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失控的夏天(2) 再后来有一 ...

  •   再后来有一天,陆常夏来了,又说今天想走另一条路回去。砚迟说好。他跟着走了一条完全陌生的巷子,两边是别人家的后墙,晾衣绳上挂着床单,风一吹就鼓起来。他们谁也没说话,走到巷口才分开。

      有一天傍晚他们从泳池出来,砚迟带他往旧职工区的小路走。红砖墙面有的地方已经酥了,用手一碰会掉渣。一栋楼的山墙上还留着以前画的宣传画,颜色褪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儿以前是什么?”陆常夏停下来看一栋门窗封死的平房。

      “好像是食堂。”砚迟说。“我小时候还在这儿吃过饭。”

      “什么厂的食堂?”

      “我不太清楚。”

      陆常夏看了他一眼。“你每次都说‘不太清楚’。”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封死的窗户移到屋顶的旧瓦片上。“但你总想带我来这边看。”

      砚迟没有接话。他确实不知道那个车间的具体编号,不知道食堂哪一年关的门。他只知道这条路他走过上百次,知道在第三个路口拐弯会经过一家招牌褪色的小招待所,知道竹帘被风吹起来的声音,他们有许多次在那里完成了第一次。

      但陆常夏问的那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他忽然发现自己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往这边走”,而不是“这里是什么”。他带陆常夏来这里,不是因为他懂这些地方。是因为这条路曾经有效。走过这里,拐过那个弯,陆常夏就会在某个位置停下来,就会问一句什么,就会靠近一点。他把路线当成了理由。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他们坐在旧厂区围墙外面的台阶上。

      太阳从楼缝里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台阶边角磨圆了,上面有一层薄灰。砚迟的手放在身侧。他知道陆常夏的手在哪里,知道那个距离。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动了——手指微微收了一下,把身侧那一小块水泥面空出来。

      陆常夏没有移过来。

      他坐在那里,手放在台阶上,没有动。目光落在远处旧楼的某个方向,停了几秒。然后他偏过头,看了砚迟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空出来的那一小块位置。

      “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砚迟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

      “你刚才把手挪了一下。”陆常夏说。他的目光从砚迟的手移到他的脸上,停了一两秒。

      砚迟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就是坐久了,换个姿势。”

      陆常夏没有拆穿他。但他也没有把手移过来。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太阳继续往下落,影子慢慢变长,最后消失在楼缝的阴影里。空气里有一种很轻的紧,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但没有响。

      砚迟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有一点热。他刚才空出来的那一小块水泥面还在身侧,被太阳晒得发白。他忽然觉得那个空位比任何一句话都更像露馅。他还没有说“我想让你碰我”,他的身体已经替他说完了。而陆常夏看见了。

      “走吧。”陆常夏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去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砚迟想找一句话把刚才那个瞬间捞回来。他想起一个开头——以前在类似的位置,他说过一句什么,很轻的,说完以后陆常夏的手就在下一个路口碰过来了。但那句话到了嘴边,他忽然不确定它现在说出来会是什么滋味。他把它咽回去了。

      “砚迟。”

      “嗯?”

      “你有时候说话,”陆常夏走在他旁边,目光看着前面的路,“怪怪的。”

      砚迟的脚步顿了一下。“哪里怪?”

      陆常夏想了一下。“就是……我还没说呢,你已经接上了。好几次了。”他用手背碰了一下后颈,像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还有你带路也是。你总知道往哪儿拐,但你也不问我走不走那边。”

      晚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带着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砚迟没有说话。

      “也不是什么大事。”陆常夏补了一句。他笑了一下,很短。“就是有点……说不上来。”

      砚迟想否认。他想说“没有,我就是随口”,或者“我这个人就这样”。

      但他找不到一个能说出口的解释。他不能说“因为我认识你很多年”。他不能说“因为我知道你下一步会做什么”。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不可能。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晚风又吹过来了,把陆常夏刚才那句话往远处带了一点,但没有带走。

      他们走到该分开的路口。陆常夏朝他点了一下头,说“明天见”,转身往左走了。

      砚迟站在路灯下面。灯还没亮,要等天再暗一点才会亮。他看着陆常夏的背影走远。以前在这个路口,陆常夏会多停一下,会问一句什么,一句能把整个暑假兜住的话。今天他只说了“明天见”。

      七月中旬的某一天,他们从泳池出来,坐在池沿边上。太阳已经落到旧楼后面了,池沿还留着白天晒过的余温。

      陆常夏忽然说:“我九月回北京。”

      砚迟的愣了一下。他早就知道这句话会来。他在这条路上走过上百次。以前每一次,他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接:沉默一会儿,然后说“那还有时间”。

