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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却问呢重几何
回到账房以后,伊尔莎把阿德里安给出的呢绒商名字写在纸上。
沃特福德那边,二十七捆鹿皮确实装过船,货物本身没有在西方港口短少。毛病打装船的时候就已经冒头了,那批货旁边多出一条联合托运的边注,像一个提前留好的口子。
布里斯托尔那边,二十七捆鹿皮进港以后,正式登记里只留下十七捆西方杂皮。少掉的十捆顺着联合货位,被挪进了另一套说法里头。
布鲁日这边,北方可担保货十件已经进了赫伯特的旧项。
迟到的信说明风险早被范德梅尔家看见过,旅店账说明赫伯特的人在货物抵达之前就来过了,阿德里安又确认,同一个月里北方货不止一笔,赫伯特名下也不止一条旧项。这一条最麻烦。
在布里斯托尔,玛格丽特只消找少掉的那十捆鹿皮。到了布鲁日,她得先把那十捆货从一大堆相似的北方货里重新挑出来。毛皮,蜂蜡,少量干鱼,灰蓝呢绒,暗红呢绒,担保,旧项,展期——每一样都能同它沾上一点边,每一样也都可能把她领到另一条路上去。
阿德里安给出的呢绒商名字摆在最上头,圣雅各附近,中等呢绒商,收过灰蓝呢绒二匹和暗红呢绒一匹。余款挂了三天,第四天转进了旧项。倘若接着查,不能问货去了哪里,也不能问赫伯特的人做过什么。要问那位呢绒商,当时为什么肯接下这三匹布,按什么价接的,见过谁的文书,又默认了谁有资格把这批北方货折成呢绒账款。
伊尔莎把那张纸往玛格丽特面前推了推。
“明天去圣雅各。”
伊尔莎讲,看布之前,得先看人。
玛格丽特跟着伊尔莎走进圣雅各附近街区的时候,只觉得这里比前几日路过的地方更吵。织机的声响从屋里透出来,沉闷而绵长。有人在门口抖开湿布,水珠落到石板上;有人抱着羊毛经过,肩头沾着细碎的毛屑;一个染工打后巷走出来,袖口颜色极深,指甲缝里也浸了颜色,怎么洗都洗不净。
空气里有热水、湿羊毛、染料和炉灰的气味。
玛格丽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这条街没有沃特福德码头那股腥气,也没有布里斯托尔仓栈里的盐和木头味。这里的味道更厚,贴在人身上,衣领和头发里都会留下痕迹。她瞧见一个年轻女工立在门边,把一束羊毛慢慢分开,旁边的老妇人低声纠正她手上的动作。再往前,一个男工把一匹半湿的呢绒搭上架,两个孩子在架子底下钻来钻去,被妇人喝住了。
她们要找的呢绒商名叫洛德维克·凡斯坦。
阿德里安讲,他收过那三匹布:灰蓝呢绒二匹,暗红呢绒一匹。那三匹布的价值,连着赫伯特名下的旧项。玛格丽特想象过一间很体面的店面,也想象过一处藏在巷子深处的账房,真正见着了,却只是一间寻常铺子。
铺子门面不宽,门边挂着几匹中等成色的呢绒。颜色算不上鲜亮,手感也没有前日瞧见的那些布样细。屋里坐着一个肩膀偏窄的汉子,正低头查验一段布边。瞧见伊尔莎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先看她,又看玛格丽特。
“范德梅尔小姐。”
“洛德维克先生。”
“令尊安好?”
“还在替爱尔兰羊毛烦心。”
“这算不上好消息。”
“对呢绒商来讲,哪一年的羊毛都算不上好消息。”
洛德维克笑了笑,瞧着是个谨慎人。
伊尔莎没有多寒暄,直接讲明了来意。她提起赫伯特的旧项,提起那三匹布,提起北方可担保货。
洛德维克神色平静,只是听着,末了开口:“日子太久,布兴许已经走了。”
“我们晓得。”伊尔莎讲,“只问当时为什么接。”
“布价合适。”
“太省了。”
洛德维克转身去柜里取出一本小账。
那账本没有范德梅尔家的账册干净,边角卷着,里头夹着几张布样。洛德维克翻到某一页,拿手掌压住纸面。
“灰蓝呢绒二匹,暗红呢绒一匹。那批布成色中等偏上,暗红那匹染得更深,价高一点。赫伯特那头催得急,我接了,是因为折价比平日低。”
“低多少?”
洛德维克报了一个数。
伊尔莎没有作声,玛格丽特却听出了毛病。她前几天反复看过布价,哪怕还不熟,也晓得这个数偏低。
“为什么低?”伊尔莎问。
“因为它是打担保项里出来的,算正经的现货买卖。”
“所以你晓得它来路不清?”
