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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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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同窗
三个月后。
一月十七日,玄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教学楼的窗台上、操场的塑胶跑道上、自行车棚的顶棚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松松的白色,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撒了一层糖霜。期末考试已经在三天前结束了,今天是领成绩单和布置寒假作业的日子,校园里的气氛比平时轻松了不少,走廊上到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学生,有人在讨论假期去哪里玩,有人在抱怨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太难,还有人趴在窗台上伸手去接外面的雪花,接到之后就发出一阵惊喜的笑声。
莫柒站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靠着栏杆,看着操场上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雪地里追逐打闹。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林栀织的,圣诞节那天送的,说是“感谢你这半年来的带领”,他当时想说点什么来拒绝,但林栀已经把围巾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了,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围巾织得很用心,针脚均匀细密,颜色也是他喜欢的,所以他也就坦然接受了,这一个多月来几乎每天都戴着。
“成绩单出来了。”莫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紧接着一个人影晃到他旁边,也在栏杆上靠了下来,手里拿着两张折起来的A4纸,“你猜咱俩谁考得好?”
“你。”莫柒头也不回地说。
“靠,你怎么知道的?”莫雷把其中一张纸递给他,“你自己看吧——我总分比你高了十二分,主要是物理比你多拿了八分。叫你平时上课老走神,这下傻了吧。”
莫柒接过自己的成绩单扫了一眼,排名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二十多名,各科成绩都还算均衡,唯独物理确实拖了点后腿。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侧过头看了莫雷一眼:“你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做对了?”
“当然做对了。”莫雷理直气壮地说,“那道题考的是电磁感应和安培力的综合应用,不就是咱们在核磁共振机里躺的那二十分钟的现实版吗?我都亲身经历过强磁场了,还能做不对一道物理题?”
莫柒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三个月来,莫雷越来越喜欢把他们经历的那些事情和学习内容联系起来——物理课上学到半导体材料的时候他会说“这不就是芯片里用的那种东西吗”,生物课上学到神经系统的时候他会说“这个知识点咱们可是用亲身实践验证过的”,搞得任课老师们一度以为他对这些学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纷纷鼓励他报理科专业。
但实际上,莫雷早就决定了要考体育院校。他说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键盘的生活,他要去做一个能跑能跳能出汗的工作。莫柒问他具体想做什么,他说还没想好,可能是体育老师,也可能是健身教练,或者去当个户外运动领队——“反正只要能天天在外面跑就行,工资少点无所谓。”
“你呢?”莫雷当时反问他,“你打算考什么?”
莫柒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学医,学法律,学计算机,甚至想过要不要去考警校。但最终,他给出的答案让莫雷愣了好几秒:“我想学法医。”
“法医?”莫雷瞪大了眼睛,“你认真的?”
“认真的。”莫柒说,“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我觉得这个世界上需要有人替那些没法说话的人说话。法医就是干这个的——从死人身上找到活人看不到的真相。”
莫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行啊你,莫柒同志,思想觉悟很高嘛。那我以后要是犯了什么事,一定找你帮我验尸。”
“滚。”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一阵喧哗声。莫柒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发现是温然和苏念正在争论什么,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同学。走近了才听清楚,原来是在争论寒假要不要组织一次集体旅行——温然提议去滑雪,苏念说太冷了想去暖和的地方,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把问题抛给了走过来的林栀。
“投票吧。”林栀干脆利落地给出了解决方案,“赞成去滑雪的举手。”
温然举了手,江澈举了手,许知年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杨芝没举手,但她站到了苏念旁边,用实际行动表明了立场。莫雷看了看莫柒,莫柒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于是莫雷也没举手。五比三——温然赢了。
“那就去滑雪。”温然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来订场地和装备,费用AA,时间定在腊月二十四之后,大家都有空。”
“你会滑雪吗?”苏念不服气地问。
“不会。”温然坦然地回答,“但摔几次就会了。又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事。”
苏念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翻了个白眼,转身拉着杨芝走了,边走边说:“走走走,我们去买滑雪服,我才不要租的,租的太丑了——”
温然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也转身走了,步伐依旧是她标志性的不紧不慢,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按照她的节奏运转。
江澈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从教室里走出来,在走廊上拦住了莫柒和莫雷。“有个东西给你们看。”他把电脑翻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封电子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一个莫柒熟悉的邮箱地址——郑岚。
“他什么时候发的?”莫柒接过电脑,快速浏览了一遍邮件的内容。
“今天早上。”江澈说,“他说郑远的案子已经进入公诉阶段了,春节后开庭。郑远平那边的调查也有了突破性的进展——纪委在他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一份与康瑞医药咨询公司的秘密合作协议,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手印。这份协议足以证明他不仅知情,而且是NEP-7项目的实际推动者之一。”