      但他停住了。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太熟了。熟到它不像一句安慰,更像一道他提前写好的填空题。以前每次说出“那还有时间”,后面的每一天就有了摆放的位置:哪天去泳池,哪天走旧路,哪天在台阶上坐到太阳落下去。有了这句话,离别就变成了一个倒计时,难过就有了一个可以开始和结束的刻度。他需要这句话来开始一个进度。但他忽然不确定陆常夏也需要。

      “我爸妈项目快收尾了。”陆常夏接着说。他的目光落在池面上,手指在池沿的水泥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借读到暑假结束,高三得回去。这边手续我妈在弄,大概八月中旬能办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像在清点一件自己的事。父母的项目、借读的手续、北京的学籍。它们从他嘴里出来的方式,和砚迟记忆里那个最适合难过的傍晚不太一样。陆常夏没有看他。他在看池面上最后一点光。

      “嗯。”砚迟说。

      陆常夏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回应太短了。但他没有追问。他把脚从水里抽出来,在池沿上蹭了两下,把水蹭干。

      “我要是来晚了,你别一直等。”他忽然说。

      砚迟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有时候我可能来不了,或者来得晚。”陆常夏把拖鞋穿上,站起来。“你别一直在这儿泡着等。再泡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拍裤子上的灰了。砚迟看着他站起来的动作,“别等”从他耳朵里滑过去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东西卡住了。他想笑着说“谁等你了”。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确实在等。从两点到三点差十分,从泳池门口到旧路上的台阶,他一直在等。他的身体比意识先记住了什么,像一根针扎在一个他还找不到名字的位置上。

      “行。”他说。

      暑假继续过下去。游泳训练从换气推进到蛙泳的基本动作。陆常夏教得仍然认真,但方式变了。他不再总站在砚迟够得着的位置,不再每次都在砚迟身体下沉的瞬间伸手托住。他更多时候站在终点,或者稍远的地方,让砚迟自己判断要不要松手、要不要继续。

      有一次砚迟在水里踩水,身体开始往下沉,他本能地朝陆常夏的方向伸手。陆常夏站在两米外,看见了,没有动。

      “自己踩。”他说。“你能多撑三秒。”

      砚迟咬了咬牙,把手收回来,腿用力蹬了两下。他多撑了大概四秒。然后身体还是沉了,他咳着水站起来。

      “四秒。”陆常夏说。他游过来,把毛巾搭在池沿上,让砚迟自己够。

      砚迟够到了。他擦着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次仰漂:他往后倒,后脑勺先碰到一只手,手指微微张开,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糙感。那只手一直在那里,不推、不拉。

      他抬头。陆常夏已经游回那一头了,正在甩手上的水。两米远。

      砚迟把毛巾搭在肩上,站在水里没动。最让他难受的不是陆常夏不再从后面托住他了。是陆常夏这样也没有错。他仍然在教,仍然会在他真呛水的时候游过来,仍然会在游完之后把毛巾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他只是不再提前把手放在那里了。砚迟找不到一个理由说这不好。他只是不习惯。不习惯自己伸手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的。

      八月末,泳池门口的关闭公告换了一张新的。白纸黑字,写着“本泳池将于八月末永久关闭”。边角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起来。

      砚迟经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以前他在这个位置看完公告,会跟着陆常夏往小路上拐,心里很放松,因为他知道夏天会再来一遍。这一次他站在公告前面,手指碰了一下那张纸的边角。纸被晒得发脆,一碰就掉了一点渣。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说什么。他想起以前在这个路口,陆常夏会问一句什么。一句能把“明天还见”变成“以后都见”的话。但今天陆常夏没有问。他已经在前面走了。

      砚迟张了张嘴。他想主动问。他想问“闭馆之前你还来吗”。这句话到了嗓子眼,但他没有让它出来。因为他知道,一旦他问了,那就不像一个随便的问题。那是在讨一个承诺。而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还有没有资格。

      “走了。”陆常夏从前面回头,拍了一下他的肩。

      砚迟转过身。陆常夏已经往前走了,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像在看砚迟为什么站着不动。

      “来了。”砚迟说。

      他跟上去了。

      夏末之后泳池围挡立起来了。蓝色的铁皮,上面贴着褪色的安全标语。有一角的螺丝松了,铁皮被风顶得轻轻响。砚迟经过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那个角,铁皮在指腹下面凉了一下。他的手指顿了一顿,然后松开了。

