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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熟悉的夏天(1) 砚迟和陆常 ...

  •   砚迟和陆常夏相识在高二的那个夏天。

      就像所有俗套的爱情小说一样,他们在闷热和蝉鸣中迅速坠入了酸涩的早恋,似乎不需要什么额外的伏笔。

      那个夏天后来只剩下一些反复出现的东西。一座旧职工区的露天泳池,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水泥池沿,消毒水味混着远处树上没完没了的蝉鸣,空气里总有一股潮热的甜腻,像什么东西泡久了开始发酸。

      泳池据说夏末就要永久关闭了,附近住的人多少都听到过这个消息,但谁也没把它说得太郑重,好像它只是又一个会被季节带走的东西,和楼下小卖部换季清仓、旧厂区最后一批职工搬走一样,不值得专门纪念。

      砚迟那时候刚满十七岁,每天去泳池也不为什么特别的事——旧家属楼白天闷得厉害,窗帘拉上屋里还是热,连风扇吹出来的风都像从旧太阳上绕了一圈才到人身上。他把自己泡在水里,数一、二、三,再把脸抬起来,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暑假该有的样子。

      至于他是怎么认识陆常夏的,这件事后来被砚迟在心里反复讲过太多次,讲到连自己都分不清最初的版本和后来的版本有什么区别,索性只留下一个压缩过的开头:在浅水区呛了一口水,尚不认识他的陆常夏把他拽回池沿,然后一整个下午的避暑就变成了真正的游泳训练。

      细节不是没有,只是它们太完整、太顺滑,像一张被翻看过太多次的旧照片,边角都磨圆了,只剩下最亮的那几块颜色还清晰。叙述有意跳过了那些本该最让人心动的现场,把完整的动作和面孔留给了后来。

      暑假剩下的日子也没什么好细说的。汽水、本地小路、傍晚越来越短的日照、泳池闭馆广播里含混不清的催促。

      他们去过几次附近的小卖部,买那种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喝完把瓶子放回箱子里,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砚迟带陆常夏走过几条他自己平时会经过的路,没什么好看的,只是些旧楼和树荫,但陆常夏会停下来看那些旧厂房的红砖墙,问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砚迟说不太清楚,陆常夏也不追问,只是看一看,然后继续走。

      八月中旬以后,泳池的广播开始每天重复同一句话,声音从锈迹斑斑的喇叭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砚迟每次听到都觉得有一点烦,但也只是烦一下,很快就被水里的凉意盖过去了。

      后来陆常夏说九月就要回北京读高三了。语气不像告别,更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像泳池会关、暑假会结束一样自然。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某天傍晚,他们刚从泳池出来,身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头发半干,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砚迟听了,点头,没有接话。那天他们坐在池沿边上,太阳已经落到旧楼后面,水面上的亮光暗下去了,池沿还留着白天晒过的余温,坐上去暖烘烘的,像坐着一块还没完全冷却的旧石头。陆常夏的腿还泡在水里,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水面,荡出一圈很小的波纹。

      砚迟把最后一口汽水喝完,瓶子丢进垃圾桶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然后夏天就结束了。

      高三那年,砚迟留在沈阳,陆常夏回了北京。

      异地这件事,在十七岁的尺度上听起来很重,真正过起来却意外地轻。陆常夏走的那天砚迟没去送,不是不想,是觉得没必要把分别弄得太郑重。陆常夏在高铁上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跟你说。】砚迟回了一个【行】,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开始做一套英语阅读。

      沈阳的九月已经开始凉了,早晚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味。砚迟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走进宁川中学的大门,觉得生活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只是手机变得更重要了。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陆常夏坐高铁回沈阳待了两天。砚迟去北站接他,站在出站口等的时候手心有一点出汗,见到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说了一句“瘦了”。陆常夏笑他“才一个月你看得出来吗”,然后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坐公交回了旧职工区那边。

      他们没去哪里,就在附近走了走。泳池的围挡已经立起来了,上面贴着褪色的“施工注意安全”标语。陆常夏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只说“真关了”。砚迟说“嗯”,然后两个人拐进一条小路,去了一家砚迟以前常去的馄饨店。店还开着,味道没变。陆常夏吃了两碗,砚迟笑他,他也笑,说北京的馄饨不是这个味。

