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晚餐吃什么?》一枚布丁

3、开工！ 破落的

　　破落的房间里，宋朝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相对干净的木头凳子上，对面的幻正襟危坐，表情极其不自然。
　　宋朝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山神会急着与他签订契约了。

　　在这里开餐厅简直是灾难，难不成要开废墟复古风的餐馆吗？

　　“我说……山神大人，要不您告诉我该怎么开店?”
　　幻被点到名，身体猛然一抖，谎言不攻自破，“就是……打扫一下也能开的。”

　　宋朝被气笑了，“打扫一下？山神大人是不是对打扫有什么误解？”
　　“算了，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先想想怎么解决问题。”

　　幻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笑容。

　　“那什么，咱们两个肯定打扫不出来，刚才不是还有一位蝴蝶姑娘吗？能让她也来帮忙吗？”
　　幻点点头，“我问问。”

　　山神找下属的方法非常接地气，他朝着门外大喊了一声，没过多久，那位女孩就现身了。
　　幻和女孩说了什么，女孩面露难色摇摇头，又原路返回了。

　　“她说什么?”
　　“小蝶说打扫不在自己的工作范围内。”
　　现在好了，唯一一个帮手也没了。

　　幻看起来就不像能干活的样子，摆明了十指不沾阳春水，就他自己收拾，估计到明年都收不完。
　　幻戳了戳宋朝肩膀说：“其实，我想到个朋友能帮忙，但是……”
　　“但是什么？”宋朝抬眉看他。
　　“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毕竟他很久没现身了。”
　　宋朝问：“谁?”
　　幻答：“树，我带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两人绕过蛛网密布的供桌，往后山走了不到百米，就看见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枯树，树根盘虬卧龙。

　　“就是它?”
　　“嗯。”
　　不管怎么看，都是一颗树，没什么特别，至少身为人类的宋朝看不出什么。
　　“我先试试能不能叫他出来。”
　　幻深吸一口气，朝着树洞里叫出一个名字：“阿……树！”
　　声音之大，一旁的宋朝感觉大地都在震颤。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如此原始的方法，等把阿树叫出来，宋朝的耳朵也快废了。
　　“好像不行，他还是不愿意见人。”幻有点失望。

　　“不过阿树到底是什么？”

　　幻解释道： “生灵，就和小蝶差不多，但小蝶这些灵力低的精怪只有在灵力充沛的地方才能化作人形，阿树也是一样。”

　　宋朝依稀记得自己为了写文案查阅过许多资料，其中就有关于树精记载，而且还不少，假如这位树精大人能帮忙，肯定会省下他们不少时间。

　　“阿树为什么不出来?”
　　“我听其他朋友们说，阿树突然有一天就不见生人了，明明以前还很喜欢人类，我记得那个人类经常拿着书本上山找阿树……好像是叫王荣。”

　　幻刚说完，树洞里就传来一阵骚动，树枝化作双臂，树干扭曲成双腿，“阿树”像是枯树雕刻出的浮雕，大半个身子探出，看着他们。

　　“荣……王兄来了吗？”

　　幻也没想到随口一提就让阿树现了身，不过目的达到了就行。
　　“阿树，王荣没来，是我。”

　　阿树垂下头，“是山神大人啊，小生睡了太久，听到好友的名字有些过于激动了，请山神见谅。”
　　“没关系，我来是想问你点事。”幻把宋朝推出去，介绍道：“这是要帮我们重建山神山的人类，叫宋朝。”

　　阿树的目光落在宋朝身上，那双由树纹勾勒出的眼睛微微动了动，半晌才慢吞吞开口：“人类?那你认识王荣吗?”

　　宋朝苦笑，“我确实是人类，但我不认识王荣，世界上的人那么多，不可能所有人都认识王荣，而且我来这里是有事相求。”

　　阿树沉默了一会，接着说：“如果你能帮我找到王荣，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但找不到就免谈。”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找?论效率的话，山神应该更合适吧。”

　　宋朝像是游戏中初入山村的主角般迷茫，他心中还有许多疑问没有答案，却被派遣了第一个主线任务。
　　他不自觉地看向身旁的幻，感觉这个山神有事瞒着他。

　　但接下来阿树说出了令他更加疑惑震惊的话语：“因为，只有你们家的人才能做到，帮助精怪是你们家的工作。”

　　“哈?”宋朝满脑子问号，什么叫是“你们家”的工作?
　　难不成爷爷奶奶还曾经做过兼职?
　　“那是什么意思?”
　　“嗯?”

