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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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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薄雾慢慢褪尽,柔和秋光铺满夏家私宅的庭院。常青灌木沿着步道整齐排布,枝叶被阳光烘得暖意融融,风一吹,晃动的枝叶在地面投下细碎摇晃的光斑,四下静得只能听见风吹叶梢的轻响。
夏霁柠缓步走出祠堂。
晨光不灼人,浅浅覆在她脸上,顺着柔和的轮廓铺开,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稍稍抬头望向澄澈的蓝天,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这份宁静没维持多久,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轻划破清晨的寂静。
来人是夏正启。他穿着一件熨帖的深灰棉质衬衫,脊背虽依旧挺直,但连日在外奔走周旋,鬓角的白发愈发显眼,眼下铺着一圈浓重的青黑,疲惫沉沉压在眉眼之间。
夏霁柠闻声转头,看见祖父的那一刻,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了些,唇角极轻地扬起一道柔和漂亮的弧度,声音清浅温顺:“爷爷。”
夏正启望着她,眼底掠过一阵酸涩,抬手指了指祠堂,示意她一同回去。
夏霁柠乖乖回身,跟着祖父重新踏入祠堂。沉香静静弥漫在空气里,沉静肃穆。她熟练取出香束,指尖轻稳引燃,火苗微微跳动,待香燃出均匀烟线,才稳稳插进正中的紫檀香炉。做完这一切,她便垂手安静站在一旁,陪着夏正启。
夏正启立在供桌前,垂眸低声默念祝词,唇瓣缓慢开合,神色庄重。
可身侧的夏霁柠早已心神游离。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长睫不住轻轻颤动。
等夏正启祷告完毕,祖孙二人并肩走出祠堂,穿过洒满光斑的长廊,走进简约通透的餐厅。落地玻璃窗揽进满室晨光,长桌上摆好清淡的早餐,餐盘与水杯整齐排布,却久久无人动筷。
夏霁柠指尖轻轻贴着微凉的实木桌沿,眼神微微放空,心思沉在纷乱的猜想里。
夏正启安静坐在主座,将她所有不安尽收眼底。看着才十六岁的小姑娘,沉默片刻,嗓音放缓,轻声唤她:“柠崽。”
突如其来的呼唤猛地拽回夏霁柠飘散的思绪,她肩膀猝不及防轻轻一抖,抬眼看向祖父,眼底带着一丝仓促的慌乱,轻声应答:“爷爷,您说。”
夏正启目光温和却沉重:“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夏霁柠指尖微微蜷缩,喉间微微发紧,静默思索几秒,才压下翻涌的酸涩,轻声问出藏了多日的问题:“父亲他最近情况怎么样了?”
其实答案她早有预感,只是迟迟不敢亲口确认。
夏正启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重重在心口叹了口气。苍老的眉眼间漫开一层深重愁绪,声音沙哑低沉:“柠崽啊,爷爷从小就教你,生离死别乃是世间百态,人迟早要面对,你也迟早要长大。”
一句话落下,最后的侥幸彻底碾碎。
夏霁柠怔怔抬眼,望向一向沉稳如山的祖父,老人脸上愁容清晰铺开。滚烫的泪水瞬间冲破克制,顺着脸颊急速滚落。她身子往前一倾,扑进夏正启怀里,单薄的肩膀压抑地轻轻颤抖。
夏正启连忙抬手环住她,粗糙温热的手掌一下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声音满是心疼:“我的乖崽啊,你受苦了。”
夏正启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沉沉天幕。
他年岁已高,精力日渐衰竭,儿子离世之后,夏家再无成年人撑持门户。暗处危机四伏,王室的猜忌没有消散,各方势力一直蛰伏窥探。夏霁柠身怀特殊血脉与天命命格,本就是旁人觊觎的目标,继续留在Z国,失去庇护的她,早晚沦为权力博弈里的棋子。
他必须在自己彻底无力支撑前,给孙女寻一处足够稳固、无人敢轻易撼动的靠山。
思来想去,唯一合适的选择,只有世交沈家。
沈、夏两家相交数十年,祖辈交情深厚。沈家同样世代担任Y国王室心腹,世袭权柄,根基稳固,实力远胜于如今风雨飘摇的夏家。只是如今沈家掌事的,早已是年轻一辈的沈嘉至。
二十二岁的沈嘉至天资卓绝,在校期间就独立创立科技公司,商业版图横跨多国,同时承袭沈家在王室的职务,深得国王信任器重,在整个隐秘圈层里,是公认手段果决、不好相与的人物。想要把夏霁柠托付过去,必须征得他的同意。
讯息很快传到Y国,彼时当地正值正午。
云端科技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全景落地玻璃包揽整座繁华都市,楼宇连绵,车流纵横,一派现代盛景。
沈嘉至坐在宽大的黑色真皮总裁座椅上,身形挺拔慵懒。
他眉眼生得很有巧劲,眼尾微微往斜上方牵,瞳色浓黑,一抬眼,目光就像裹着一层薄刃,藏着不轻不重的打量。鼻梁线条利落流畅,黑色衬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腕骨凸起,线条清瘦锋利,垂着眼翻看堆叠的资料。
秘书垂手站在办公桌前,姿态恭谨,低声汇报完夏老爷子跨国托孤的诉求。
话音落,沈嘉至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后,一声低沉冷笑漫开,磁性的嗓音裹着不加掩饰的轻慢:“夏家?”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淡淡扫过屏幕上的消息,眼尾那道浅弧跟着挑了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讥诮:“现在的夏家早就没什么能用的人了,那位老爷子,我看撑不了多久。”
