道你是想给我一个合法的位置。”
他停了一下。他看着那行被圈出来的“配偶”,看着旁边那个小小的圈,看着陆常夏画圈时用的那支笔——黑色签字笔,笔迹很细,像怕占太多地方。
“可你画这个圈的时候,”砚迟说,“我在哪里。”
陆常夏看着他。
“我在你画圈之前,知不知道这张表存在。”
安静了很久。水壶在厨房发出一点余温的嘀嗒声。窗外天已经暗了,窗帘被风掀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往下说。第二天,砚迟去上班。
早读。他站在讲台上,把窗帘拉开一半。靠窗的学生眯了一下眼,又适应了。他让学生读课文,自己走到后面,靠在墙上。教室里书声起来的时候,他看着那些低着的头顶,看着作文纸的边角从桌肚里露出来。
第一节课是作文讲评。他把上周收上来的作文发下去,一篇一篇念了几处写得好的句子。有一个学生写秋天,写他奶奶家院子里那棵枣树,“枣子掉下来的时候不声不响,但地面的细土上会多一圈潋滟”。砚迟念到这句的时候,停了两秒。
“这句好。”他说。“好在你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东西。”
学生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
砚迟把作文纸放回去。他拿起红笔,在另一篇上批了一句。那篇作文写的是“以后”。学生把“以后”写得很满:以后要考好大学,以后要赚很多钱,以后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砚迟的笔停在那一页上。他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先把“谁说了算”写清楚。你自己想去哪里,和谁让你去哪里,不是一回事。
写完他愣了一下,这不该是给学生的评语。
红笔悬在纸面上方,笔尖漏了一点墨,在那行字旁边留下一个小点。他把笔帽盖上,又打开,又盖上。他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下班以后,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父母那里。
母亲在厨房。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砚迟换了鞋,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怎么今天过来了。
饭吃到一半,母亲问他:“常夏最近忙不忙。”
“忙。”砚迟说。
“他那个项目怎么样?”
砚迟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定了。”
母亲没有再问。她给砚迟碗里添了一筷子菜,又给父亲添了。父亲低头吃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
“你自己的意思呢。”父亲说。
他没有看砚迟。他看着碗里那筷子菜,像只是顺口问了一句。
砚迟张了一下嘴。没有声音出来。他低头去夹菜,筷子碰到盘沿,碰了一下才夹住。菜已经凉了。他嚼了两口,咽下去。
“我还没想好。”他说。
父亲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母亲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问。电视的声音忽然显得很清楚,是一个什么养生节目,有人在说每天走多少步对身体好。
砚迟低头吃饭。碗里的菜已经凉了,他还是把它吃完了。
《宠儿》是那天晚上翻开的。
他本来没打算读。回到家,桌上还摊着昨天的资料,陆常夏不在,大概还在单位。砚迟把资料收了一下,没有收进抽屉,只是摞齐了,压在桌角。然后他看见那本书。
抽屉半开。《宠儿》的书角露出来,压弯了,像被什么东西挤了很久。他本来只是想把它挪开,把抽屉关上。但他拿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封面。封面素,书名印得不大。他翻了一下。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读下去了。
也许是因为那几天他一直被英文表格和租房信息拽着走,那些东西太具体了,具体到他需要另一种语言把脑子里的结松开。也许是因为程行简把这本书递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很轻的话。
“你也许会想看。”
程行简没有讲里面写了什么。没有说作者是谁,没有说它得过什么奖。他只是把书递过来,书角已经压弯了,不知道是他压的还是后来被书包压的。
砚迟读了。他从中间某一页翻起,读了一段。又翻了几页。他读得很慢,有些地方要停下来——那些句子落下来的重量不对。
一个从奴役里逃出来的母亲,曾亲手把女儿留在死亡里;很多年后,死去的女儿回到现在,住进那间屋子,把活着的人也困回她死去的那一天。
砚迟把书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他坐在桌前,手压在封面上。书页的油墨味很淡,混着抽屉里旧纸和粉笔灰的气息。他盯着封面看了很久。
一个死人回来以后,活人该怎么办。
书里没有这句话。它是他读完以后,自己脑子里浮上来的。它浮上来的时候,他的后背有一点凉。像有人在他身后开了一扇窗,而他不知道那扇窗通向哪里。
他把书合上,手掌压住封面,压了很久。外间厨房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火关了。水壶的嘀嗒声慢慢停下来。他倒了一杯水,站在灶台边上喝完,把杯子冲了,放回架子上。
“回来”这个词,从今晚开始,不太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外间有声音。门响了一下。陆常夏回来了。他换鞋,洗手,烧水。水壶响起来。他走到书房门口,看了一眼砚迟。
“还没睡。”
“嗯。”
陆常夏走进来,把一杯水放在砚迟手边。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本《宠儿》,停了一下,没有问。
“想好了吗。”他问。
砚迟看着他。想好什么。想好去还是不去,想好辞职还是停薪留职,想好怎么在一张没有自己名字的表格里填上一个位置。他不知道想好有什么用。
“还没。”
陆常夏点了一下头。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衬衫袖口蹭过门框边缘,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
“不急。等你想好了我们慢慢谈。”他说。“我不想逼你。”
砚迟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衬衫袖口蹭着门框边缘。他等了两秒,见砚迟没有接话,转身出去了。脚步声经过走廊,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砚迟把《宠儿》倒扣在桌上。封面朝下,书脊朝上。他看着那本书躺在那里,旁边是没收完的荷兰资料,是青桦的作文袋,是红笔。陆常夏的手机在客厅亮了一下,又暗了。
接下来几天,他们没有再正式谈。
那几天不像回避,更像两个人都需要把话在肚子里翻几遍的安静。陆常夏仍然早出晚归。学校的事照样压着砚迟。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洗碗,一起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变。
可有些东西变了。
砚迟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注意的事。陆常夏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夹一两句英文。他的手机屏幕上多了一个天气小组件,显示着另一个城市的温度。他有一次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脑还在茶几上开着,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封没写完的邮件,收件人是一个荷兰的域名。
砚迟没有叫醒他。他站在沙发边上,看着陆常夏的脸。眼下青影比前几天深了。嘴唇有一点干。呼吸很浅。他睡着的时候,手还是松松地握着手机,像怕错过什么。
砚迟把毯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