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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写给沃特福德的信 第十六章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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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写给沃特福德的信
屋里极安静。炉火不旺,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噼啪。窗外有妇人提着水桶经过,桶沿磕在门框上,闷响了一声。
安娜没有去看,只接着检看纸页。她拿出一张薄纸,铺在副本旁边,用极小的字誊出那处疑似缺位周围的内容。她的字说不上好看,却极为齐整。笔画收束得干净,行距控制得极稳。
玛格丽特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许多人愿意找她抄副本。安娜的窘迫写在屋里的每一样东西上,却唯独不写在字里。
"假使要查原件,"安娜讲,"沃特福德那份,要去沃特福德。布里斯托尔这份,登记处应当存有原册。你们倘若只拿这两份抄件去问,人家会讲抄件证明不了原件上有字。"
玛格丽特点头。
"所以要查原件。倘若原件上也没有呢?"
安娜停了笔。
"那就说明问题出在更早的环节。"
更早。这两个字落在桌面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格雷丝问:"边注上倘若写着'后续核验'一类的话,抄录的时候会被略掉吗?"
安娜的手指在纸边停住了。
"会。"
"为什么?"
"嫌啰嗦。或者觉得后面补不上便当它不存在。也可能有人不肯叫后头的人总看见它。'后续核验'这种话,搁在原件里是提醒,抄进副本里,便多一个人要问。"
玛格丽特记下:后续核验若未抄入副本,后续接手者无从追问。写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像写给自家看的,又换了个措辞重新誊了一遍。
安娜看着她修改,眼底透出一点淡淡的称许。
"你叔父教过你?"
"昨天去见过他。"
"难怪。"
格雷丝把带来的面包往安娜那边推了推。
"劳烦你再抄一份缺位说明。"
"给谁看?"
"先给家里看。"
安娜没有多问,取来了干净的纸。她写说明的时候比方才更谨慎。文字极少,只写两份抄件在相近位置存在异常空位,无法确认原件内容,建议核原册。通篇没有写"缺失",没有写"故意",也没有写"有人删去"。
玛格丽特看完,觉得极为克制。这种克制从她自己的立场上来讲谈不上喜欢,可她认同。
格雷丝付钱的时候,安娜没有推辞。她把铜板收进一只小木盒里,盖好,放回桌角。盒盖上有一道细小的磕痕,大约是哪回掉在地上留下的。随后她拿起那包面包,问玛格丽特:"你们家这几日还往港口跑吗?"
"会去的。"
"那便当心些。港口上如今人人都在借大事情讲小事情。战争,税,通行,联合托运。什么东西都能往里头塞。你们要是想把一批鹿皮从里头拽出来,得先弄清楚它被塞进了哪一层。"
这番话说得极平稳,玛格丽特却记了很久。
离开安娜家的时候,外面又落起了细雨。格雷丝把斗篷拢紧,步子不急。玛格丽特抱着账夹,留心避开街边的水洼。她没有马上翻看那份说明。安娜已经把它包好了,塞在账夹内层。雨天在街上打开纸,是对纸的不敬。
路过一间小铺的时候,门口有人在卖旧绳和修补过的木桶。一个汉子拿着桶翻来覆去地看,嫌裂缝太旧了。店主讲,裂缝旧才说明补得结实,新裂的才凶险。旁边有人听了笑起来,讲这话拿去讲商人的契约也合适得很。几个人便顺着话头说到行会大厅,说到爱尔兰海,说到今年谁都会把旧话翻出来重新补一圈。
格雷丝没有停步。
到家以后,休还没回来。詹姆在前屋里练习写几个港口的名字,瞧见她们进门,赶忙把纸翻过去。玛格丽特已经瞄到"波尔多"又少了一截字母,没有拆穿他。
格雷丝把安娜的说明搁到桌上。
"等你父亲回来再拆开。"
玛格丽特点头。她褪下斗篷挂到门边。雨水从衣角滴下来,在石板地上留下细小的水痕。女仆拿了抹布过来擦,动作已经极为熟练了。
稍晚一些,休回来了,三人一起看了安娜的说明。父亲看完,只讲了一句。
"明天再去登记处。"
詹姆在旁边抬起头来。
"又去?"
