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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樊戎一时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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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戎一时无话。晏无咎觉得楚玄说得对。卢氏夫人办事,从不做半截。她教他们寻到寡妇,不止为教她活过这一夜,也为教她成为往后周旋里用得上的人证、筹码,或者司天监与南方之间暂时共同护着的一件物事。这安排谈不上温柔,却使得通。
寡妇听见“卢氏夫人”三个字,神情有些茫然。
“我不认得她。”
“她认得许多她没见过的人。”樊戎道。
谢太清走了过来。
寡妇见他,明显紧张了。她大约还不知道此人是谁,只觉得他与晏无咎、楚玄、樊戎都不一样。谢太清什么都不必做,只往那里一站,人便明白:事情已经轮不到寻常人来定了。
“夫人。”谢太清道,“司天监会暂且送你去一处安全的地方。往后去哪里,由你自己定。”
寡妇把箱子抱紧。
“我还能回来么?”
谢太清未即刻作答。
这样很好。立刻说能,是哄她;立刻说不能,又太省事。
他看了看那座烧毁的屋子,道:“短期内,不必回来。等追杀你的人清干净了,这里若还属你,你可以回来料理。”
寡妇低声问:“若不属我了呢?”
“那便去争赔偿。”
樊戎听到这里,神情微妙地扭了一下。姬无才死,血脉之术才停,屋子烧了,孩子的遗物刚找出来,此刻听谢太清说“去争赔偿”,实在不合时宜。可这话对。对了,也就完了。
寡妇极慢地点了点头。
谢太清道:“樊戎送你去卢氏夫人那里。楚玄,同去。”
楚玄抬头。
“我?”
“你看完了族谱,也见过姬无。路上若再有人拿血脉之术动她,你会比别人更早察觉。”
楚玄望着谢太清,似要说什么,终究未说。
“是。”
樊戎明显想推辞,可寡妇在旁边,他未当场发作,只把剑推回鞘里。
晏无咎问:“我呢?”
“你随我回司天监。”谢太清道,“姬无的遗留要处置,你也需要歇一歇。”
“我未受伤。”
“你两夜没怎么合眼。”
“在司天监,这算不得什么。”
“正因如此,司天监才该改一改这习惯。”
谢太清说这话时,神色如常。
晏无咎不知他是随口一说,还是当了真。司天监若真要改这习惯,头一个该改的便是谢太清本人。她未当着众人说出来。
寡妇被带走之前,忽然转身,走到晏无咎面前。
“晏大人。”
晏无咎看向她。
寡妇抱着箱子,深深行了一礼。她的礼数并不标准,大约是从前见过贵妇人行礼,临时学来的。晏无咎受了这个礼,未去扶。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那些事,究竟是什么。”寡妇道,“我也不知道那位先生为什么那样看我,像看见很久以前的人。我只知道,是你们教我活下来的。多谢你们。”
晏无咎道:“你能活下来,多半靠你自己。”
寡妇摇头。
“我没那么大本事。”
“你肯接着往下走,就已经够大本事了。”
寡妇望着她,像懂了一点,又未全懂。末了,她抱好箱子,随樊戎和楚玄去了。
小木马自包袱边沿,露出一只歪斜的头。
谢太清立在晏无咎身旁。
“想问什么?”他说。
晏无咎未即刻作答。她想问的很多。司天监何时知道这条血脉的。谢太清为何来得这样准。卢氏夫人在这局里知道多少。楚玄看见了什么。寡妇往后是否当真安全。姬无这样的人死后,会不会仍有残余。还有更早的一问:这世上,究竟还有多少像姬无这样自远古活到如今、教礼数和新名字盖住的东西。
末了,她问:“姬无是第一个术士么?”
谢太清望向那座烧毁的屋子。
“很难证明。但很可能是。”
至少是最早读懂术数的人之一。他懂的方式极粗,也极险,可不能因此便说它低。后来的许多理论都比他干净,只是他离源头更近。
烧毁的屋子旁,有一面墙终于撑不住了,慢慢倒下去。灰尘扬起来,又教潮气压了下去。她看着那面墙倒塌,心里并无多少波澜。这一日发生的事太多,一面墙倒下来,反倒显得极具体,极容易明白。
过了一会儿,她说:“姬无末了,未杀她。”
“嗯。”
“他为何放手?”