      那天傍晚他们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经过一条砚迟小时候走过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已经关了门的修车铺,卷帘门上锈迹斑斑。砚迟说“这家以前修自行车特别快”,陆常夏说“你小时候骑什么车”,砚迟说“我爸的旧二八,太大了,我够不到座”。这些对话后来砚迟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走路的时间很长,长到他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砚迟很快学会了一种节奏:晚自习结束后走回家,路上把手机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如果没有,就先洗个澡,把头发擦到半干,再拨过去。陆常夏那边通常也在等,偶尔会晚几分钟,说刚做完一套理综。电话里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家里的人,又像是这种压低本身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砚迟先开口:“吃了吗?”

      “吃了。”陆常夏那边顿了一下,“食堂今天的番茄鸡蛋偏甜,是你不喜欢的那种类型。”

      砚迟笑了一声:“我又吃不到,你喜欢吃就吃呗。”

      “下次回来带你去吃好的。”

      “你那边几点下课?”

      “七点。不过我刚写完今天的作业。你呢?”

      “十点半。”

      挂了电话以后,砚迟通常不会马上睡。他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然后盯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来,在墙上划一道短短的白线。他有时候会想,陆常夏那边是不是也还没睡,是不是也在盯着某个天花板。但这个念头他不会说出来,说出来就太重了。

      聊的内容从来不是什么大事。吃了什么、考试考得怎么样、晚自习那个总打瞌睡的同学今天又睡着了、北京降温了你那边呢。砚迟会把下一次月考的日期记得很清楚,比起为了督促自己,更像是为了提前知道哪几天陆常夏可能没空打电话,好让自己那几天别太期待。他把这些安排做得很细,细到几乎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在谈恋爱,更像在维护一条不能断的线路。

      陆常夏那边也有他的方式。他不黏人,但该回的消息从不会隔天才回。偶尔周末有空,会发一张北京街头的照片过来,不配文字,只是一条路、一棵银杏或者一块被夕阳照亮的楼墙面。砚迟存了很多这样的照片,后来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存,只是觉得看见那些照片的时候,心里会松一下,好像那头的天空和这头的天空还是连着的。

      考试周的时候电话会变少,砚迟不觉得这是问题。他自己也要复习,也知道沉默不等于疏远。他会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陆常夏下一次回沈阳的车次,然后在日历上把那一天圈出来,像圈一个不用怀疑的节日。高三那一年里,这样的圈越攒越多,多到砚迟开始觉得,等待本身也是恋爱的一部分,甚至是最可靠的那部分。

      程行简在这段时间里偶尔会出现。他和砚迟从高一就在同一个班,文理分科后更是几乎每天都见得到。他不是那种会主动凑上来的人,只是在砚迟忘带某份复习资料的时候默默多印了一份递过去,或者在黑板上的日期写错时顺嘴提一句“今天是十六号不是十七号”。他桌角总压着一本闲书,被复习资料和卷子盖住大半,有一回砚迟瞥见封面,是《等待戈多》。砚迟没问,他自己的等待已经够满了,装不下别人的。

      砚迟接过资料,说声谢,心思早就飘到了晚上那通电话上。程行简也不多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做题。

      有一次放学,砚迟在教室门口碰见他,程行简问了一句“你那个北京的朋友最近还回来吗”,砚迟说“十一回来了”,程行简点点头,说“那挺好的”,然后背着书包走了。他退回到同学的位置上,没有多占一秒。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一切似乎终于有了方向。砚迟记得出成绩那天沈阳下了一场暴雨,雨停以后空气里有一股被洗过的干净味道,像什么东西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砚迟考上了沈阳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以后大概会当老师。这件事没什么悬念,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他本来就不是那种非要冲顶尖名校的人,沈阳对他来说不是退路,早已是默认的生活尺度——哪路公交到哪站、旧厂区什么时候拆、家门口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上哪家店还开着,这些东西他太熟了,熟到离开它们反而不知道怎么活。

