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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花 秋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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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了。
宫里的桂花谢了一地,叶子黄透了。风一过,满园萧瑟。
云灼已经昏迷了整整三日。
沈让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龙床前,汤药一日三次地灌进去,可云灼醒过来的时辰却越来越短。有时好不容易睁开眼,也是昏昏沉沉的,说不了两句话,便又沉沉睡去。
云夭守在殿外。荣华不让她再进内殿了,说小殿下需要静养。云夭不肯走,就坐在外间的门槛上,抱着膝盖,眼睛直直地望着内殿的方向,谁劝都不动。
荣华来的时候,她就仰起脸看他,也不说话,眼神里全是祈求。荣华摸摸她的头,进去看云灼,出来的时候,她还在那里坐着。
这日黄昏,沈让从内殿出来,径直走到荣华面前,低声道:“王爷,请移步说话。”
荣华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立刻跟去,而是先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云夭。她坐在地上,小脑袋靠在门框上,已经睡着了。荣华走过去,弯腰将她抱起来,交给一旁的宫人,叮嘱道:“带公主回殿歇息。好生照看。”
宫人领命去了。
荣华这才转身,随沈让进了侧间。
沈让关上门,没有再绕弯子:“王爷,殿下他……怕是撑不过三日了。”
荣华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沈让,窗外的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天边最后一线光也快灭了。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沈让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王爷,若要早做打算,眼下便是最后的机会。一旦殿下去了,再想布局,就来不及了。”
荣华闭上眼。
他早就想好了。从云灼高烧那夜起,他就在等着这一天。一步棋,他从春天下到秋天,如今终于到了落子的时候。
“传令下去。”他睁开眼,声音冷硬如铁,“皇上与公主,身染天花。从今日起,东宫封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朝会暂停,所有奏折,一概由本王在御书房处置。”
沈让躬身:“是。”
“还有。”荣华转过身,看着他,“你即刻去安排。东宫所有侍奉过陛下与公主的人,全部圈禁。以‘侍疾不周,致天子染疫’论处。”
沈让抬起头,看了荣华一眼。他当然知道“圈禁”只是明面上的说法。这些人的命运,从云灼病危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臣明白。”
“做完之后,把东宫清洗干净。换一批新人进去,要可靠的。从今日起,能近陛下身的人,不得超过五个。”
沈让再次应下,转身匆匆离去。
荣华独自站在侧间里,暮色从窗缝渗进来,将他笼在一片昏暗之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剑磨出来的。父亲的剑他日日擦拭,从不敢忘。
父亲说,荣家世代忠烈,宁死不做背主之事。父亲说,为将者,当护佑黎民,守卫社稷。父亲说,华儿,你将来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可父亲没有告诉他,堂堂正正的人,有时候也要用血来铺路。
荣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犹豫。
他大步走了出去。
当夜,东宫被羽林卫团团围住。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刀剑出鞘的声音冰冷而短促。
“摄政王有令——东宫众人侍奉不周,致圣上染疾。着,全部拿下!”
东宫有宫人四十七人。掌事太监、内侍、宫女、嬷嬷、小药童、洒扫杂役……一个个从梦中惊醒,连衣裳都没穿好,就被如狼似虎的羽林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哭喊声、求饶声、尖叫声,混成一片,在东宫的青石板上炸开。
“王爷饶命!奴才冤枉啊!”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嬷嬷救我——!”
裴照站在东宫正门前,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身后是二十名刀已出鞘的羽林卫,每一个人都是荣华从军中亲自挑出来的。
“都拖出去。”裴照的声音不重,却透着冰冷的命令,“一个不留。”
四十七个人,分三批,连夜拖到了宫北的冷室。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冷室里发生了什么。天亮之后,冷室的门打开,只有裴照一个人出来。他身上的衣裳干干净净,还是昨日那一身。只是靴子边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在晨光下,像一片干涸的泥。
他对守门的侍卫说:“都解决了。去请王爷示下。”
侍卫低下头,不敢看他的靴子。
与此同时,荣华在御书房里,见到了连夜赶来的三位朝中重臣。
“皇上染了天花。”荣华开门见山,“此疾凶险,且极易传染。为社稷计,朝会暂停。朝中大小事务,暂由本王处置。待皇上龙体痊愈,再行亲政。”
三位大臣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震惊。
“王爷,天花之疾,非同小可。下官斗胆,想请问,这病是从何处传来的?宫中可曾排查?”为首的老臣叫周甫,是三朝元老,说话一向滴水不漏。
荣华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本王已着人彻查。宫中确实发现了疫源。公主也已染病,眼下正与皇上一同隔离诊治。东宫侍奉不周之人,本王已一并处置,免得疫症扩散。”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周大人若是不放心,可以亲自去东宫看看。不过,本王劝你莫去。天花无眼,你这一把年纪了,还是惜命为好。”
周甫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打发走三位大臣后,荣华命人彻查宫中“天花病源”。一时间,宫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羽林卫四处搜查,宫人们被逐个盘问。东宫更是被封得密不透风,除了沈让和两个极信任的小药童,谁也不能进出。
而荣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宫里越乱,越没人顾得上追问天花的真伪。所有人都忙着自保,忙着撇清干系,忙着躲那根本不存在的“疫源”。他借着查疫,名正言顺地把可疑之人一个个拔掉。那些见过云灼和云夭真容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被远远地送出了宫,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再出现在京城。
他又以“防范疫症”为名,将云夭身边的宫人也换了一批。新来的都是从荣家旧部里挑的,根底清得不能再清。她们入宫前甚至没有见过云夭,更不知道公主长什么样。
安排好这些,已是后半夜。
荣华去了云夭的寝殿。她已经睡了,可睡得极不安稳,眉头蹙着,额角全是细汗。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阿灼”,又安静下去。
荣华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烛火映着她的小脸,苍白而瘦削。这段时间,她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鬓角。
小夭,别怪皇叔。
他在心里说。
从明天起,这宫里再没有叫云夭的公主了。从明天起,你要变成另一个人。
你弟弟若去了,这大周的江山,就要落在你的肩上了。
荣华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极轻地亲了一下。
窗外,秋风吹过宫墙,带走了最后几片枯叶。天快亮了。
而大周的天,却从这一刻起,真正地、彻底地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