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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医馆 凡界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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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青黛醒得比她爹还早。
天还没亮透,她已经摸黑穿好了衣裳,昨晚磨破的脚还有些疼,踩到地上时忍不住缩了一下,不过她没吭声,去灶房舀水洗了把脸,又把昨天晾在院里的黄精收进竹篓。沈守义起来时,看见她连篓子都收拾好了,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嘴上还是没什么好话,“昨天进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勤快。”
沈青黛没接话,只问,“这些都带去?”
“好的带上,碎的留下自己晒。”
父女俩收拾完东西出门,周氏本来想起来给他们做点吃的,刚撑着床沿坐起便咳了起来,沈青黛听见声音,又折回去看了一眼。
她娘摆摆手,让她赶紧走,别耽误了时辰,她这才跟着沈守义出了门。
从村里到县城有二十多里路,平时沈守义都是挑着药材走过去,今天东西不算多,两个人一人背了一篓。
沈青黛一路上话不多,脑子里却没停过,她昨天说想学医的时候还觉得挺简单,今天真要到回春堂了,心里反而有些没底。
她不知道大夫收人有什么规矩,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姑娘跑过去说想学医,会不会让人笑话。
快到县城时,路上的人多了起来,挑柴的,卖菜的,赶着驴车的,城门口还有几个挑担卖炊饼的小贩。
沈青黛不是第一次进城,但以前都是跟着爹来卖药,东西卖完就回去,很少在城里多留,她对那些铺子也只认得几个名字。
济生堂在城南,沈守义先把黄精送过去。
掌柜把药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挑出几根说断面不好,又嫌根须留得多,最后给的价比沈守义昨晚估的还低。
沈青黛站在旁边没说话,只看着她爹和掌柜磨了半天,最后多争回来七文钱。
出了药铺,沈守义把钱揣进怀里,脸色不太好看,“以后挖黄精,根边的泥得洗干净些,不然他们总拿这个压价。”
“洗太干净了,晒的时候容易裂。”
沈守义看她一眼,“你倒知道。”
“去年就因为这个少了九文。”
沈守义没再说什么,只带着她往西街走。
回春堂比济生堂小些,门脸不算气派,门口挂着一块发旧的木匾,边上的漆都掉了不少。
还没走进去,沈青黛便先闻到一股药味,陈皮,甘草,艾叶,还有一点她一时分不出来的苦味,里面已经坐了几个等着看病的人,一个十六七岁的伙计正在柜台后抓药,忙得头都没抬。
沈守义进去后先问了一声,“柳大夫在不在?”
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看病?”
“不是,我家丫头想来药铺做点事,也想跟着认认药。”
那伙计听完又看向沈青黛,目光从她旧衣裳扫到脚上的草鞋,倒没笑,只是有点奇怪,“我们这儿现在不缺药童。”
沈青黛心里沉了一下。
沈守义大概早就料到会这样,也没纠缠,“那柳大夫什么时候得空?我想问他一句,问完就走。”
伙计正要说话,后面的帘子掀开,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他身量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一点药汁,出来后先看了眼坐在堂里的几个病人,又朝柜台这边问,“什么事?”
伙计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柳敬山听完,看向沈守义,“你家的?”
“是,我闺女。”
“多大?”
“十二。”
柳敬山点点头,又看沈青黛,“认字吗?”
沈青黛迟疑了一下,“认得一些。”
“多少?”
这次她答不上来了。
她认识自己的名字,认识爹娘和弟弟的名字,还认识十几个药名,真要算起来,可能也就几十个字。沈青黛想了想,还是说,“不多。”
柳敬山倒没露出什么失望的样子,只嗯了一声,“不会认字,学医很难。”
沈守义连忙说,“我就说让她来药铺做点杂活,她自己非说想学,孩子不懂事,您别见怪。”
沈青黛听见这话有点急,“我可以学字。”
柳敬山看她一眼,“谁教你?”
她停了停,“我自己先认,认不会的再问人。”
旁边抓药的伙计低头笑了一下。
柳敬山也没说什么,转身朝药柜走了过去。
他从最下面一个抽屉里捏出几片东西,又接连开了几个药屉,最后一共拿了六样,全放在柜台上。
“过来看看。”
沈青黛没明白他的意思,还是走过去。
柜台上有根,有叶,也有切成薄片的,她低头一看,先认出了白芷和防风,剩下几样里有两种长得很像,她没急着说,拿起来
闻了闻,又用指甲轻轻刮开断面。
柳敬山问,“认识几个?”
“这个是白芷,这个防风。”
“还有呢?”
沈青黛指了指旁边一块黄白色的根片,“这个像黄芪,不过不是我们家晒出来的样子,我只在药铺见过切好的。”
柳敬山没说对不对,只让她继续。
沈青黛又拿起一根细长的东西,看了半天,“这是柴胡。”
旁边伙计插了一句,“哪种柴胡?”
她抬头看他,“南柴胡。”
伙计脸上的笑少了点,“怎么看出来的?”
“根细一点,颜色也浅,气味不一样。”
柳敬山这时候才伸手,把剩下两样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个呢?”
