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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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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寿康宫,最是京中深宫难得清净之地。
别处宫苑早已是繁红乱紫、落英铺阶,风吹过便是满庭喧嚣香艳,唯独这里,年年岁岁都守着一派温温缓缓的沉静。檐下几株晚樱开得疏淡,粉白花瓣轻轻簌簌落在青瓦之上,无声无息,像极了长居此处的和硕玉湄公主。
时近巳末,日头渐暖,透过雕花菱花窗棂斜斜照进内殿,洒下一地细碎鎏光。殿内熏着一味极淡的沉水香,烟气纤细绵长,不呛人、不浓烈,堪堪压住了春日潮气,也衬得满室安宁。
玉湄半倚在铺着素色锦缎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暗绣兰草的薄款宫袍。她生得极白,是常年养在深宫、少见风日的剔透瓷白,偏偏气血不足,面颊少了寻常少女的红润,唇色也偏浅淡,一副弱不胜风的模样。
今年她已是十七岁。
放在宗室王公、世家八旗之中,这般年纪的格格公主,早已纷纷定下婚约,或是早已出降建府,唯独她,迟迟悬着。
宫里人人都知道缘由。
玉湄的生母是德妃,当年圣上极其宠爱的一位嫔御,温柔恭顺、性情绵软,唯一的错处,便是生她那日九死一生。
那年春日难产,血崩数日,堪堪捡回一条性命,却彻底伤了根本,从此寸胎再无,缠绵病榻多年。德妃身子垮了,无力抚育孩儿,更无力在后宫争宠立足。偏偏玉湄上头还有两位年岁相差甚远的皇兄,皇家子嗣充盈,她这一位体弱多病、母族无靠、生母再无生育可能的小公主,便成了深宫之中最无争竞、最无分量的孩子。
圣上心中有愧,却无偏爱。怜惜是真的,疏忽也是真的。终究是帝王权衡利弊,子嗣众多,不会为一个体弱无望的幼女费心破例。
万般无奈之下,圣上便将尚在襁褓中的玉湄,送到了寿康宫,交由太后亲自抚养。
这一养,便是十七年。
十七年深宫岁月,她远离后宫纷争,避开皇子纠葛,活得安静又单薄。旁人公主或是明艳骄纵、或是机敏玲珑,唯有她,性子温顺柔软,又承袭了德妃爱操劳、爱思虑的脾性,事事体恤他人,偏偏苦了自己。常年汤药不离身,风一吹便畏寒,稍劳顿便心悸气弱,是整个紫禁城公认的病弱公主。
无宠,无势,无依仗。
却也正因如此,无人忌惮,无人构陷,得以在太后的羽翼之下,安然长大。
此刻玉湄手中捏着一卷闲书,目光落在字句之上,心思却有些飘忽。晨间内侍来回话,说德妃今日精神又弱了些,进食极少,她心中牵挂,便又忍不住暗自忧心。她素来如此,哪怕自身孱弱,也总习惯性惦念旁人,劳心费神,日积月累,身子便更难养得硬朗。
“主子,仔细用眼。”
贴身宫女晚翠端着一盏温好的杏仁乳进来,见她怔怔出神,轻声劝道,“太后娘娘特意吩咐,春日肝气弱,您本就气血虚,不可久看书册,累了眼睛又要头疼。”
玉湄闻言,缓缓回过神,浅浅颔首,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久病养成的微哑:“我晓得。”
她抬手接过瓷盏,指尖纤细苍白,骨节纤细得近乎脆弱。温热的乳香漫入鼻尖,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却难掩她骨子里的寒凉。