格雷丝讲:"你可以不去。"
"我本来也打算法去。"
玛格丽特把安娜的说明压在第五号垛副本旁边。桌上的几份纸慢慢有了顺序:原名,入仓,转出,旧例,后续核验,疑似缺位。它们仍旧不够完整,却已经算不上散乱的碎片了。她端详那处被安娜圈出来的空位,越看越觉得它安静。太安静了。像一句话曾经在那里停过脚,又被人轻轻绕开了。她没有把这股感觉写进练习簿,只记下:明日核原册。
写信的纸要比平常的练习纸好上一些。
格雷丝从柜里取出一叠保存得极平整的纸,搁到桌上,又把够不上标准的几张挑了出去。边缘有水痕的不行,纸面上有细小折皱的也不行。寄往沃特福德的信要走海路,要经许多人的手。纸本身倘若先显得草率,对方接到的时候,态度也会跟着轻慢几分。挑剩下的纸她没有丢,搁在一旁,留着写家里的草账。
玛格丽特坐在桌边,先削笔。笔尖太软,字容易糊开;太硬,纸面会被划破。远方的信件同家里的练习簿截然两样。练习簿可以涂改,可以写错了重来。
信件不行。信一旦封上蜡,脱了手,就会变成另一个地方的证据、请求、问候和负担。她削下来的木屑细长卷曲,落在桌面上,被格雷丝顺手扫进一只小碟子里。
这封信要写给拉斯·埃里克松。
拉斯是沃特福德那边的中间人,替默里家处理过几回鹿皮的等级评定和仓栈交接。他算不上默里家的人,也算不上完全属于英格兰商人那边。他通晓本地猎户和皮匠的规矩,也明白布里斯托尔商号的门道,话少,从前几回回信都极实在。
休本来要亲自写。写到开头,停了许久,末了把笔递给玛格丽特。
"你先拟。"
玛格丽特没有推辞。这些天所有纸页都经过她的手,她清楚该问什么。父亲写信容易直截了当地追问货物。她不能这般写。沃特福德那边也有自己的关系、颜面和规矩。倘若一上来便讲布里斯托尔少了十捆鹿皮,拉斯即便愿意帮忙,也会先掂量自己会不会被拽进商号和代理人之间的纷争里头。
信要写得明白,却不能急。
格雷丝坐在旁边,整理要随信附上的小清单。她把问题分作三组。
玛格丽特低头写开头。
她停了一停,把"烦请"改得客气了些。
父亲看着她改字,没有出声。
格雷丝讲:"别太软。"
玛格丽特抬头。
"太软,他会觉得可以慢慢回?"
"太软,他会觉得事情不过是你们家自己账上理不清楚。要叫他晓得我们需要他认真去查,可莫要叫他觉得我们已经把责任搁在沃特福德头上。"
这中间的分寸极窄。写信的难处便在这里。人不在对方面前,不能补一句语气,也看不见对方脸色。写重了,伤交情;写轻了,被拖延;写得太详尽,信在路上倘若被旁人瞧见,后患更多;写得太含混,对方又不晓得该查什么地方。
玛格丽特重新写。她把"需核对"留住,把"烦请代查"改作"请您协助核验"。语气稍硬了一些,倒仍旧算得礼貌。
然后列问题。一,装船原册是否记为爱尔兰鹿皮二十七捆。二,当日是否另有"西方杂皮""联合托运""待分份额"一类边注。三,默里家二十七捆货是否在装船前后被拆分、移位或重新系绳。四,布鲁斯家代理人当日是否提出过联合托运安排。五,仓栈人员是否记有"默里方后续核验"或类似短注。
写完之后,她抬头看父亲。
"太多了?"
休摇头。
"不多。只是每一条都要他去找人问。"
"那要送礼吗?"
"要。"
格雷丝已经把一只小包备好了。里头算不上什么贵重物件,是布里斯托尔这边的一点好蜡、一小袋香料和一封给拉斯妻子的问候。男人们写信的时候常常忘掉这些。格雷丝不会忘。远方的关系靠货,也靠对方家里的人愿不愿在饭桌上提起你。
詹姆瞧着那只小包。
"查鹿皮还要送香料啊?"
格雷丝答:"不送也能查。送了,他会早些去查。"
"这算贿赂吗?"
"这叫不叫人白帮忙。往后你的事才有人愿意搭理。否则下一次,所有人的事都会排在你前头。"
詹姆想了想,有些勉强地接受了。
休补写了一段。他用自己的口吻说明默里家并非质疑沃特福德的仓栈,只是布里斯托尔后续记录与装船副本之间出现了不一致,需要核对原始登记。他写得克制,没有提赫伯特,也没有提少货。只写"数量与货名在后续记录中产生了分歧"。
信写好之后,母亲又通篇检查了一遍,折法、封线、蜡封的位置和附带的清单。
信要随一艘后日启程西去的船走。休叫人去打听那条船的船长靠不靠得住。回来的伙计讲,船长跑过几回沃特福德,脾气不好,收钱清爽,不爱捎带闲货。休听完,反倒点了点头。收钱清爽的人,至少清楚自己收了什么。不爱捎闲货的人,说明船舱的规矩还算过得去。
下午,他们去港口找送信人。
船尚未装完,甲板上有人搬着木桶。船长站在舷侧,正同一个商人助手争执费用。那人讲太贵了,船长讲嫌贵去找旁人。他的嗓门在海风里显得格外粗粝。玛格丽特没有靠得太近,只站在父亲身侧。格雷丝没有来,她叫玛格丽特自己去看信怎样离手。
船长接过信,先验封蜡,再查看小包,末了把它们放进一只皮袋子里。袋中已经有几封信和两份小副本。他没有问内容,只讲到了沃特福德以后会交给商馆那边的熟人,再转给拉斯。
休付了钱。船长数过之后收好了,一个多余的字也没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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