　　树干传来“咔叽”的响动声，“难不成山神大人没告诉你?不对，你们家的家主没有给你说明吗？”
　　更加古老的词汇出现了。

　　“什么事？”

　　幻接下话茬拉开宋朝，走出十步远才开口：“抱歉之前没详细说明，情况紧急嘛。”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宋朝一头雾水。
　　幻随意接住一片枯叶，缓缓道来：“我是山神，这座山是山神山，所以生活在村子里的人自然会有负责侍奉山神的人，每年固定要来山神山给山神上香和贡品，这个家里的人能够和山神在梦中对话，得到指示，大概就是这样，你们家就是负责这些的家族，只可惜现在的人都去穿城市了，也就渐渐无人继承了。”

　　铺天盖地的信息落在宋朝身上，他努力梳理着这些信息的脉络。

　　那按照这种说法，奶奶的行为就是在遵循这个理念了，宋朝记得在幼时，他回老家总能听爷爷讲起各种民俗怪谈以及精怪们的故事，那时候的小宋朝总被吓得瑟瑟发抖，每当发生宋朝不敢起夜的事情，爷爷会告诉宋朝这里有山神庇佑，所以没关系。

　　这段快要遗忘的记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被强行唤起。

　　宋朝把满腹疑问压在心里，重新走到树灵面前说：“好，我答应你，但是事成之后你要帮我把所有的建筑修建好。”
　　“可以。”

　　宋朝通过对话得知，那位叫王荣的男性最后一次上山是在大约八十年前，别说找了，就算这人还活在世上也已经是老爷爷，能不能再爬上山都是问题。

　　“所以，你不是山神吗？好歹帮帮忙啊。”
　　幻正吃着温热的烤红薯，一脸满足的表情，“我只记得王荣是村子里的人，如果有沾染他气息的物品，我倒是能帮忙。”
　　“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因为你看起来很有自信的样子……”

　　宋朝彻底无语了，他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跑回树灵那借了一只铅笔拿回来给幻。
　　幻咽下最后一口烤红薯，仔细端详起使用过的铅笔。

　　“你要怎么做?”宋朝凑过去问他。
　　“只要是村子里的人，我都能感应到。”

　　宋朝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他看见幻闭上了眼睛，幻周身渐渐浮起细碎的金色微光，那些光顺着指尖缠绕上半旧的铅笔，像有生命般在木质笔杆上游走。

　　幻猛然睁开眼，“还在村子里。”
　　“还在村子里？”宋朝愣了愣，“八十年了，他还活着？”

　　“不知道，也有可能是他的子孙，我能感知到血脉相连的人，未必就是王荣。”
　　宋朝有点失望，但无论如何都要先去看看，他拿出准备好的一套运动服给幻，这是他在村子里唯一的服装店买的，丑是丑了点，但能穿。

　　“穿这个吧。”
　　幻乖巧接过，将衣服套在身上，宋朝思考了一会，拿出皮筋帮他把头发绑起来，看起来利索多了。

　　两人并肩走下山，幻能循着气息找到目标，他们来到一栋房屋前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把铜锁，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布衫。

　　幻抬手指了指门，“就是这，气息最浓的地方。”

　　宋朝上前拍了拍门，没过多久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伴着一声沙哑的询问：“谁啊？”

　　“你好，我是住在附近的人，来送点烤红薯。”宋朝就地编造谎言，嘴皮子都不带打颤的。

　　来应门的人是一位年前女孩，看着也就十八九岁，她没有直接开门，先隔着门缝问：“是哪家的呀？”
　　“李奶奶家的，我是她的孙子，之前一直住在城市，最近刚回来。”
　　女孩看宋朝胸有成竹，就放下戒备打开了门。
　　“请进。”

　　女孩似乎以为幻和宋朝都是奶奶的孙子，也就没多问。
　　一进屋女孩就给他们倒了两杯水，“其实我也是假期才回来的，之前一直在城市上学。”
　　“这样啊，这个村子用来度假最合适不过了。”
　　“嗯。”