“那青山镇那个厂长呢?赵坤?”莫雷问。
“赵坤已经转为污点证人了。”江澈说,“他供出了远山医疗在青山镇的全部运作细节,包括如何通过镇卫生院的渠道招募实验对象、如何在厂房地下室里建立临时手术室、如何处理——处理那些在实验中死亡的实验对象的遗体。警方的专案组根据他的供述,在青山镇附近的一座废弃矿坑里找到了七具遗骸,正在进行DNA鉴定。”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七具遗骸——这个数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了三个人中间的地板上,让他们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莫柒把电脑还给江澈,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那些细碎的雪花还在不停地飘落,覆盖了操场上的脚印和跑道线,把一切都变成了一片干净的白色。
“那陈曦和周雨桐呢?”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
“陈曦的DNA已经比对上了。”江澈说,语气也失去了平时的轻快,变得沉重而缓慢,“周雨桐的还在等结果。但从目前发现的遗骸数量和埋葬位置来看——她很可能也在其中。”
莫柒没有再问。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莫雷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站在那里。走廊上其他学生的喧闹声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厚的雪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过了好一会儿,莫柒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至少她们被找到了。”
“嗯。”莫雷应了一声,“至少她们被找到了。”
下午三点,所有班级的期末总结都结束了,学生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学校。莫柒和莫雷是最后一批走的——他们帮班主任把教室里的桌椅归位、关了门窗和电源,然后才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大约两三厘米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校园里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走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身影在雪地里慢慢移动,像是这幅冬日画卷上的点缀。
两个人并肩走在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两旁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细细的雪线,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干净。莫雷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在手里团成一个球,然后朝着莫柒的后脑勺扔了过去。雪球准确地命中了目标,碎成一片白色的粉末,顺着莫柒的衣领滑进了脖子里。
莫柒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转过头看着莫雷,后者正一脸无辜地站在原地,双手摊开,表示“我什么都没做”。莫柒弯腰抓了一把雪,迅速团好,朝莫雷扔了回去——莫雷侧身躲开了,雪球砸在旁边一棵梧桐树的树干上,碎裂开来。
“打不着。”莫雷得意地说。
“是吗?”莫柒又抓了一把雪,这一次他没有团成球,而是直接攥着一把散雪朝莫雷的脸上一扬——莫雷没来得及躲,被糊了一脸的雪粉,狼狈地用手抹了好几下才把眼睛睁开。
“你耍赖!”莫雷喊道,但声音里带着笑意,一点愤怒的意思都没有。
“战场上没有规则。”莫柒拍了拍手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莫雷追了上来,在他身边走着,一边走一边用手搓掉脸上的雪水。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下来。校门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街道对面是一家奶茶店,招牌上的灯箱在冬日的暮色中亮起了暖黄色的光。奶茶店的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他们出来之后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是郑岚。
莫柒和莫雷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走了过去。郑岚看起来比三个月前精神了不少,脸颊上有了些血色,眼神也不再是那种疲惫的、被掏空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释然的神情。他等他们走近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莫柒。
“这是什么?”莫柒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郑远让我转交给你的。”郑岚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他说他知道自己大概率会被判无期,这辈子可能再也出不来了。他说他不恨任何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所有把他送进监狱的人。他说他只是遗憾,遗憾的是他没能亲眼看到NEP-7完成全部的临床验证。”
莫柒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大约二十来个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间实验室里,对着镜头笑着。照片的背景里可以看到一块写着“远山医疗技术研发部成立合影”的牌子,右下角的日期是二〇〇五年七月。莫柒的目光在照片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第二排左边第三个人的脸上——那个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容腼腆而真诚。如果不仔细看,很难认出他就是那个在洁净实验室里对他说“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的郑远。
“这是他刚毕业那年拍的。”郑岚说,“那时候远山医疗才刚刚起步,他带着十几个人的团队,挤在一间租来的厂房里做研究。他跟我说过,他最初的梦想其实是做一个真正能帮助病人的医疗器械——不是用来控制别人的工具,而是用来修复受损神经的植入装置。他不知道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偏的——也许是第一次发现这项技术可以用来做别的事情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这样做能赚更多的钱’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在实验数据上做了手脚却没有人发现的时候。”
郑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上,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总之,他说他把这张照片给你,是想让你知道——他曾经也是一个好人。他不是天生就是一个怪物。他只是在一个又一个错误的选择中,一步一步地变成了后来的样子。”
莫柒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没有再看第二遍。他抬头看着郑岚,问道:“你原谅他了吗?”