沈青黛拿起其中一种,乍看像是一截普通晒干的根,她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点断面,看了半天还是摇头,“没见过这样的。”
“炮制过的乌头。”
她愣了一下,又赶紧拿起来看。
乌头她当然知道,山里也有,只是眼前这一块已经炮制切片,和她平时挖出来时差得太多。
最后一味她认出了桔梗,柳敬山便把东西重新收起来。
“六样认出五样,黄芪没说错,乌头没认出来也正常,你们山里见的是鲜根,药铺里的东西经过炮制,不是一个样。”
沈守义听着听着,眼神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他自己采了半辈子药,山里的药认得不少,但若真把东西切碎炮制后放到眼前,未必比女儿强多少。
柳敬山又问沈青黛,“谁教你的?”
“我爹。”
“就这些?”
“我娘也教一点,村里有人挖到不认识的,有时候会拿来问我爹,我就在旁边看。”
“记性还行。”
这大概是柳敬山从见到她后说的第一句像是夸人的话,沈青黛没有马上高兴,只看着他等后面的话。
果然,柳敬山接着说,“但认几味药跟学医不是一回事,药认错了还能少卖几个钱,方子开错了,是会死人的。”
沈青黛点头,“我知道。”
“你现在还不知道。”
柳敬山看了她一会儿,“你先别想着号脉开方,真留下来,前头几年做的也就是扫地,切药,晒药,煎药,跑腿,字不认全,药性不明白,病人的手都轮不到你碰。”
沈青黛问,“那做下去以后能学吗?”
柳敬山似乎没想到她只问这个。
“看你能不能留下。”
“那我先做。”
旁边伙计这次是真笑出了声,“你倒替柳大夫做决定了。”
沈青黛也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太快,脸有点热,可话已经说出口了,也没往回收。
柳敬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一个月。”
沈守义愣了,“什么?”
“先来做一个月,没工钱,中午管一顿饭,做得不好就走,觉得累了也走。”
沈青黛眼睛一下亮了。
沈守义却没马上答应,“柳大夫,她住得远,每天来回怕是不方便。”
“后院有间小屋,以前住药童的,现在空着,一个月里可以住那儿,早晚自己管,中午铺子里吃。”
沈青黛想起家里的事,又问,“柳大夫,我娘一直咳,前些天还见了血,能不能请您看看?”
柳敬山眉头皱了一下,“咳多久了?”
“四五年,冬天最重,今年还没入冬就开始咳,晚上厉害,有时候胸口疼,前几天咳了血。”
“人呢?”
“在家。”
“下次带来。”
沈青黛张了张嘴,“诊金........”
“先看人。”
柳敬山已经转身去给堂里的病人看诊了,显然不准备再和他们说下去。
沈青黛站在柜台前,还有点没回过神,直到沈守义拍了拍她肩膀,“先回去收拾东西。”
两人走出回春堂时,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沈守义一路没说话,拐过两条街后才问她,“真想去?”
“想。”
“住药铺可不是在家,没人惯着你。”
“我知道。”
“想家怎么办?”
“一个月又不久。”
沈守义看她一眼,“刚才柳大夫说干不好就让你走,你倒像已经留下了。”
沈青黛没忍住笑了一下,“那就先干好这一个月。”
回去的路比来时轻快些,沈守义买了两副周氏平时吃的药,又割了一小块肉,说晚上给她们姐弟俩添个菜。
沈青黛脚上的水泡还是疼,走到半路时又磨出了血,可她今天没觉得有多难受,脑子里一直在想回春堂那一排排药柜,还有柳敬山拿出来的那几味药。
尤其是那块乌头。
她明明在山里见过那么多次,切成片以后居然就认不出来了。
晚上回到家,周氏听说回春堂愿意让女儿留下,先是高兴,过了一会儿又开始舍不得,翻箱倒柜给她找衣裳,说县城不比家里,不能穿得太破,又问住的地方漏不漏雨,晚上有没有人,柳大夫脾气怎么样。
沈青黛一句句答,答到后面自己都烦了,“娘,我就是去药铺,又不是卖到外地。”
周氏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胡说什么。”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守义又送她进城。
这一次沈青黛背上的竹篓里没装药,只有两件旧衣裳,一床薄被,还有她娘硬塞进去的几块杂粮饼。
柳敬山没出来接她。
柜台后的伙计抬手指了指后院,“我叫赵安,你先把东西放下,然后把院里昨天晒的陈皮翻一遍,烂的挑出来,别扔,单独放一边。”
沈青黛嗯了一声,把竹篓背进后院。
她的小屋很窄,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缺了角的桌子,窗户推开时还会吱呀一声,跟家里自然比不了,不过收拾得还算干净。
她把被褥铺好,没有多看,转身就去了院子。
满院都是药味。
晒席上铺着一片片陈皮,边上还有几筐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沈青黛蹲下来,一片一片开始挑。
赵安从前堂探进头来,“挑完还有一筐白术,别想着今天能闲。”
沈青黛应了一声,手上没停,心里想的还是昨天没认出来的乌头,准备等手里的活干完,再找机会去药柜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