      九月初,宁川中学开学了。

      砚迟坐在教室里,桌上摞着新发的课本和练习册。黑板右上角用粉笔写着日期。窗外的蝉鸣比八月薄了,但还没有完全停。

      他翻开语文课本的第一页。纸页的味道很新,带着印刷油墨的涩。旁边那摞书里有一本不是他的——封面朝下扣在桌角,书脊上印着一个他看不清的名字。他伸手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一个很普通的书名。他不认识。

      他把书放回原处,翻开自己的课本。笔拿起来,在扉页上写名字。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仍然想见陆常夏。甚至比刚才更想。只是他第一次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话开始。以前他知道的。以前每一句话都有位置,每一个沉默都有长度,每一次等待都通向一个确定的回来。现在那些东西还在,但它们不再自动运转了。他得自己开口。而他不确定自己开口以后,说出来的还是不是陆常夏想听的那一句。

      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远处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声什么,被风盖掉了。砚迟低下头,把名字写完。

      陆常夏的告白发生在2017年5月,东北大学校门外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下面,比砚迟记忆里的夏天晚来一个高三,又晚来接近一个大一。

      那盏路灯一边亮一边不亮。亮的那半边把人行道照出一块惨白,不亮的那半边让陆常夏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树影里。五月晚风从校门口那排杨树里穿过来,叶子翻得哗哗响,像有人在远处一直鼓掌,又没人真的在听。公交站牌就立在旁边,牌沿贴着一层撕不干净的小广告,胶痕发黑。

      他们刚从两校之间的那条路上走过来。沈师和东大离得不近,要坐很久的二号线,下来还要转一次公交才能到。这个学期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因为直到那一刻为止,砚迟都没有什么理由去找他。

      公交车进站的时候,提示音响了一下。陆常夏先他半步站在站牌内侧。车刹得有点急,风带过来,陆常夏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腕。这个动作在以往十分自然,但在这一次,却显得有些意外。

      陆常夏的指节扣在砚迟的腕骨上,停了一下,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砚迟的腕子上留下一点温。这个动作不在他记忆里。他记忆里的那些夏天,陆常夏没有在公交站这样扶过他,他们会牵着手走过这段路。他几乎是本能地想把这个动作记下来,归到哪一类,下次好让它再发生一次。但他还没来得及记,陆常夏就开口了。

      “砚迟。”

      “嗯。”

      “我不是只想跟你当朋友。”

      风又吹过来。路灯那不亮的一边忽然闪了一下,像是要亮又没亮成。砚迟看着陆常夏。陆常夏没有看他,看着那辆开走的公交车尾灯,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有一点紧。

      “我知道这话说得有点晚。”陆常夏说。“但我是认真说的,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砚迟没有马上接。

      他应该高兴的。他等了太久。从2015年夏天那只从水下伸出来的手开始,他等这句话等了一整个高三,又等了接近一个大一。在那些他不敢提前把任何一句话摆到陆常夏嘴边的日子里,他甚至不敢想这句话还会不会来。

      高兴迟了一拍,先涌上来的是释然。

      是松一口气。

      好在问题还在理解的范围里。陆常夏仍然是陆常夏,也仍会爱上他。

      这句话晚来了快两年,但它来了。它来了,就说明那个最初在泳池里攥住他胳膊的少年,那个会在闭馆前问他明天还来不来的人,并没有被他弄丢。

      陆常夏还是会在自己的某个时刻里,选择他。

      这口气松下来的时候,砚迟的嗓子有一点酸。他忽然很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知道。”他说。声音比自己想的轻。“我也不想做你的朋友。”

      陆常夏这才转过头看他。停了一两秒。像是在咀嚼砚迟的回应,那表情让砚迟想到陆常夏高中的时候问他为什么总在自己开口前就会接话。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像憋了很久的一下。

      他们没有说永远。没有说以后都不走。陆常夏没有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砚迟也没有。路灯还是不亮的那半边多,亮的那半边照着他们脚下那一小块地。公交车开走了,下一班还要等。他们就站在那块光里,谁也没再往前多走一步。

      砚迟后来才明白,这一刻他最想记住的,恰恰是它最不能被收进去的部分,来自他没能预测陆常夏的那两年。

      要把这件事说清楚,得回到一年半以前。

      2015年9月,宁川中学开学。砚迟坐在教室里,桌上摞着新发的课本和练习册。黑板右上角用粉笔写着日期。窗外的蝉鸣比八月薄了,但还没有完全停。

      他翻开语文课本第一页,纸页的味道很新,带着印刷油墨的涩。旁边那摞书里有一本不是他的,封面朝下扣在桌角,书脊上印着一个他看不清的名字。他伸手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一个很普通的书名。他不认识。

      他把书放回原处,拿起笔,在扉页上写自己的名字。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停了一下。

      手机在桌肚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失控的夏天(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