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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默契 ...

  •   九月下旬的风褪去了盛夏最后的燥热,从教学楼走廊的窗口漫进来,裹挟着操场青草和香樟树叶淡淡的气息。下午第二节是数学自习课,讲台上没有老师,只有值日班长坐在前排维持纪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填满了整间教室,偶尔夹杂着远处球场传来几声模糊的呐喊。

      林诲垂着眼,指尖捏着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一道解析几何大题。题目绕了两层陷阱,他算了两遍,得出的答案都和参考答案对不上,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起。额前柔软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眼睫,他下意识抬手想把头发撩上去,胳膊刚抬到半空,手肘就轻轻撞到了旁边人的手臂。

      “唔。”

      身旁的易燃低低地闷哼了一声,不是疼,只是突如其来的触碰带来的一点轻微错愕。

      林诲猛地顿住动作,侧过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班里安静的氛围:“抱歉,碰到你了。”

      易燃手里转着的黑色水笔停了下来,笔尖轻轻抵在练习册的空白处。他偏过头看向林诲,窗外斜斜落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林诲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少年的眼神干净又带着一点无措,像是不小心闯祸的小动物。

      易燃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原本散漫的神色柔和了几分,轻轻摇头,声音压得同他一样低:“没事。”

      自从调座位,两个人成为同桌已经快两周了。

      最刚开始的时候,林诲心里始终带着前世沉甸甸的执念与惶恐,面对易燃时总是小心翼翼,下意识地保持距离,生怕自己过分的靠近会引起对方的反感,重蹈前世那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可日子一天天慢慢滑过去,很多细微的小事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两个人之间紧绷的氛围。

      林诲不再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易燃也褪去了最开始的疏离防备,不再像之前那样,下意识地避开他递过来的东西,刻意减少和他的肢体接触。

      就像现在这样,安静的自习课上,两人挨在一起坐着,偶尔不经意的触碰,不会再出现尴尬僵硬的沉默,只需要一句轻声的致歉,一个简短的回应,就能自然地翻篇,不用多余的解释。

      林诲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草稿纸上的题目,心里却悄悄分了神。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和易燃之间,正在慢慢滋生出一种旁人很难插进来的默契。

      这种默契说不清道不明,不是刻意磨合出来的,是无数个细碎瞬间慢慢堆砌起来的。

      比如早自习的时候,林诲知道易燃不爱喝温热的白开水,会悄悄在桌肚里放一瓶常温的矿泉水;而易燃清楚林诲早上容易犯困,会在早读快要结束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轻轻碰一碰他的手肘,提醒他马上要收作业,别趴在桌上睡着了。

      比如数学课上老师板书速度太快,林诲来不及抄完整的解题步骤,微微顿笔迟疑的一瞬间,身侧的易燃就会默默把自己的笔记本往中间推一点,刚好能让林诲看清纸上工整的字迹,全程不用一句话。

      再比如有人在旁边小声起哄打闹,值日班长快要过来维持秩序的时候,两个人几乎会同一时间停下低声的交谈,默契地低下头假装刷题,连呼吸都放轻,仿佛提前商量好一般。

      林诲握着铅笔的指尖微微收紧,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他贪恋这种感觉。

      前世的他,笨拙又执拗,不懂怎么好好靠近易燃,只会用极端又偏执的方式想要留住对方,最后只落得两败俱伤,余生只剩无尽的悔恨。重来一次,他不敢奢求太多,只想要这样安安静静陪着易燃,拥有这些平淡、温暖、不用争吵、没有伤害的瞬间就足够。

      可心底深处藏着的那点欲望,又会在这样的时候悄悄冒头,让他忍不住贪心,想要更多。

      “这道题,你卡在哪一步了?”

      易燃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林诲纷乱的思绪。

      林诲回过神,低头指了指草稿纸上联立方程的那一行:“算出来的定点和答案不一样,我检查了两遍计算,没找到哪里出错了。”

      易燃微微倾身,靠近林诲的草稿纸。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林诲能闻到他身上清清爽爽的味道,是洗衣粉混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淡淡的,很好闻。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后背微微泛起一层薄热,却强装镇定,没有下意识往后躲开。

      易燃的目光顺着草稿纸上的字迹慢慢往下看,指尖没有直接碰到林诲的笔,只用笔尾轻轻点了点其中一个式子:“这里符号错了,移项的时候负号没带上,后面算出来自然就偏了。”