      陆常夏那边的选择则复杂一些。他的成绩够得上北航,家里也一直觉得那是更自然的路径——北京孩子,理科不错,航空航天听起来又体面,毕业后留京也是顺理成章。他父亲在电话里跟他分析过利弊,母亲则更关心他是不是在沈阳待习惯了不想回来。但他最后填了东北大学,能源与动力工程相关方向,借口是“父母在这边工作”。他父亲后来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了。

      砚迟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吃西瓜。他把最甜的中心那块让给了母亲,自己啃着靠皮的部分,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常夏发来的:【东大,定了。】

      他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若无其事地又切了一块瓜。母亲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

      后来他们见了面,在泳池旧址附近的一条小路上。围挡后面的施工声已经停了,据说改建方案还没定下来,就那么空着。陆常夏说能源与动力工程这个方向他本来就感兴趣,东北大学在这个领域排名不差,他爸以前做的项目也涉及过类似的东西,算是从小耳濡目染。他把这些理由一条一条说完,像在解释一道已经想清楚的题,每一个步骤都有根据,不需要别人替他验算。

      砚迟听着,点头,心里却只记住了一件事:他回来了。

      他没有问北航是不是真的够不上,也没有追问“感兴趣”和“为了你”之间到底隔了多远。他只是把“陆常夏选择回沈阳”这件事,像一枚图钉一样按在了自己心里最显眼的位置。这枚图钉太亮了,亮到周围所有更复杂的颜色都被它盖住。

      有一次,大概是开学前的某个傍晚,两个人坐在路边台阶上喝水,砚迟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为了我才选的东大?”

      陆常夏看了他一眼,停了一两秒。那一两秒里他的表情不太好读,不是生气,也不是犹豫,更像是他在认真考虑要不要把一句已经到嘴边的话说完整。最后他说:“你可能影响了我,但来这边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句话在当时听上去有点拗,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被提前收了尾。砚迟没有多想。他正忙着高兴,忙着觉得未来第一次变得具体了——那个人从北京回来了,回到了他可以走到的距离里,这就够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带着一点塑料杯盖的味道。

      大学四年是另一种节奏。

      东北大学和沈阳师范大学之间隔着大半个城区,地铁和公交把这段距离拧成了一条能够反复走的线,压缩成了可以管理的日常。砚迟很快摸清了几条路线:从沈师西门进师范大学站,二号线坐到市图书馆,再倒 166;或者坐到工业展览馆,换 244 到南湖公园,再往南湖校区那边走一段。

      顺的时候也要一个小时出头,冬天和晚高峰还会再拖一截。他后来对这些路线熟到不需要看站牌,哪一站下车少走一段风、哪一个路口冬天结冰、哪趟车在高峰期会挤到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他都记得。这些路线后来变成了一种身体记忆,不需要想就能走。

      陆常夏的校区更大、更旧,实验楼和宿舍之间要走很长一段路,路边种着高大的杨树,秋天落叶铺一地,踩上去嘎吱响。他喜欢走路,说这是不用动脑子的时间。砚迟有时候去找他,两个人就从东北大学的后门出去,沿着一条不太宽的马路走,路两边是旧居民楼和小饭馆,冬天路灯暗,夏天路灯下全是烧烤摊的烟和啤酒瓶碰撞的声音。

      他们的约会从来不是什么精心安排的事。食堂吃饭、图书馆自习、周末去中街逛一圈、偶尔看一场电影。钱不多,但够花。陆常夏请客的时候不声张,直接把卡递过去;砚迟请客的时候也不推让,两个人之间没有谁欠谁的计较。有一年冬天他们去了一家铁锅炖,锅太大,两个人根本吃不完,最后打包了半锅回去,第二天热了热又吃了一顿。砚迟说“这锅炖能管两天”,陆常夏笑他“你这算法跟我们做工程的差不多”。

      大二那年的跨年夜,两个人挤在东北大学附近一家很小的麻辣烫店里等位。店门口排了十几个人,空气里全是辣椒油和蒸汽的味道。陆常夏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砚迟脖子上,砚迟说“你不冷吗”,陆常夏说“我脂肪比你厚”。砚迟笑了,因为陆常夏一点都不胖。后来他们端着一碗麻辣烫站在路边吃,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声音闷闷的,光却很亮。

      砚迟没有许愿,因为这一刻不需要许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熟悉的夏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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