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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心事 名字看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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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灯光白亮柔和,铺满整张课桌。
黑色外套还带着易燃身上残留的温度,松松垮垮搭在林诲的肩膀上。布料上淡淡的洗衣液混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清浅气息,将晚风带来的寒意隔绝在外。
林诲握着笔,鼻尖似乎总萦绕着那一缕淡淡的味道,明明注意力该落在面前的数学压轴题上,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后飘。
身后那个位置,坐着易燃。
只要一想到那个人,心脏就会不受控地轻轻鼓噪,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微微发颤。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落回练习册,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步骤,一行行公式写得工整规整,可写到中途,笔尖会毫无预兆地顿住。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刚刚的画面——易燃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跟他说话,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脖颈时那一阵微凉的触感,还有那句轻声的哄劝:从现在开始,慢慢接受我对你的好,好不好。
林诲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把纷乱的杂念甩出去。
不能多想。
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说好慢慢来,就不能急于沉溺,不能抱着太高的期待,免得最后又是一场空欢喜。
他侧过手,悄悄把滑落下来的外套又往上拢了拢,将半边脸颊都微微埋进衣领,掩盖住还没有完全褪去的发烫耳尖。
旁边的许哲写完一道小题,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林诲,视线扫过他肩上宽大的黑色外套,不由得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好奇问道:
“欸,林诲,这件外套不是易燃的吗?怎么在你身上?”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林诲身体一僵,握着笔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他完全没料到会被同学发现,心头猛地一慌,脸颊迅速漫上一层薄红,支支吾吾小声回答:
“教室里风太大……他借给我的。”
“哦,这样啊。”许哲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惊讶,“可以啊你们俩,今天下午还闹得那么尴尬,这就和好了?以前没见过易燃把外套借别人。”
这话轻飘飘的,却戳中了林诲心里最不安的地方。
是啊。
以前的易燃,冷淡又疏离,从来不会做这种事。
下午拒绝他时冰冷的语气还历历在目,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又是道歉,又是护着他,现在连外套都递到了自己肩上。
巨大的落差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心头。
“不知道。”林诲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低头继续假装演算题目,不愿再多聊这件事。
许哲看出他不太想多说,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转回头埋头写自己的试卷。
两人这一段小声的交谈,一字不落地落进后排易燃的耳朵里。
他垂着眼,手里转着黑色水笔,笔杆在指间一圈圈转动。
其实刚刚走回座位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办法完全静下心刷题。目光总是不受控制越过前排层层叠叠的后脑勺,落到那个单薄的背影身上。
他看得见林诲时不时出神,看得见他耳尖久久不退的绯红,看得见他把外套往身上裹紧的小动作。
易燃心底又软又涩。
他太清楚林诲此刻的纠结。
渴望靠近,又满心胆怯;忍不住心动,又不敢全然交付信任。
前世的伤害太深了,不是几句道歉、一件外套,就可以立刻抹平的。
“叮——”
自习课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打破满教室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寂静。
一瞬间,安静的教室活泛过来。椅子拖动的声响、同学说话的喧闹声、起身接水走动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伸着懒腰,三三两两约着出去走廊透气。
张越揉着酸涩的眼睛,转头撞了撞易燃的胳膊,一脸疑惑:
“喂,我说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下午那一出我还没缓过来,刚刚我可是看见了,你把外套给林诲了?”
易燃停下转笔的动作,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没有丝毫遮掩:“嗯。”
张越被他坦坦荡荡的态度弄得更懵了,皱起眉头,压低嗓音:
“不是吧兄弟,你前一秒当众把人家要微信的请求拒得干干净净,后一秒又是道歉又是借外套,你这一套操作给我整糊涂了。你该不会是心里愧疚,故意补偿人家吧?”
愧疚。
又是愧疚。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他现在所有的温柔,都只是出于下午伤人之后的亏欠感。
易燃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斜前方那个身影,声音很低:
“不只是愧疚。”
张越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易燃没有继续解释。
有些话,他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讲。
讲他经历过一遍惨烈的结局,讲他带着数十年的悔恨重新站在十七岁的教室,讲他不想再眼睁睁看着那个少年一步步被失落与孤独拖入深渊。
这些秘密太重,只能死死压在自己心底。
“别管我了。”易燃扯开话题,“要不要出去接水?”