      林诲顺着他指的地方仔细一看,瞬间恍然大悟,低声懊恼:“啊,原来是这里,我刚才一直盯着后面的计算,完全忽略了移项的符号。”

      “很常见的坑,上次周测我也在这里栽过。”易燃说着,自然而然地拿起自己的草稿纸,提笔快速演算一遍完整的步骤,字迹利落清晰,“你照着这个思路再算一遍,后面还要结合图像验证定点位置,不然很容易漏掉特殊情况。”

      林诲看着他流畅书写的背影,眼底漫开一点柔和的暖意。

      换做几周之前,易燃绝不会主动凑过来,耐心帮他梳理错题。那时候的易燃,浑身带着一层淡淡的屏障,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更不要说主动给他讲题。

      是一点点慢慢变化的。

      从林诲一次次不动声色的关心,一次次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逼迫、不越界,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才慢慢融化了易燃心里那层防备。

      “谢了。”林诲小声道谢,拿起铅笔跟着易燃的步骤重新演算。

      “不用。”易燃收回身子,重新坐直,继续写自己的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响和林诲的笔尖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和谐。

      前排的苏冉悄悄回过头,目光扫过并肩坐着的两个人,眼底藏着了然的笑意,又飞快转了回去,没有出声打扰。

      她早就看出来了。

      易燃对林诲,和对班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

      旁人找易燃问题目,他大多只简单丢一个思路,不会耐着性子一步步演算;可面对林诲的时候,他愿意主动凑近,细致地指出疏漏,连容易踩坑的地方都会提前提醒。

      而林诲看向易燃的眼神,藏着太重太沉的情绪,小心翼翼,又满是在意,那种藏不住的心思,旁人稍微留心就能察觉,也就只有迟钝的易燃,暂时还没有完全读懂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自习课过半,窗外忽然刮起一阵不小的风,教室后门没有关严,穿堂风直直灌进来,掠过后排的桌椅,卷起几张落在地上的草稿纸。

      冷风扫过来的时候,林诲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易燃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短袖校服,胳膊露在外面,风一吹,他微微蹙了下眉,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林诲几乎没有多想,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动作。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身子,后背朝着风口的方向,悄悄用自己的肩膀和后背,替易燃挡住了那股持续灌进来的穿堂风。

      他做得极其隐蔽,脊背微微绷着,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低头演算习题的样子,仿佛只是不经意调整坐姿,没有人能看出异样,就连身侧的易燃,一时都没有察觉。

      冷风被林诲挡去大半,落在身上的凉意瞬间淡了很多。易燃只觉得忽然暖和了不少,原本发僵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下意识抬眼,余光瞥见身侧少年微微绷紧的后背,愣了愣。

      他顿了几秒,没有戳破。

      心里像是被温水轻轻浸过,泛起细密柔软的涟漪。

      他隐约明白过来,刚刚那阵冷风消失,不是风停了,是林诲悄悄替他挡住了。

      易燃垂眸,长长的眼睫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握着笔的手指轻轻用力。他活了这么多年,很少有人会留意到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会愿意这样不动声色地照顾他。

      从前身边的人大多是忌惮他,或是带着讨好靠近,很少有人会像林诲这样,安静地留意他细微的反应,默默付出,不求他立刻回应,甚至不希望他发现。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提起这件小事,默契地维持着自习课安静的氛围,可空气里流动的感觉,又和刚才不一样了,多了一层无声的温存。

      没过多久,值日班长轻轻敲了敲桌子,低声提醒:“还有十分钟下课,没写完作业的抓紧。”

      教室里细微的喧闹声多了一点,有人悄悄传纸条,有人低头小声和同桌说话。

      林诲刚好算完最后一步,核对完答案,长长地松了口气,侧过头,正要和易燃说两句,就看见前桌的男生转过来,手里拿着一道物理题,挠着头看向易燃:“易燃,这道受力分析我实在搞不懂,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男生的声音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听见。

      林诲的动作顿住,心里莫名掠过一丝淡淡的酸涩,就是前面章节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轻轻揪了一下心口。

      他理智上清楚,只是同学正常问问题,易燃性格不算冷漠,不会刻意拒绝别人。可情感上,他还是忍不住介意,介意别人分走易燃的注意力。

      前世的遗憾不断在心底提醒他,他太怕失去了。前世无人争抢,最后还是弄丢了人;今生身边有很多人围着易燃,他时时刻刻都在不安。

      易燃抬眼看向那个男生,顿了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侧的林诲,恰好捕捉到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低落。