　　宋朝在那套话，幻就看着桌上的花生糖发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你稍微克制一点……”宋朝保持着笑容压着声音说。
　　女孩似乎察觉到幻想干什么，把一大盘花生糖推到幻面前，“请用。”
　　幻像得到信号般大块朵颐起来。
　　宋朝只好陪笑道：“他没吃午饭。”

　　“没事，不过你刚才提到了我爷爷是吗？”
　　“是的，我奶奶对我说顺便来看看王荣爷爷。”
　　女孩面露为难之色，“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虽然叫他爷爷，但其实他并不是我的直系亲属。”

　　“这是什么意思……?”
　　“我真正的爷爷是王荣爷爷的表哥，我的家人都很敬重王荣爷爷，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来打扫一下屋子，可我记得王荣爷爷早就去世了，你奶奶难道不知道吗？”

　　宋朝的大脑宕机了，他看见女孩时下意识就认为是王荣的孙女，先入为主的想法差点将谎言拆穿。

　　眼看女孩越来越紧张，幻开口了： “奶奶她似乎有东西寄放爷爷那里，想让我们来找找，抱歉刚才骗了你，毕竟我们怕实话实说你会觉得我们是可疑人士。”

　　女孩松了口气，“好吧，那我带你们去仓库，那里放着爷爷的遗物。”

　　路上，宋朝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幻，没想到之前默不作声的幻在关键时刻排上用场了。
　　仓库的门被推开时扬起一阵尘土，呛得宋朝忍不住咳了两声。房间里堆着不少旧物，木箱子摞得整整齐齐。

　　“就是那几个纸箱，你们慢慢找，我还有事要回客厅。”
　　说完，女孩就离开了。

　　宋朝和幻一人一个纸箱慢慢翻找，既然人找不到，总要找到点照片什么的吧，这样也算是给树灵一个交代。

　　纸箱里的物件都蒙着一层岁月的薄灰，宋朝指尖拂过一沓用牛皮纸绳捆好的信纸，刚要拆开，就听见身边的幻“咦”了一声。

　　幻从纸箱最底层拎出个布包，解开褪色的蓝布，里面躺着个巴掌大的信封，封面写着：“赠阿树。”
　　“信?”
　　“嗯，拿这个回去吧。”
　　宋朝把信小心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两人走出仓库和女孩道了谢，临走前幻还不忘把最后一块花生糖塞进嘴里，宋朝急忙朝着女孩挥手道别。

　　回到山神山时日头已经偏西，树灵似乎听见声响，这次没有等幻去叫他，自己先现了身，“好快。”树灵四下张望没见到第三个人，有些落寞。

　　宋朝把信放进树洞里：“王荣先生去世了，我们只拿了他写的信。”
　　树灵僵硬的躯干猛地晃了晃，枝桠上残存的枯叶簌簌往下掉，不知是不是悲伤。

　　“麻烦您了。”

　　幻点点头，对信件施加法术，原本泛黄的纸张此刻竟像情景在线般播放着画面。
　　光影浮动间，少年郎的身影出现在光影里，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捧着书本，脚步轻快地往老槐树的方向跑。

　　“阿树，你看我妈给我做的绿豆糕，我偷偷留了两块给你。”少年把油纸包放在树根旁，眼睛亮得像盛了山涧的星子，“老师说我文章写得好，再过半年我就能去城里上学了。”
　　树影轻轻晃了晃，落下几片干枯叶子，刚好落在少年的课本上。

　　人类无法看到精怪，但这个少年却特别执着于坐在树下学习，哪怕得不到回应也会自顾自的朗读课文。

　　日复一日陪在老树身边。
　　光影变换，少年背着布包站在老槐树下，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眼底全是不舍：“阿树，我明天就要走了，等我在城里学完本事，肯定回来。

　　可，阿树想以人类的眼眸看看少年，想用人类的手指触碰到少年。

　　阿树舍不得少年走。

　　他褪尽繁华，剥去绿叶，化作人类书生的样貌在少年临行前一晚与他见面。
　　“原来你真的存在。”
　　那天夜里他们在槐树下坐了一整夜，王荣把自己从小到大见过的山涧飞瀑、听过的林间奇闻都说给阿树听，阿树第一次接触到了人类温热的掌心。

　　阿树看着他上车，看着他离开，看着他所坐的车开进河沟，再爆炸。

　　阿树早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