谢太清道:“也许他看见,自己一直寻的东西,并不在那里。”
“你这话听着像猜的。”
“我确实在猜。”谢太清道,“姬无那样的人,很难被完整地解释。谁说自己全懂了他,多半是在骗你。”
晏无咎看了他一眼。
谢太清接着道:“但有一件可以确定。那位夫人,未按他需要的方式看待死亡。她不曾把亡夫和孩子当作必须追回的东西,也无意去做谁的血脉延续的工具。她只是接着活着。对姬无而言,这或许比任何法术都更难办。”
晏无咎想起寡妇说的话。没想清楚,也会接着过。
这句话确实不像咒语,却极有力。它不宏大,也不与什么神秘命数作对。只是一个人早晨醒了,仍去寻水洗脸,寻东西吃,补屋顶,把孩子的小衣裳收进箱子里。那它或许便是一道咒。
姬无那样活在血缘与回归里的人,胜不过它。它却足以断开他习以为常的路,教他重看一遍自己走过的道途。
“我从前理解的术法,还是太司天监了。”晏无咎道。
谢太清未问她为何这样说。
她便接着说了下去。
“司天监会把术法写成课业,分立门类,按等第开放。庙堂会把它写成罪状与神迹。南方会把它藏进礼仪、姓氏和婚约里。姬无教我看见了更早的东西。那时节谈不上体系,谈不上罪名,连够用的词都凑不出几句。人只是饿,怕死,怕丢孩子,怕教亲族吃掉,也怕自己忘了谁救过自己。然后,他们从这些东西里头,摸出了一条路。”
她说得很慢,倒像自言自语。她正把这件事,安放进一个自己能理解的位置里去。
“那条路,后来被叫作术数。”
谢太清道:“其中一部分,是这样。”
“它的起点不高贵。”
何况,凡事向来如此。
樊戎他们早已走得看不见了。村里有人渐渐聚拢过来,远远围着那座烧毁的屋子,不敢近前。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认出寡妇不见了,脸上神情复杂。
晏无咎觉得,姬无其实走得并不远。倒非说他还会回来——至少短期内不会。而是那些东西还在。血缘,恐惧,亲族之间的亏欠,把人往某个位置上推的习惯,拿活人当死者的延续,拿体面的说法料理残忍的事。这些都在。姬无掌中那门路径,不过是它们最古老、最赤裸、最难粉饰的一种形状。
如今这形状教谢太清终止了。世界仍会拿更体面的法子,去做相似的事。不过眼下,这已经够了。她不必在每件事里都得胜。能看见,能带出一个活人,有时便已经是全部能做的事了。
司天监的属官牵来马。
远处的村民仍不敢近前。谢太清先上马,晏无咎随后。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烧毁的屋子。院里那两只陶盆还在,接满了水,水面上漂着灰。屋后地窖的入口敞着,寡妇方才便是从那里抱出箱子的。
这一幕,比姬无的死更久地停在她脑中。
姬无太古老,谢太清太清楚,楚玄太聪明,樊戎太实用。唯有那只箱子极寻常,反倒成了她印象里最后的注脚。
回程路上,晏无咎未再问谢太清。
她有些困,也有些饿。连日奔波之后,身子终于开始抗议。谢太清像看了出来,递给她一只小瓶。
“提神用的,助不了深睡。”
晏无咎接过来,先闻了闻。
“味道很可疑。”
“阿菟改过方子,至少比上一版好。”
“上一版是给马喝的么?”
“骑兵试过。”
“这可算不上否认。”
谢太清笑了一下。
晏无咎喝下去。味道依旧很坏,却当真有效。她把空瓶收好,打算回司天监后转交阿菟,并劝她往后莫再把“能入口”与“喝不死”混为一谈。
马走过潮湿的道路,风自低丘上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晏无咎忽然想到,姬无年轻时,或许也在某个清晨,闻到过相近的气味。那时还未有司天监,未有庙堂,未有金陵,也无人把血、爱、饥饿和保存分得这样清楚。
她并未因此饶恕谁。不过,她明白了一件事。世界并非自司天监开始,也并非自文明的年月开始。那些地方,那些东西,那些乱七八糟的念想和活物求生的本能一样,并未全然过去。它们只是学会了换衣裳,学会住进城,学会把话说得体面,教后来的人当自己已离它们很远。
晏无咎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干净,只有几处轻微的擦伤,无血,也无炭灰。干净说明不了什么。许多东西,不过洗去了表面。
司天监在远处等她。楚玄也会回去。谢太清仍是谢太清。
她自己,则比来时多知道了一点点。往后她再翻开司天监那些齐整的讲义,看见“术数源流”“血缘保存”“接触之术”“生命延续”这些词的时候,她会想起一座烧毁的屋子,一个抱着小木马的女人,一个坐在炉边喝豆汤的上古巫者,还有一件孩子的小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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