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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归还 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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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归还
伊尔莎走近,到她身边问:“你还打算要找那些皮子吗?”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那处可能放过北方货的位置。地面有一块颜色较浅,大概是先前垫过木板。旁边的墙上有一道擦痕,位置很低。断绳被踩在泥里,已经没法分辨原来的颜色。
她摇头:“布鲁日没有我们家的皮子。”
伊尔莎没有再纠正她。她们离开仓屋时,外面风变大了一点。河边的水面起了细小皱纹,一只浅船慢慢靠岸,船夫用长杆撑住石边。船上装着呢绒包,呢绒包外面盖着油布,雨水顺着油布角落滴下来。
玛格丽特站在桥边,忽然想起沃特福德的皮子。那些货在那里有十分具体的样子。干硬,粗糙,气味冲鼻,搬运时会刮到手。到了布里斯托尔,它们还能被点数、被写进货位。到了布鲁日,最后只剩残余气味和别人账里的几行字。
她把这件事写进纸页时,写的是:实物已无法追取。现阶段应以布鲁日文书、折价、旧项及见证关系确认货权转移。
玛格丽特把纸放在桌上,等墨迹变干,窗外有孩子经过,喊着卖热栗子。有人在楼下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小男孩拿着几颗栗子上来,放在桌角的小盘里。伊尔莎剥开一颗,递给玛格丽特。
栗子有些烫,外壳剥开后,里面颜色浅淡。
玛格丽特吃了一口,没怎么尝出味道。她还在想那个仓屋。
她到布鲁日以后,第一次真正接受,她带不回那十捆皮子。她能带回去的,只有足够清楚的纸面路径。父亲也许会失望,母亲也许早就料到,叔父大概会说,这样已经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一批货离开实物以后,就只能用另一种方式追回。
玛格丽特现在学的,正是那种方式。
傍晚,伊尔莎把布鲁日这边的证据重新分成几叠。玛格丽特把仓屋管事的说法写在较后的位置。这个说法没有旅店账硬,也没有担保文件重要,却能说明为什么继续找实物没有意义。
窗外又落了一点雨。
布鲁日的水声贴着街道,细碎而持续。
伊尔莎整理证据时,不喜欢别人插话。
她把桌面分成四块,最左边是三地副本。沃特福德、布里斯托尔、布鲁日。它们是主线证据。
中间是补证:迟到的信、旅店账、称重说明、布庄折价。它们说明事情并非临时偶然,也说明赫伯特的人提前安排过。
右边是旧项。赫伯特的延期需求、北方货的价值、呢绒账款折入、余款处理。它们说明那十捆皮子去了哪里。
最靠近玛格丽特的位置,是一张空白纸。
“这一张写给你父亲。”伊尔莎说。
“不是写给会议?”
“会议那张你叔父可以改。你父亲先要看懂。”
玛格丽特坐在桌边,手里握着笔,没有马上落下。
她已经习惯伊尔莎把所有事情拆成层次。要写给父亲,她反而有些拿不准。父亲懂账,也懂货,年轻时还懂风和船。他不需要她把最基本的东西解释给他。可是这一次,问题不在一张普通货单里,也不在一次船上短少里。她要把布鲁日这些绕得很远的内容,写成父亲愿意先读完的样子。
“先写损失。”伊尔莎说。
玛格丽特写:默里家沃特福德鹿皮二十七捆,其中十捆未以默里家名义进入布里斯托尔后续转运。
伊尔莎看了一眼。
“可以。下一句写过程。”
玛格丽特继续写:该十捆货在沃特福德装船记录中已有联合托运边注,布里斯托尔登记转为联合货位,布鲁日以北方可担保货十件进入赫伯特旧项担保。
这句很长。
伊尔莎没有立刻改,只让她继续。
“下一句写结果。”
玛格丽特想了想:该货部分折入呢绒,余款进入赫伯特旧项延期,实物已无法追回。
写到这里,她停住。
实物已无法追回。
这几个字很短,却比前面的长句更难写。她想到父亲看到这句时的神色,想到布里斯托尔仓栈外的湿木板,想到他一直没有彻底发出的火气。父亲会把这句话读很多遍,也许会先骂布鲁日人,再骂赫伯特,最后骂自己当时太信任合伙人。
伊尔莎等她写完,才开口。
“还要写能争什么。”
“能争什么?”