她慢慢饮了两口,便放下了。身子弱,脾胃也弱,多食便胀,素来吃不得太多东西。
正安静间,外殿传来太监细碎的通传声,伴着沉稳的步履声走近。
“太后娘娘驾到——”
玉湄立刻起身,想要上前迎驾,身子却微微一晃,轻微的眩晕感袭来。她下意识扶了一把榻沿,稳住身形,才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姿态温顺端庄。
太后一身石青色织金常服,鬓发整齐,眉眼温和慈祥,虽年岁已长,却精神矍铄。她执掌内宫多年,阅尽深宫人心冷暖,最是通透不过。这辈子见惯了后宫争宠、儿女算计、宗室倾轧,唯独玉湄这孩子,干净、温顺、懂得感恩,无半分公主骄奢戾气,也无深宫女子的算计私心。
最难得,也最可怜。
太后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温声道:“免了,身子这般轻飘,还拘这些虚礼做什么。”
掌心触到少女单薄的肩骨,太后心底又是一阵怜惜。十七岁的姑娘,身形纤细单薄,比寻常十五六的格格还要孱弱,这十七年,真是药罐泡大的。
一行人随侍退至外殿内廊,内殿只留祖孙二人独处,清净无人打扰。
太后牵着玉湄的手,缓步走到窗边暖榻坐下,目光细细落在她的眉眼之上。
玉湄生得极好看,眉眼清润,轮廓温婉,是极端庄的福相,只是常年病弱,掩去了所有明艳,只剩一派温顺寡淡。
“湄儿,今年十七了。”太后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不小了。”
玉湄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轻声应道:“孙儿晓得。”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年岁早已到了指婚之时。宫里私下议论从未断过,只是人人都默认,她身子太差,母妃失势,无任何联姻价值,圣上不会费心为她挑选权贵良缘,大概率最后,便是配一个闲散宗室,安稳度日,草草一生。
她从不敢奢求什么良缘,只求往后安稳,能时时入宫探望生母,便是足矣。
太后看着她温顺怯懦的模样,心中微叹。这孩子,自小太懂事,太安分,凡事不敢争、不敢求,一辈子被身子和身世拘着,活得太过委屈。
“你心里是不是也在想,自己身世寻常,身子孱弱,这辈子大概只能草草婚配,安稳度日便算圆满?”太后一语道破她的心思。
玉湄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太后,眼底带着几分茫然,轻轻点头:“孙儿无争,只求安稳。”
她无资本争荣华,无底气求良人,安稳二字,已是她此生最大的奢望。
太后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却笃定:“哀家养了你十七年,不是让你草草了结一生的。”
十七年朝夕相伴,这孩子乖巧孝顺、温顺纯粹,在人心最凉薄的深宫,守得一身干净善良。太后早已将她当成亲孙女看待,半点舍不得委屈。
“你皇兄们早已立府成家,宗室适龄子弟,哀家一一都看过了。庸碌者配不上你,心机深沉者,哀家不放心将你托付。”
玉湄静静听着,心头微暖,又有些惶然。她从未敢想,身居高位、日理万机的太后,竟会为她这般无足轻重的公主,细细甄选婚配。
太后话锋微顿,目光笃定,落定在她脸上,字字清晰:
“哀家思来想去,唯有一人,最合适你。”
玉湄心头轻轻一跳,下意识问道:“皇祖母说的是?”