      他心里微动,没有立刻接过题目,语气淡淡的:“我等下要和林诲对一下数学题,你先拿给课代表看看吧,晚自修有空我再给你讲。”

      前桌男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委婉回绝,讪讪地点点头:“行,那我晚点再来。”说完就转了回去。

      林诲怔住了,抬眼看向易燃,眼里带着一点错愕。

      他没有想到,易燃会直接推掉别人的求助,优先顾及他们这边。

      易燃对上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像是随口一句普通的推脱,低声解释:“刚刚那道解析几何还有个延伸题型,刚好趁着下课前和你顺一遍。”

      这话听起来理所当然,可林诲清楚,延伸题型并不是非要现在立刻讨论。

      林诲的心跳慢慢变快,喉间微微发紧,低声问:“你……其实不用推掉的,不耽误。”

      “没事。”易燃垂眸,笔尖轻轻点了点练习册,语气很轻,“先和你说。”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林诲耳朵里,却重得让他心口发烫。

      这算不算,是易燃隐晦的在意?是属于他们之间独有的优先?

      他攥紧手里的铅笔,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维持平静,跟着易燃的思路,听他讲解延伸题型的解题思路。两个人凑在一起,脑袋挨得很近,低声交流着解题的切入点,偶尔一个眼神交汇,不用多说一句话,就能明白对方的疑问在哪里。

      比如林诲轻轻皱一下眉,易燃就知道他没有听懂这个模型,会换一种更通俗的说法重新梳理;而易燃停顿思考的时候,林诲会默默把草稿纸推过去,写下自己猜想的辅助线思路。

      不需要多余的问句,不需要反复确认,一个细微的神态,一个小动作,彼此就能读懂对方的想法。

      这就是独属于他们,同桌之间慢慢沉淀出来的默契。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刺耳的铃声打破教室安静的氛围。

      “下课了!”后排有人低呼一声,瞬间不少人放松下来,起身伸懒腰,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

      值日班长收拾好本子,起身走出教室。

      林诲合上练习册,刚想和易燃说要不要去走廊透透气,苏冉就转过身,胳膊搭在两人的桌沿,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我说你们俩现在越来越有默契了啊,刚刚自习课我回头好几次,你们俩安安静静坐在一起,连动作都同步了。”

      林诲耳尖微微一热,下意识避开苏冉的目光,没有说话。

      易燃抬眼看向苏冉,神色自然,没有慌乱,淡淡开口:“做题而已。”

      “做题能做到下意识帮人挡风?能优先推掉别人的问题,先和林诲对题?”苏冉挑了挑眉,语气带着调侃,“我可都看见了。”

      易燃指尖微微一顿,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苏冉。

      林诲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没想到苏冉连刚刚挡风的小事都看见了,窘迫地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练习册的边角。

      苏冉看着两人一静一窘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也没有继续打趣,免得逼得太紧,她清楚易燃的性子,不喜欢被人当众调侃。

      “行了,不逗你们了。”苏冉直起身,“对了,等下第三节体育课,自由活动,要不要一起去篮球场旁边坐着?我带了橘子。”

      林诲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易燃,这个动作几乎是本能。

      他不用开口询问,眼神里就带着询问的意味,要不要一起去。

      易燃捕捉到他的目光,微微颔首:“可以。”

      一个眼神,就达成了共识。

      苏冉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暗叹,这两个人的默契真是越来越藏不住了。

      很快,上课铃响起,全班起身往操场走去。

      九月末的阳光柔和不刺眼,蓝天澄澈,操场上到处都是嬉笑打闹的学生。体育老师简单集合之后,宣布自由活动,男生大多抱着篮球冲向球场,女生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天。

      林诲和易燃跟着苏冉,走到篮球场侧边的香樟树下,干净的石凳刚好可以坐三个人。

      苏冉把塑料袋里的橘子拿出来,剥了一瓣递给林诲,又递向易燃。

      易燃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橘子微凉的果皮,他没有立刻吃,目光落在不远处打球的人群里,神色放松。

      林诲咬了一口橘子,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余光一直悄悄落在易燃的侧脸上。

      风穿过香樟的枝叶,落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落在少年干净的校服上。

      林诲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这个年纪的他们,早就渐行渐远,充满争吵和隔阂,从来没有这样平和闲适的时刻,没有这样安静并肩坐着,共享一块橘子,不用猜忌,不用痛苦。

      他何其幸运,能够重来一次,拥有这样珍贵的日常。

      “在想什么?”