郑岚沉默了很久。奶茶店的暖黄色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两部分,一半是温暖的,一半是阴影的。最终,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有一天我会原谅他,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能做到的,只是不再恨他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冲他们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然后转身沿着街道走去,黑色的羽绒服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拐过一个街角,消失在了视野里。
莫柒和莫雷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路灯依次亮起,在雪地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奶茶店里飘出一阵甜腻的香气,混合着冬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清冷而干净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感到安心的氛围。
“走吧。”莫雷打破了沉默,“再不回去食堂就没饭了。”
“你今天不住校?”莫柒问。
“住啊,但我答应了苏念今晚去她家吃饭——她妈听说我这学期物理考了全班第一,非要请我去家里吃顿饭,说是有‘学习经验’要跟我交流。”莫雷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我总不能告诉她,我物理考得好是因为我在核磁共振机里躺过吧?”
莫柒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你打算怎么跟她妈解释?”
“就说我天赋异禀。”莫雷大言不惭地说,“反正她也不懂物理。”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莫雷停下了脚步——往左是去苏念家的方向,往右是回学校的路。他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莫柒。
“莫柒。”
“嗯?”
“年后滑雪那次——你会来吧?”
“会的。”
“那说好了。”莫雷伸出手。
莫柒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和指节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旧疤痕,是这半年来的各种意外留下的痕迹。他伸手握了上去。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莫雷的手心是温热的,带着一种干燥而坚定的力量,像是他这个人一样——粗糙、直接、可靠。
“说好了。”
两只手分开之后,莫雷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上了左边的路,步伐很大,很快,像是急着要去奔赴下一场冒险。莫柒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直到那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身影融入了暮色和雪光交织的朦胧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右边的路走去。
学校的大门还没有关,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正就着一盏台灯看报纸,看到他回来之后从窗户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碰到一个朋友,聊了一会儿。”莫柒说。
“哦。”大爷缩回头去,继续看他的报纸,“赶紧回去吧,食堂还有饭,让你阿姨给你热一热。”
“谢谢大爷。”
莫柒穿过空旷的校园,走过白天还热闹非凡的教学楼和操场,回到了宿舍楼下。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户是黑的,室友们都还没回来,大概都趁着考完试的轻松出去玩了。他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那张照片,借着路灯的光线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郑远很年轻,笑得很真诚,眼睛里有一种清澈的、理想主义的光芒。莫柒看着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到那个后来在洁净实验室里对他说“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的人的影子。他找了很久,最终放弃了。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然后推开了宿舍楼的玻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亮了通往三楼的楼梯。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单调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稳定的节拍。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莫雷的头像,是一只歪着头吐舌头的哈士奇。
“我到苏念家了。她妈炖了排骨汤,特别好喝。给你留了一口,明天带学校给你。”
莫柒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笑意。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宿舍。走廊的尽头,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雪后的天空格外清澈,一轮弯月挂在东南方向的低空,月光清冷而明亮,把窗台上积着的一层薄雪映照成一片柔和的银白色。
他走到宿舍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门。房间里很暗,但他没有开灯,而是直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寒冷的夜风裹挟着雪和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他撑着窗台,望着远处那片灯火阑珊的城市轮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消散成了一缕透明的雾。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莫雷。
“对了,忘了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滑雪那天,我有话要跟你说。”
莫柒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三秒。窗外的夜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雪的凉意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温柔。他最终打下了一个字,按下了发送键。
“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关上窗户,拉上了窗帘。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完全的黑暗,但他没有感到不安或者恐惧。相反,他在那片黑暗中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不是暴风雨过后那种筋疲力尽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安宁,像是一艘在漫长的航行之后终于驶入港口的船,在平静的水面上轻轻摇晃着,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
他脱下外套,在床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地,像是某种承诺——对他自己的承诺,对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的承诺,对这个他曾经想要逃离的世界的新承诺。
窗外,玄城的第一场雪正在悄悄地融化。而在更远的地方,春天正在赶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