“富察·景珩。”
这五个字落入耳中,玉湄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轻轻滞了一瞬。
富察景珩。
这个名字,藏在她年少岁月里许多年,是她孤寂深宫岁月里,唯一的温柔亮色。
她自幼长在寿康宫,无玩伴、无亲眷陪伴,日日与汤药、书卷、寂静宫墙为伴。而富察氏乃满洲镶黄旗顶级勋贵,门第清贵,世代功勋,根基深厚。景珩是富察府嫡次子,年少时便常随长辈入宫请安、陪读,年年岁岁,总要来寿康宫数回。
旁人见她体弱多病、沉闷寡言,大多避之不及,不愿与常年服药、身子孱弱的公主多往来,唯独他不一样。
年少春日,他会悄悄折下最软的樱枝,送到她窗前解闷;她冬日畏寒怕冷,他会默默带来上好暖炉,叮嘱宫人仔细伺候;她久病心绪郁结、沉默寡言,旁人只当她无趣乏味,唯有他愿意静坐一旁,陪她读书待月,不问回报,不嫌枯燥。
那些无人知晓的少年时光,寂静温柔,是她深宫十几年最温暖、最干净的念想。
只是二人身份有别,男女有别,年岁渐长,礼教森严,后来便渐渐避嫌,不再似年少时肆意相伴,只余下宫中遥遥一见的生疏。
她从未敢痴心妄想半分。
他是京中顶流世家的嫡子,风华正茂、温润端方、前程似锦,多少王公格格、世家贵女暗自倾慕,争相期许。
而她,是深宫无宠、体弱多病、母族颓败、毫无依仗的庶公主。
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她从不敢将自己与他放在一处思量。
太后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眸中了然,缓缓道:“你与景珩,年少相识,相伴数载,他知你性子软,知你身子弱,知你看似温顺、内里细心敏感,是这世上最懂你、也最愿意包容你的人。”
“哀家观察他许多年。”太后语气郑重,字字恳切,“京中世家子弟无数,或纨绔浮夸,或功利算计,或心性浅薄。唯独景珩,品性端正、心性沉稳、温柔厚重,无世家子弟的骄矜,无官场子弟的圆滑。这么多年,他待你始终如初,从未因你无宠体弱,有半分轻慢疏离。”
这深宫之中,最难得的从来不是权势荣华,而是一份长久不变的真心与体恤。
玉湄喉间微微发涩,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湿意,却强自忍住,依旧温顺垂首。
“你父皇顾及朝堂权衡,从不肯为你破例指婚。”太后淡淡一语点破圣心,“他眼中,你无政治用处,不必费心婚配,安稳打发便可。但哀家不依。哀家护了你十七年,往后你的余生,哀家也要替你铺好最安稳的路。”
玉湄轻声道:“可……景珩公子门第显赫,孙儿……配不上。”
这是她藏在心底多年的自卑,是身世与身子刻下的桎梏。
太后闻言,轻轻一笑,语气带着绝对的威严与笃定:“你是朕亲封的和硕公主,是哀家亲自教养长大的孙女。他富察氏门第再盛,也是臣子。何来配不上一说?”
“再者,婚姻匹配,从不止看家世权势。”
太后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掌心温暖有力,给足了她所有底气:“你性子太软、身子太弱,嫁入寻常人家,要么被轻视,要么被磋磨。唯有景珩这般心性宽厚、稳重温柔之人,能容你、护你、惜你。”
话说至此,已然没有半分商议的意味。
太后抬眸,看向殿外立着的总管太监,沉声吩咐:
“传哀家懿旨。”
“和硕玉湄公主,性资温良,淑慎端柔,自幼长于寿康宫,恪恭柔顺,娴静有德。今年岁已十七,当择良配。”
“富察氏嫡次子景珩,品貌端严,心性敦厚,门第清贵,与公主年岁相当、情分素笃。”
“今,哀家做主,将和硕玉湄公主,赐婚予富察·景珩为妻。择吉日备礼,按期完婚,赐公主出降富察府。”
一言落定,尘埃落定。
没有请示圣上,没有斟酌权衡,没有朝堂商议。
太后一句做主,便将这深宫无人在意、无人费心婚配的病弱公主,堂堂正正、完完整整,赠给了她年少唯一的青梅竹马。
总管太监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风声穿过廊下樱枝,簌簌落雪般的花瓣飘过窗棂,落在殿前青石阶上。
玉湄怔怔坐在暖榻之上,心底纷乱、温热、酸涩、惶恐,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堵在心口,让她素来平稳的气息,轻轻起伏不定。
她抬起眼,望着眼前护她周全、为她破局的太后,眼底水光清澈,轻声哽咽:“皇祖母……”
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是全然的疼爱与安稳:“傻孩子,别怕。”
“从今往后,不必再困在这四方宫墙小心翼翼,不必再无人牵挂、无人依仗。”
“哀家把你交给他,往后余生,有人护你岁岁安稳,惜你体弱,容你温柔,替哀家接着疼你。”
暮春暖阳,落樱温柔。
沉寂了十七年的深宫公主,在太后一纸懿旨之下,被郑重赠予人间最温柔的良缘。
窗外樱絮纷飞,恰似迟来的春风,落满她漫漫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