      易燃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林诲的思绪。

      林诲回神,对上他看向自己的目光,连忙收敛眼底翻涌的怅然,轻轻摇头:“没什么,就是看他们打球。”

      易燃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球场,但是身体悄悄往林诲这边靠近了一点点,两人的胳膊几乎快要碰到。

      苏冉一边剥橘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个人,心里清楚,易燃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已经下意识地愿意靠近林诲,愿意接纳这个人进入自己的私人空间。

      之前的易燃,很排斥别人近距离靠近。

      “下周就要月考了,”苏冉开口,打破安静,“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估计还是解析几何和导数,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一起整理错题?”

      林诲刚要开口,易燃已经率先出声:“晚自修之后,留在教室半小时,我们三个一起整理。”

      林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刚刚心里想的,正好也是晚自修之后留下来梳理错题,没想到易燃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又是这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可以。”林诲轻声附和。

      苏冉笑着点头:“正好,我导数题型总容易丢分,到时候多请教你们。”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苏冉被别的女生喊走,树荫下只剩下林诲和易燃两个人。

      周遭是球场的喧闹,呼喊声、拍球声此起彼伏,可小小的香樟树下,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两个人平缓的呼吸。

      没有人主动说话,却不会觉得尴尬沉闷。

      林诲侧过头,看着易燃的侧脸,少年的轮廓干净利落,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阳光落在他的鼻梁上,柔和得不像话。

      他心里软软的,悄悄在心里许愿,希望这样安稳的时光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

      “你是不是很喜欢安静待着?”林诲轻声开口。

      易燃转过头看他,眼底情绪温和:“还好,热闹也能适应,但是安静的时候舒服一点。”

      “我也是。”林诲弯了弯嘴角,“和你坐在一起安静做题的时候,不会觉得压抑。”

      这句话说得很含蓄,没有直白表露心意,但是里面藏着的亲近,足够细腻。

      易燃的耳尖极淡地泛起一点浅红,很快消散,他移开视线,低声应了一声:“嗯。”

      简单的一个字,却像是回应了林诲藏在话里的情绪。

      两个人再次陷入安静,并肩坐在石凳上,看着场上奔跑的少年。偶尔有篮球朝着这边滚过来,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又同时伸手,想要去捡球,指尖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温热的触感一瞬交汇,两个人都顿住动作。

      林诲的指尖微微发麻,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却看见易燃没有躲开,只是抬眼看向他,目光沉沉的。

      空气里仿佛漫开一层温热的氛围。

      最先回过神的是易燃,他弯腰捡起篮球,抬手朝着球场的男生抛过去,动作利落。

      “谢了!”场上的男生高声喊了一句。

      易燃淡淡颔首,重新坐回石凳上,胳膊依旧和林诲挨得很近。

      林诲的心跳久久没有平复,刚刚指尖相触的温度,清晰地留在皮肤上。他悄悄攥了攥手心,心底那点欢喜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越来越确定,易燃不是无动于衷。

      那些细微的回应,下意识的靠近,无声的默契,都在证明,易燃正在慢慢接纳他,慢慢把他当成特殊的人。只是易燃本身性格内敛迟钝,还没有理清自己心底的情绪,还不懂这份不一样的在意,早就超出了普通同桌、普通朋友的界限。

      就像章节标题写的那样,林诲清楚,易燃还不懂他心底汹涌偏执的爱意,可没关系,他可以慢慢等,一点点陪着对方。

      体育课快要结束的时候,体育老师吹响了集合哨。

      两人起身,一起朝着队伍走去,步伐节奏不自觉地保持一致,并排走着,影子在地面上挨在一起。

      回到教室之后,很快又是一节课。这一节是语文课,老师要抽同学上台翻译文言文,提前让大家预习《与朱元思书》。

      老师拿着课本,目光扫过全班:“我随机点名,上来翻译句子。”

      林诲心里默默温习着注释,目光落在课本的字句上。

      忽然听见老师念了自己的名字:“林诲,你来翻译‘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

      林诲站起身,平稳开口,流畅地翻译完整句,顺带简单说了这句话表达的隐逸情志。

      语文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基础很扎实。”

      他正要坐下,眼角余光瞥见身侧的易燃,刚刚在他起身的瞬间,悄悄把课本往他这边挪了一点,书页刚好停在这句原文的位置。

      林诲心里一动。

      刚刚他虽然提前预习了,但一瞬间脑子空白的可能性不是没有,易燃不动声色地给他留了兜底的余地。

      又是一次无声的默契。

      林诲坐下之后,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谢了。”