“行吧。”张越见他不愿意多说,也不再刨根问底,站起身,跟着他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晚风微凉,喧闹的少年们靠在栏杆边上说笑。
教室里,只剩下一半的同学,有的趴在桌上闭目休息,有的还在埋头刷题。
林诲没有出去。
他把外套脱下来,整齐叠好,放在自己课桌的一角。肩膀上失去那一层温热的包裹,晚风又丝丝缕缕吹过来,可这一次,心里却暖烘烘的。
他拿起笔,视线落在草稿纸上,前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数学演算,而草稿纸最底下空白的角落,在刚刚走神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无意识写下了两个字——易燃。
字迹很轻,一笔一划,写得很小,藏在一大堆公式数字中间。
林诲低头整理草稿纸,视线忽然扫到那两个字,整个人瞬间僵住。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
他心脏砰砰狂跳,慌忙下意识伸手,用笔尖飞快地在那行字迹上来回涂抹,一道道黑色墨迹层层叠叠,把那两个名字完完全全盖住。
脸颊烧得滚烫,连指尖都泛起热意。
怎么会……居然不知不觉,写下了他的名字。
明明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要沦陷,心底藏起来的心事,却还是偷偷跑到了纸上。
他有些慌乱地把草稿纸往练习册底下塞了塞,仿佛这样,就能够把自己无处安放的悸动一同掩埋起来。
“在藏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课桌旁边响起。
林诲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笔差点直接滚落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
易燃已经接完水从走廊回来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课桌旁,手里握着一个装满温水的玻璃杯,垂眸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林诲猝不及防被抓包,整个人都慌了神,下意识把练习册紧紧按住草稿纸,眼神躲闪,说话都有一点结巴:“没、没什么。就是草稿纸。”
他生怕易燃看见那片被涂黑的痕迹,生怕对方看穿藏在墨迹底下,那一点不敢宣之于口的小心思。
易燃看着他慌慌张张、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的模样,心里什么都猜到了,却没有戳破。
他不想逼得少年手足无措。
有些心事,该留给时间慢慢摊开,而不是由他硬生生拆穿。
易燃把手里那杯温水轻轻放到林诲的桌角,杯底和桌面相碰,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刚接的温水。”他放低音量,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晚上吹冷风,喝点热的,胃会舒服一点。”
又是温水。
就像那天课间一样。
一件外套,一杯温水。没有多么轰轰烈烈,全是细碎又妥帖的关心。
林诲低头看向那一杯冒着淡淡热气的水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抬头看向易燃,犹豫着小声开口:“外套……谢谢你,等下下课我还给你。”
“不急。”易燃垂眸看着他,唇角微扬,“你要是还冷,可以继续披着。”
“我不冷了。”林诲轻轻摇头。
空气安静几秒,周围同学打闹说话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雾,远远飘过来。
易燃目光落在被练习册压住大半的草稿纸边缘,那一块厚厚的黑色涂改痕迹若隐若现。他顿了顿,终究没有再追问方才藏起来的东西,只是轻声说道:
“好好休息几分钟,别一直绷着刷题。”
说完,不等林诲回话,他便转身,走回自己后排的座位。
林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课桌之间,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向桌角那一杯温水,热气袅袅升起,朦胧了视线。指尖轻轻贴住温热的玻璃杯壁,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他掀开练习册一角,看向那一块黑乎乎的涂改痕迹。
名字看不见了。
可那份悄悄生长出来的悸动,却没有办法被几笔墨迹彻底抹掉。
上课铃很快再次响起,喧闹的走廊瞬间归于平静,同学们纷纷回到教室坐好。
林诲端起水杯,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水,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他把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外套放在课桌内侧,小心翼翼,没有压到褶皱。
偶尔,目光会不受控制,悄悄往后排瞟一眼。
那个少年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低头看着书本,侧脸线条冷硬好看。
林诲又飞快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的习题,只是这一回,心底乱糟糟的,再也没办法做到全然心无旁骛。
后排的易燃仿佛有所感应,忽然抬眼,视线穿过教室里一排排课桌,直直望向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
他知道那张草稿纸下面,藏着少年不愿外露的心事。
没关系。
可以藏。
可以胆怯。
可以犹豫。
他愿意等。
等少年放下所有防备,等那些藏在纸页底下的心事,敢光明正大,展露在阳光底下。
夜色沉沉,教室里白炽灯明亮,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还在继续。
青春期最柔软、最小心翼翼的心动,正藏在堆叠的习题、涂改的草稿纸,还有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里面,悄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