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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地主家有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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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的蜀地,群山如黛,层峦叠嶂,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中原大地的烽火狼烟暂时隔绝在外。川东盆地依旧是一派富饶安宁的景象,只是这安宁里,也隐隐透着几分乱世求存的谨慎。
又是一年插秧时节,水田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陈弘文身着新派的服装,携着八岁的嗣子陈松柏,在家中管事的陪同下,缓步穿行于家中稻田田埂之上。微风拂过,带来新翻泥土与秧苗混合的清新气息。他停下脚步,看着佃户们弯腰劳作的身影,微微颔首,眼中是身为一家之主的沉稳与宽和。
“老爷,老爷!”老管家匆匆从田埂那头赶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掩不住急促与喜悦,“太太那边发动了,您和少爷快些回府吧!”
陈弘文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转身,一把牵起陈松柏的手,大步流星地朝山下那座青瓦白墙,颇具岭南特色的的陈家大宅赶去。八岁的陈松柏虽然年纪不大,却生得眉清目秀,颇有几分陈弘文的沉稳。他紧紧攥着父亲的手,小跑着跟上,眼中既有担忧,也有几分懵懂的好奇。
待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抵达正房时,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与浓郁的喜意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廊下的丫头们个个眉眼带笑,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老爷,恭喜老爷!”彭氏的奶娘迎上前来,将一个用大红蜀锦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声音里满是激动,“太太生了位小姐,您瞧,这小模样多俊俏,尤其是这双眼睛,水灵灵的,像极了太太。”
年过不惑的陈弘文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襁褓,低头望去,只见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正安静地睡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紧绷的嘴角终于舒展开来,化作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他轻声吩咐奶娘好生照料,自己则迫不及待地掀开门帘,快步走进了内室。
床榻之上的彭淑君面色苍白,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但那双望向丈夫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弘文……”她虚弱地唤了一声,声音中不自觉带着一丝粤语的慵懒。
陈弘文在床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辛苦了,淑君。老天代表我们不薄,我们有女儿了”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万千感慨尽在不言中。这个期盼已久的孩子,为这个在乱世中坚守的大家族带来了莫大的慰藉。虽是个女儿,稍稍有些遗憾,但好在他们膝下已有嗣子陈松柏,倒也不至于后继无人,无人撑起门楣。
说起这陈家,在川东一带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祖上在清朝时,响应朝廷“湖广填四川”的号召,从粤地跋山涉水迁入这片盆地。历经数代人的勤勉经营,方才攒下这份偌大的家业。家中良田千顷,佃户众多,更难得的是,陈弘文的父亲当年出资在当地建了一座学堂,如今已改为了新式学堂,不仅供陈家子弟读书,也向周边有天赋的寒门学子开放,因此“耕读传家”的名声,在当地颇为响亮。
而彭淑君,则是经双方长辈牵线,从粤地一个书香门第嫁过来的大小姐,在家中也是读过书,才学了得。两人门当户对,性情相投,婚后琴瑟和鸣,是旁人眼中的两姓联姻的典范。
只是命运弄人,子嗣之路走得尤为艰难。早年接连夭折了两个儿子,成了夫妻二人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直到陈弘文三十而立,才从族中过继了陈松柏。虽非亲生,但夫妻二人视如己出,悉心教导,如今这孩子也已长成翩翩少年郎,颇得陈弘文真传。
谁曾想,在年近不惑之际,竟还能喜获千金。这份迟来的圆满,让历经沧桑的夫妻二人,更觉上苍垂怜。
此时,一直安静站在父亲身后的陈松柏,终于忍不住踮起脚尖,探着小脑袋往那大红蜀锦襁褓里看去。当看清那张熟睡的小脸时,这个平日里总是端着读书人架子、略显老成的少年郎,眼中瞬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妹妹柔软的脸颊,那触感让他像是触电般缩回手,随即又忍不住凑上前去。
“父亲,妹妹好小……”陈松柏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与欢喜,“她比母亲养的那只小狸猫还要娇弱。”
陈弘文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松柏,以后她便是你的亲妹妹了。你身为兄长,可要好好看护她。”
陈松柏闻言,立刻挺直了小小的脊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他再次凑近襁褓,看着妹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鼻尖,小声嘟囔道:“妹妹真好看。等她长大了,我把就带着她读书,还要把父亲早年外出求学带回来的自来水笔送给她。谁要是敢欺负她,我绝不答应。”
听着儿子稚气却坚定的童言童语,榻上的彭淑君忍不住红了眼眶,嘴角却扬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就叫翠竹吧。”陈弘文望着窗外庭院中往年游历蜀南之地,专门移栽的修竹,轻声说道,“翠竹虚心有节,坚韧长青。只愿她在这动荡年月里,能如这竹子一般,平安顺遂,生生不息。”
陈松柏在一旁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睛亮晶晶地重复道:“陈翠竹……妹妹,你以后就是翠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