      易燃垂着眼看书,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声音轻得像羽毛:“刚好翻到这一页。”

      林诲没有拆穿,只是眼底盛满温柔。

      他知道,不是刚好,是易燃下意识在顾及他。

      整节语文课,两人时不时会有这种无声的互动。老师划出重点句子,林诲来不及标注的时候,下一秒就能看见易燃的笔尖轻轻在课本上做好标记,方便他之后誊抄;老师抛出思考题,两人会同时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下相近的思考方向。

      下课之后,课代表过来收语文练习册。

      林诲翻找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练习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夹在了课本最里面,他一时没找到,微微蹙眉。

      旁边的易燃伸手,直接从自己桌洞旁抽出了林诲的练习册,递到他手里:“早上收作业的时候你落桌上,我顺手帮你收起来了。”

      林诲接过本子,心里暖意涌动:“谢谢你,我自己都忘了。”

      “小事。”

      课间十分钟很短,班里人来人往,喧闹不停。有人来找易燃闲聊,有人来借文具,但是只要林诲这边有一点小小的难处,易燃总能第一时间留意到,不动声色地帮上一把。

      林诲也习惯了这种节奏,易燃笔芯用完的时候,他会提前备好同款黑色笔芯,悄悄放在对方桌角;易燃忘记带草稿纸,他会直接撕下干净的草稿纸推过去,不用对方开口讨要。

      不需要刻意道谢,不需要刻意客套,你来我往,自然而然。

      晚自修如期而至,教室里灯火通明,笔尖沙沙声再次笼罩整个空间。

      按照之前说好的,晚自修结束之后,苏冉、林诲、易燃三个人留在教室整理数学错题。

      大部分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还有后排一个留守刷题的男生。

      苏冉把厚厚的错题本摊开:“先从解析几何开始整理吧,就是下午自习课卡壳的那种定点题型。”

      林诲和易燃同时点头,各自翻开本子。

      整理的过程里,很多思路两人不用过多交流就能达成一致。遇到有争议的解题方法,两个人对视一眼,简单说一两句关键点,就能快速统一想法,苏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感慨:“你们俩这默契真的绝了,有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你们俩就已经达成共识了。”

      林诲微微弯唇,悄悄看向身旁的易燃。

      易燃垂着头整理错题,灯光落在他的发顶,柔和安静。他似乎听到了苏冉的话,笔尖顿了顿,没有说话,但是肩膀微微朝着林诲的方向靠近了些许。

      整理到将近十点,苏冉看了看手表:“太晚了,我得回去了,不然宿管要锁门了。你们俩呢?”

      “我们再整理两道导数题,随后就走。”易燃开口。

      苏冉点点头,收拾好东西,临走之前,朝着林诲递了一个了然的眼神,轻轻挥挥手离开了教室。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林诲、易燃,还有后排那个埋头刷题的同学,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走动的声响。

      两个人低头继续整理错题,偶尔低声交流。

      林诲翻到之前的错题本,看见之前易燃悄悄帮他标注的易错点,字迹工整清晰。他想起之前章节里,错题本上那些不动声色的帮忙,心底酸涩又温暖。

      前世的他,从来没有和易燃拥有过这样平和、并肩努力的时光。那时候的他,只会偏执地纠缠,只会用错误的方式索取爱意,亲手推开了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如今重来,他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温柔,学会了用对方能够接受的方式靠近,慢慢换来这样独属于同桌之间的默契。

      “在想什么?走神好几次了。”易燃的声音响起,拉回林诲飘远的思绪。

      林诲抬眼,对上他沉静的目光,轻轻抿了抿唇,没有说出心底沉重的前世心事,只是轻声道:“在想,能和你一起整理错题,挺好的。”

      易燃的眼神微动,安静地看着他几秒,低声回应:“嗯,挺好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是认可了这份相处,认可了这份独属于他们的默契。

      林诲看着少年柔和的眉眼,心里悄悄告诉自己,慢慢来。

      易燃现在或许还不懂心底翻涌的情绪,还分不清这份特殊的在意到底是什么,还带着一丝迟钝懵懂。可没关系,他有大把的时间,用这样细碎、笨拙、温柔的陪伴,一点点走进易燃的心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教学楼外的路灯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笼罩着并排伏案的两个少年。

      笔尖继续在纸页上游走,偶尔两人同时停下笔,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知晓彼此的想法。

      这是只属于他们的,同桌之间,无声又滚烫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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