“货值、责任、名义和后续合作。”
玛格丽特照着她的话写下,再稍微改平:可争取项:货值补偿、赫伯特见证责任、布里斯托尔换仓依据说明,以及后续合作切断。
伊尔莎点头。
“给父亲的这一页,先这样。”
“他会生气。”
“当然。”
“会觉得我没把皮子带回来。”
“你本来也带不回来。”
玛格丽特没有反驳。
这话由伊尔莎说出来,并不伤人。她的语气一向不绕,像账面上能落下来的数。玛格丽特低头看那张给父亲的短页,忽然觉得这几行比那些密密麻麻的担保文件更沉。
伊尔莎又取出一张纸。
“这张写给你叔父。”
“他会愿意看长的。”
“所以这张写长。”
她们从上午写到下午。
给叔父的纸上,内容清楚得多。先列三地文书,再列日期,再列赫伯特出现位置,再列旧项需要,再列证据强弱。伊尔莎要求玛格丽特把“确定”“可推”“待问”分开。
玛格丽特一开始觉得麻烦,写到中段时才发现,这样很有用。
她在纸上写:确定:其一,三地文书连续改变货名。其二,赫伯特代理人提前抵达布鲁日。其三,北方货十件价值足以支撑旧项担保。可推:赫伯特利用联合托运名义处理默里家货物。待问:布里斯托尔换仓时采用联合货位之依据由何人提交。
下午,范德梅尔先生回来。
他坐下后,把两张纸都读了一遍。给父亲那张,他只改了一个词;给叔父那张,他改了三处顺序,又把“后续合作切断”移到较后位置。
“你父亲先看损失和路径。你叔父先看证据和争议点。你母亲呢?”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
“也要写给她?”
“她会问你最重要的问题。”
“什么?”
“还能不能继续做生意。”
玛格丽特沉默片刻,重新取了一张纸。
她写给母亲的那一页最短:货已无法按原物追回。可争取补偿。赫伯特不宜再作为主要合伙人。布里斯托尔仓栈登记需另建自家副本。布鲁日范德梅尔家可继续通信。沃特福德的拉斯可作为装船确认人。
写完以后,她自己先看了一遍。
这一页没有解释怒气,也没有解释委屈。它只写接下来怎么办。她几乎能想象母亲读到这里时的表情。格雷丝·默里会先问补偿有多少,再问赫伯特家的节礼是否还要回,然后问玛格丽特路上有没有乱花钱。
伊尔莎也看了一眼。
“你母亲看起来很会做事。”
玛格丽特笑了一下,笑得比前几日轻松。
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事情远远没有解决。她带回布里斯托尔后,父亲会生气,叔父会皱眉,母亲会开始重新算下一批货,全年和下一年的预算要重新做。赫伯特会解释,邓肯会说流程,会议会嫌金额不大。还有许多麻烦在前面等着。
但在布鲁日这里,她已经把能看懂的看完,把看不懂的圈出,把能带走的带走。
伊尔莎看懂了。
也帮她把这件事整理成别人有可能看懂的样子。
当天晚上,玛格丽特回到旅店,独自坐在小桌边,把给母亲的那页重新读了一遍。楼下有人喝酒,声音不高。窗外水道边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
她在最后补了一句:家中以后每批联合托运货,须留自家第二副本。
这句是写给母亲的,也是写给自己。
“回去以后,也不会容易。”
伊尔莎在码头上说出这句话时,雨已经小了。船还没有到,水面被细密雨点打出浅浅纹路。
“我知道。”玛格丽特说。
雨水落在她的兜帽上,细碎而持续。她低头看脚边的湿石板。布鲁日的石板比布里斯托尔更平整,却总让人觉得会滑。也许是因为水太多,也许是因为她在这里学到的东西都不太让人安心。
伊尔莎说:“赫伯特会解释。”
“我知道。”
“他会说战时联合托运是惯例。会说自己只是见证。”
“嗯。”
“会说默里家没有及时反对。”
“很可能。可我们根本不知道。”
“所以你要用迟到的信和沃特福德边注说明,风险发生在你们能反对以前。”
玛格丽特点头。
这些话她已经听过,但临走前再听一次,仍然有用。回布里斯托尔以后,她不能只带着气愤去。不能一开口就说赫伯特吞了货,也不能只说布鲁日没有皮子。
伊尔莎又说:“会议不一定会全认。补偿也不一定足。”
“知道。”
“你看起来还算平静。”
“因为你一路都在告诉我坏消息。”
“那很好,我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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