指尖慢悠悠转着钢笔,笔身在指间轻巧打了个旋,动作看着闲散,压迫感却分毫未减。
“就剩下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他语气平淡,却透着权衡利弊的冷静,“我开的是公司、守的是沈家基业,不是做慈善的好人。就算是世交,没有价值的交情,留着也没意义。”
秘书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指尖微微收紧,不敢得罪面前的少爷,也不敢违背沈老爷子的嘱咐,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少爷,老爷特意交代,这位夏家大小姐,并不普通。”
沈嘉至原本平淡无波的黑眸,终于泛起一丝起伏。他眉梢轻挑,抬眼看向秘书,眼底漫开几分玩味的审视:“哦?说来听听。”
秘书微微欠身,语气郑重起来:“圈内都传她是天选之子,出生那天天降异象,草木逆季复苏,还有神卦断她是夏家百年难遇的兴家之人。天生琥珀异瞳,眼下生有朱砂痣。最重要的是,她身上纯正的夏家血脉,刚好是沈家多年研究一直追寻的线索,价值极高。”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天光透过玻璃落在沈嘉至侧脸上,柔和了下颌锋利的线条,唯独眼底暗意渐生。他沉默两秒,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含蓄的算计。
他收起唇角的讥讽,钢笔停止转动,身体微微向前倾,目光牢牢锁在秘书身上,语调平静,:“既然这样,那我倒是要好好会会,这位,天选之子。”
满堂素白,烛火摇曳。
前来吊唁的宾客跪满青石砖地,压抑的低泣此起彼伏,所有人都陷在肃穆的悲伤里,唯独最前排的夏霁柠,静得异常。
她双膝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身姿纤细却岿然不动,像一株经尽风雨仍不肯弯折的青竹。膝盖早已被硬质蒲团磨得发酸发疼,裤管遮盖下的皮肤一片青紫,细密的冷汗浸满脊背,可她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松懈姿态,一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安静垂着,眼底不见半分失控的痛哭,只剩一片沉淀至极的平静。
她静静跪在灵前,不闹、不哭,却偏偏压得住整场葬礼的气场。周遭宾客的哭泣都小心翼翼放轻,仿佛只要她在这里,连悲伤都要收敛几分,不敢肆意放肆。
人群后方的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沈嘉至一身深色正装,剪裁妥帖的面料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矜贵,混在肃穆人群里,却依旧自带疏离卓然的气场。他没有急着上前寒暄,单手松松垂在身侧,眼尾微垂,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落在灵前少女。
沈嘉至眸底掠过一丝隐晦的玩味,心底暗忖,倒是沉得住气,是个人物。
不多时,夏家助理轻步走近,俯身压低声音,恭敬提醒少女:“大小姐,有贵客远道而来,需要您前去接待。”
夏霁柠闻言,终于缓缓抬眼。
她轻轻敛去眼底所有沉郁,起身时动作平稳从容,没有半分狼狈。随着她转身离开灵堂,身后压抑的哭声才敢一点点放开,空气里那股紧绷肃穆的气场,终于稍稍松动。
会客厅隔绝了灵堂的沉闷,安静得只剩空气流淌的微响。
夏霁柠抬手轻推房门,抬眸的瞬间,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深邃沉静的目光里。
客厅中央的男人闻声起身。
沈嘉至缓步上前,身形高挑,薄唇弯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分寸拿捏得完美,完全是世家晚辈该有的端正温和模样。
他主动迈步上前,掌心干净温热,礼貌朝她递出握手的姿势,嗓音低沉清润:“你好,我是沈嘉至。”
夏霁柠指尖微颤,轻轻抬手回握,指尖相触一瞬便分寸得体收回,声音清淡温顺:“你好,夏霁柠。”
恰好此时,夏正启迈步走进客厅,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神色郑重,将夏霁柠的手腕轻轻递到沈嘉至面前,字句沉重。
“嘉至,柠崽我就托付给你了。”老人声音沙哑,眼底压着无尽担忧,“夏家如今风雨飘摇,暗处盯着她血脉的人不计其数,我护不了她多久。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保她平安,护她周全。她性子内敛心思重,往后在Y国,劳你多照看”
沈嘉至闻言笑意更深,眼尾浅浅扬起,语气听着诚恳妥帖:“爷爷别客气,这是我这个晚辈应做的,以后霁柠就是我妹妹。”
说完,夏正启转头看向夏霁柠,轻声嘱咐:“柠崽,这是嘉至哥哥,以后你便唤他哥哥。往后你去Y国,凡事听他提点,好好收敛心性。”
夏霁柠耳尖微微发热,还有些不适应这般陌生的亲近称呼,微微抿唇,软声轻轻唤了一句:“哥哥。”
少女声音轻柔细腻,带着一点未脱的青涩腼腆。
沈嘉至看着她温顺乖巧的模样,唇角扬起一抹温柔有度的笑意,目光慢悠悠扫过她眼下那颗浅淡的朱砂痣,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深沉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