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叶婉忆

1、渡灯 傍晚的落日

　　傍晚的落日浸在薄橘色的雾霭里，把影视城的柏油路面烘得尚留余温。

　　《渡灯》剧组的拍摄现场灯火次第亮起，高架灯的白光刺破暮色，工作人员来回走动，对讲机细碎的滋滋声响揉在晚风之中。今天是这部大制作都市剧的开机后的第三周，也是纪淮进组的第十天。

　　纪淮穿着一身剪裁柔和的米白色戏服，少年感被衬得淋漓尽致。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软软贴在眉骨。刚拍完一场外景戏，他退到片场边缘，接过助理递过来的矿泉水，指尖碰到瓶身冰凉的水汽，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不是科班出身，能拿到这个戏份吃重的男二号，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圈内人人都清楚，这部剧真正的核心，是陆南州。

　　陆南州，娱乐圈封神已久的顶流影帝。

　　出道即拿新人奖，之后几乎包揽国内各大含金量最高的影视奖项。荧幕上他可以是肆意张扬的浪子，也可以是隐忍克制的君子，戏路宽得让人叹服。可跳出镜头，现实里的陆南州素来清冷寡言，疏离感刻进骨子里，极少接受采访，也几乎不和圈内人私交过密。

　　传闻里，他待人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温和，却绝不亲近。

　　纪淮以前只在屏幕、颁奖典礼的回放里见过这个人。隔着一方屏幕，只觉得对方眉眼深邃，气质迫人，遥远得像悬在夜空的月亮。直到进组，才有机会真正近距离接触。

　　“咔——休息十分钟！准备下一场对手戏！”

　　导演的声音透过扩音喇叭传出来，片场短暂松弛下来。人群向两侧散开，纪淮拧上矿泉水瓶盖，抬眼，就看见不远处的休息区。

　　陆南州坐在折叠躺椅上。

　　他已经换下剧中的正装，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圆领卫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黑发打理得整齐，侧脸轮廓利落分明，长睫垂落，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指尖轻轻摩挲纸页，周遭喧闹仿佛都和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周遭不少工作人员、群演都会偷偷往那边瞟，却没人敢轻易上前搭话。

　　纪淮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老实说，没进组之前，他也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陆南州应当是很难相处的。可这十天相处下来，他发现对方只是话少，并不会摆影帝架子。拍戏的时候指点过他两处细节，语气平淡，却句句精准，帮他避开不少误区。

　　纪淮骨子里带着一股不受拘束的热烈，别人忌惮疏远的人，他反倒没有那么多顾虑。

　　脑子一热，纪淮攥着剧本，脚步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脚步声落在地面，陆南州缓缓抬眸。

　　那双眼睛很深，瞳色偏淡，望过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淡淡的询问。晚风掀动他卫衣的衣角，落日的余光落在他肩头，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

　　“陆老师。”纪淮站在他面前，微微弯了弯眼，笑容干净明亮，耳尖悄悄泛出一点浅红，“刚刚那场戏，有一处我还是不太懂，想请教你一下，方便吗？”

　　旁边陆南州的助理下意识抬眼看过来，还以为会得到一句委婉的回绝。毕竟不少新人过来请教，都只得到几句客气的客套话。

　　可陆南州合上书页，微微侧过身，留出身旁半张椅子的空位，声音低沉清润，没有半分敷衍：“坐，哪一段？”

　　纪淮心中一喜，顺势坐下，把摊开的剧本递过去，身子微微凑近。淡淡的雪松冷香萦绕在鼻尖，是陆南州身上的气息，清冽又安稳。

　　他指尖点在剧本的某一段台词，絮絮叨叨说出自己的困惑。少年的嗓音轻快，带着年轻人独有的鲜活，说起演戏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细碎星光。

　　陆南州垂着眼，目光落在剧本标记的位置，耐心听他说完，没有打断。等纪淮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一点点拆解人物情绪，语速不快，逻辑清晰。

　　“这里不要刻意放大悲伤，克制一点。真正的难过，不一定是声嘶力竭。”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台词旁边的留白，“情绪藏在眼神和停顿里，比大喊大叫更有力量。”

　　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纪淮几乎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加速跳动，他慌忙收敛心神，认真记下每一句话，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我之前一直理解错了，谢谢陆老师，一下子就通透了。”

　　说完，纪淮抬眼，猝不及防撞进陆南州的眼眸里。

　　那双眼褪去对外人的疏离，安安静静映着自己的模样。

　　一瞬之间，周遭片场嘈杂的人声好像都退远了。

　　陆南州看着少年眼底毫无掩饰的光亮，那样鲜活热烈，毫无防备地朝自己靠近。他见惯了圈子里的逢场作戏、虚与委蛇，像纪淮这样直白纯粹的人，实在太少。

　　一向冰封的心底，悄然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唇角极浅地向上弯了一点，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足够让纪淮看得一怔。

　　“多琢磨，你悟性很好。”陆南州的声音放得更柔和，“待会儿实拍试着这么演。”

　　不远处，有剧组工作人员偷偷望过来，满眼诧异。谁能想到，素来拒人千里的陆影帝，居然愿意耐着性子，陪着新人讲戏，还让出位置让他坐在身边。

　　纪淮的耳尖烧得更厉害了，连忙低下头假装翻看剧本，掩盖自己失态。

　　“准备开拍！各部门就位！”

　　导演的声音再次响起，休息时间结束。

　　纪淮合上剧本站起身，还有点恋恋不舍：“陆老师，我先过去了。”

　　“嗯。”陆南州颔首，目光落在少年轻快离去的背影上，久久没有收回。

　　晚风掠过片场，漫天晚霞漫过楼宇，镁光灯再度亮起。
　　属于他们的故事，在喧嚣璀璨的娱乐圈，刚刚拉开温柔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