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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夭 大周景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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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景元二十三年春,三月初九,御花园的桃花开了。
满树的粉白,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压在了枝头。宫人们说,这一年的桃花开得格外好,好得有些不真实。
可皇帝已经很久没去看过了。
自去岁入冬起,景元帝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起初只是咳嗽,太医说是操劳过度,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也不见大效。后来到了年关,竟连早朝都时常免了,折子堆了满案,常常是荣华在御书房代批到深夜。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撑着。可谁也没想到,这场病会拖得这样久,久到所有人都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觉得皇帝还年轻,总能熬过去的。
毕竟景元帝不过而立之年。
可他们忘了,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熬就能熬过去的。
三月十七那日,皇帝的病忽然重了。太医署的人跪了一地,荣华赶到的时候,皇帝已经连药都灌不进去了。他靠在龙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两个孩子守在床边。
云夭跪在榻前的脚踏上,已经哭得发不出声音了。她从三天前就没怎么睡过,眼睛肿得像桃子,小小的身子跪在那儿,脊背却挺得笔直,好像只要她跪得够直,父皇就不会走。
云灼被嬷嬷扶着坐在旁边的绣墩上。他本就体弱,这一哭更是喘不上气,小脸青一阵白一阵,可还是死死地攥着皇帝的手指不放,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父皇……父皇不要丢下夭夭……”
云夭的声音又哑又轻,像小猫一样。她不敢大声哭,因为太医说父皇要静养。可她实在忍不住了,泪水一滴一滴砸在皇帝的锦被上,洇开一片深色。
皇帝费力地抬起眼皮,目光在两个孩子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殿门口。
“荣华……”
荣华入殿。
他这一年已经长成了青年模样,身量高大,眉目深沉,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着一把旧剑。那是先帝赐给他父亲的。他走到龙床前,撩袍跪下,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臣在。”
皇帝看着他,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他颤巍巍地伸出手,荣华立刻上前握住。那只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却死死地攥着他,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传给他。
“朕……时日无多了。”
满殿哭声骤起,又被皇帝一个眼神压了下去。他喘了几口气,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力:
“朕死后……幼子云灼继位。着荣华……晋封摄政王,赐王爵‘华’,异姓王,世袭罔替。辅佐新君……直至亲政。”
他盯着荣华,目光里有托付,有愧疚,还有一丝深藏的哀求。
“荣华,朕……把两个孩子,交给你了。”
荣华跪得脊背笔直,眼眶泛红,却一滴泪也没有掉。他反手握住皇帝的手,声音稳得像是山岳:
“臣以荣家列祖列宗之名起誓,此生定护新君与公主周全。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皇帝的手微微松了松,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偏过头,看向床边哭得几乎昏厥的两个孩子,嘴唇动了动。
“别哭……”
那只手,终究还是垂了下去。
云夭终于忍不住了,整个人扑到皇帝身上,放声大哭。她的哭声尖利而绝望,像一只被逼到了绝境的小兽,撕心裂肺。
“父皇——!”
云灼也哭了起来,可他哭不出声,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小脸憋得发紫。
荣华缓缓松开皇帝已经冰凉的手。他站起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身。
云夭还在哭,哭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她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蹲在自己面前。她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挡在了弟弟身前。
“你是谁!”
她的声音又哑又凶,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可那双肿成桃子似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茫然。
荣华看着她,声音很轻:“臣,荣华。”
云夭抽泣着,眼泪还在往外涌,却倔强地梗着脖子,断断续续地问:
“荣……荣华……哪个荣华?”
荣华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被泪水浸得透亮,像是风雨里摇摇欲坠的桃花。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开口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荣是姓氏。华……”
他顿了一下,才说:“华是灼灼其华的华。”
云夭的哭声忽然停了一瞬。
她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然后,她小声地,像在梦呓一般地说:
“我……我叫云夭。”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被殿外的风声盖过去:“桃之夭夭的夭。”
荣华僵住了。
云夭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机械地重复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哭得已经没了力气的弟弟,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桃花:
“他……他叫云灼。灼灼其华的灼。”
那一瞬间,荣华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是“华”。她是“夭”。那个孱弱得连哭声都发不出的孩子,是“灼”。
三个人的名字,从这个小女孩断断续续的哭声中说出来,像是冥冥之中早就写好的宿命,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他这一生,注定要与这两个孩子纠缠不休。
荣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已经消散干净。他伸出手,轻轻把云夭脸上散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又转身把哭得快要背过气的云灼扶了起来。
他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稳稳地抱了起来。
云夭挣扎了一下,可她没有力气了。她闻到这个陌生男子身上清冽的味道,混着一点龙涎香和淡淡的血腥气——那是父皇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时留下的。
她忽然就不动了。
云灼已经哭得脱了力,小小的脑袋垂在荣华的肩头,呼吸又浅又急。荣华偏了偏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滚烫。
荣华眉头一皱,抱着两个孩子大步走出内殿。
殿外,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后妃、宗室、朝臣、宫人,全都伏在地上,哭声响成一片。没有人敢抬头看这位新晋的摄政王。
荣华站在殿前的玉阶上,怀里抱着两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孩子,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传本王令——”
“即刻封了宫门,内外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违令者斩。”
“礼部即刻准备大行皇帝丧仪,一切依祖制从速,不得有误。”
“太医署来人,给小殿下和公主诊脉。”
他一条一条地颁下命令,语气平稳,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像是完全没有被方才的丧君之痛影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怀里那个小小的、滚烫的身子,正在把他的心一点一点地烫化。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两个孩子。云夭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是哭得脱了力,还是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云灼的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小脸烧得通红。
荣华转身,抱着他们朝偏殿走去。
身后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摄政王有令——封宫门——”
雨,也就在这个时候落了下来。
春雨淅淅沥沥,打在新发的桃枝上,打落了一地花瓣。
荣华抱着两个孩子走进偏殿,将他们并排放在软榻上,又扯过锦被来,仔仔细细地盖好。他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刚刚下完军令的摄政王。
“太医来了没有?”他头也不回地问。
“回王爷,已经去传了。”宫人战战兢兢地答。
荣华“嗯”了一声,在软榻旁的矮凳上坐下。
他看着两个哭累了昏睡过去的孩子,沉默了很久,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云夭脸上残留的泪痕。又摸了摸云灼的额头,眉头皱得更深了。
“皇叔……”
云夭在睡梦中含糊地叫了一声,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
荣华的手顿了一下。
她方才问过,以后要叫他什么。他说,叫皇叔。
现在,她在梦里这样叫他了。
荣华收回手,目光落在窗外。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有一年春天带他去城外看桃花。
父亲说:“华儿,你知道你的名字从哪来吗?”
他摇头。
父亲就笑,笑得豪迈:“你娘取的。她说,桃花开得最好看,她就给你取了这个‘华’字。还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以后长大了,遇到名字里带‘夭’或者带‘灼’的人,就是咱们家的缘分。”
那时的荣华才五岁,听不懂什么叫缘分。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他转过头,看着软榻上两个并排躺着的孩子。
云夭。云灼。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荣华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他站起身,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衣袍,走出偏殿。
“传本王令——”
“大行皇帝丧期,所有奏折,一概呈送摄政王案前。”
“另,着人把御花园的桃花折几枝来,插在公主和小殿下的床头。”
身后的人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这条命令是什么意思。
可荣华没有解释。
他只是想,等他们醒来的时候,能看见一点好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