“我晓得它来得很急。”
“急到什么地步?”
“急到卖方顾不上问许多,只想着出手。”
这话说出口以后,铺子里静了片刻。
街上有人经过,抱着一捆粗布,脚步声在门外顿了一瞬,又接着往前去了。屋里有一只矮木凳,凳腿不平,玛格丽特瞧见它轻轻晃了几下。靠墙的架子上搁着几枚铅封,像小片的灰色金属,穿孔的地方还缠着细绳。
玛格丽特指向那些铅封。
“这是验布用的?”
洛德维克点头。
“有些布要验,有些不必。看去哪里,也看买主的要求。”
“那三匹布有吗?”
“灰蓝的有带旧封的,另一匹没有。暗红的有染坊的记号。”
“旧封还在吗?”
“布走了。封兴许也跟着走了。”
“兴许?”
“这种东西不会特意留下来。”
玛格丽特没有接着追问。
铅封,染坊记号,布边,剪口。她听着这些词,意识到呢绒也有自己的一套身份凭据,只是同皮子全然两样。皮子的凭据在捆扎、干燥和仓栈短记里;布的凭据在织线、染色、尺寸、验记和买主的眼光里。她倘若不懂这些,就会把每一匹灰蓝呢绒都当成同一样东西。
洛德维克叫伙计取来几块布样:“你们西方人常把布看成一整匹。到了这里,一匹布先要看织得稳不稳,再看染得匀不匀,再看边有没有松。价钱就打这里分出来。”
“那灰蓝的呢绒呢?”玛格丽特问。
“那两匹织得不错,染色一般。折价低,卖的人急。”
“暗红的呢?”
“暗红的更好些。染料贵,压在旧项里容易叫数字好看。你总不能拿一批皮子去填旧债,写出来难看。换成几匹布,数字顺一些,见证人也愿意看。”
玛格丽特到布鲁日以后,听过许多关于方便、惯例、担保、旧项的讲法。洛德维克这一句更直白。皮子不体面,呢绒体面。皮子带着西方港口的气味,呢绒却进得了账房、上得了货架、写得进更漂亮的旧项。它们在纸面上更容易叫人点头。
货物也讲体面,人也讲。
伊尔莎问:“你接这三匹布的时候,赫伯特的人提没提过默里家?”
“没有。”
“提没提过布里斯托尔的联合托运?”
“提过一句。讲这批布是打联合货里折出来的,手续齐全。”
“谁讲的?”
“维尔茨。”
“他带木匣来过?”
洛德维克顿了顿。
“带来过。里头是文书,几枚封蜡样,兴许还有一小段绳。我没有细看。”
“你不需细看?”
“我看了该看的。见证边注,货物折价,担保关系。够了。”
“倘若货主不同意呢?”
“那是他们同赫伯特之间的事,同我不相干。”
玛格丽特总算明白了布鲁日的许多人为什么不愿多看。只要法条追究不到这么细的份上,这里就有充足的避险余地和赚头。
伊尔莎把洛德维克的小账借来看了片刻,玛格丽特在旁边抄下要紧的几行。洛德维克没有拦,只要求别把他写成主动参与旧债安排的人。伊尔莎应得很平静。
“我只写你收过三匹布。”
“还有折价的缘由。”
“折价缘由也写。”
“莫写我晓得来路不清。”
“你方才讲来得很急。”
“那就写来得很急。”
玛格丽特把“来得急”三个字写在边上。
这算不上凭据里最硬的一句,却极有用。来得急,说明事情不寻常。折价低,说明卖方肯让出一部分价值。布匹进了旧项,说明这批货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路。
她抄完以后,洛德维克叫伙计把布样收走。
那几块布被重新叠好,放回柜里。动作寻常得很。玛格丽特看着它们一点点离开桌面,想到那十捆皮子兴许就是这样,从一个的账里叠进另一个人的账里。没有喊声,没有破损,没有仓门被撬开。只是有人把它们摆到合适的位置上,换一个说法,接着往下写。
离开布庄的时候,街上起了风。
湿布在架子上轻轻抖动,两个女工正把一匹深色的布往屋里收。一个孩子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豆壳堆在脚边。远处有辆车陷在浅泥里,车夫低声咒骂,旁边的人帮着推了一把。
伊尔莎没有立刻往回走。
她停在街边,叫玛格丽特看对面的染坊。门口摆着几只大桶,桶沿沾满颜色。一个染工把手伸进水里搅了几下,抬起来的时候,袖子深了一截。
“布打羊毛到成品,中间要过许多只手。”伊尔莎讲,“每只手都能讲自己只做了其中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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