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奶黄流心

34、夜话

　　盛夏的夜晚来得迟，窗外的天色总要耗到八点过后才会彻底沉下去。厨房里残留着晚饭过后淡淡的油气，抽油烟机停止运转，屋子便浸进一片安静之中。碗筷已经冲洗干净收进橱柜，台面上的水渍被抹布擦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两只玻璃杯，静静摆在餐桌一角。白日工作积攒下来的疲惫，在关上家门之后，才一点点从骨头缝隙里漫出来。

　　林知夏把那件米白色开衫搭在沙发靠背上，短袖的衣料沾着一点夜晚的薄汗，她蜷坐在沙发软垫上，手里捧着半杯温水。江易洗完澡出来，潮湿的黑发滴着细碎水珠，他拿毛巾随意擦着头发，走到窗边把纱窗推得更开一些，晚风顺势涌进屋内，稍稍冲淡房间里滞留的暑气。城市远处的车流声响低低浮在空气里，隔着一层玻璃，听着并不嘈杂，反倒衬得2101的屋内愈发静谧。

　　项目赶工的这段时日，江易睡得越来越晚。很多个夜里，明明已经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大脑却依旧处在紧绷的状态，辗转许久才能浅浅入眠。他不愿把工作里的烦躁倾泻到林知夏身上，多数时候只是沉默消化，可眼底挥之不去的倦意藏不住，眼下浮起一层淡淡的青黑。

　　“最近下班回来，看你总是很累。”林知夏侧过脸望向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实在扛不住就不要硬撑，工作总归做不完。”

　　江易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她身侧坐下，沙发微微下陷。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地板木纹的缝隙上，连日反复出现的那些异象总在脑海里盘旋，重复走过的路人，黄昏那一瞬画面滞顿，还有记忆里部分越来越模糊的旧片段，一桩桩压在心底。他好几次几乎要开口，把这些惶惑尽数说出来，话到喉咙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害怕一旦开口诉说，眼前安稳的一切就会出现缺口，他太珍惜眼下拥有的日子，不敢冒半点风险。

　　“就是项目进度压得紧，熬过去这一阵就好了。”他低声应答，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刻意把话题轻轻转开，“等忙完这阵子，我们找个周末出去走走，不用跑太远，近郊找一处地方散散心也好。”

　　林知夏没有继续追问，她能察觉到江易心里藏着事，只是他不愿意摊开，她便不逼着他倾诉。夜色慢慢流淌，他们没有立刻回卧室睡觉，就靠着沙发，漫无边际地闲谈。说起高中晚自习下课，两个人沿着路灯慢慢走路的夜晚，说起当初在图书馆埋头核算存款的冬日，说起第一次去到彼此家中时，心里各自揣着的忐忑。旧时光被一点点翻拣出来，那些或甜或涩的片段，构筑起他们走到现在的全部来路。

　　聊到后半段，话题落到往后的人生。江易谈起对婚姻的构想，语气平缓，眼底带着真切的向往。他说想要简单一点的仪式，不必铺张盛大，只需要亲近的家人朋友到场就足够，以后依旧守着这样一方小小的屋子，朝暮相伴。林知夏安静听着，偶尔插上几句话，心里对未来同样抱着期许。只是闲谈之间，江易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脑海中某一段记忆突然变得朦胧，他想要仔细回想某个具体的细节，脑袋却泛起一阵淡淡的发闷，像蒙了一层挥不散的雾。那片刻的恍惚转瞬即逝，他迅速收回心神，顺着方才的对话继续往下说，没有让林知夏看出异样。

　　时间一点点往后推移，墙上挂钟的指针悄悄滑过十一点。屋子里的光线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圈圈住沙发这一小块地方，其余的角落沉进柔和的阴影。窗外的晚风依旧如约而至，撩动窗帘边角，远处楼宇的灯火陆续熄灭，整座城市慢慢陷入沉睡。

　　后来他们起身走向卧室，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夜灯。躺到床上之后，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均匀的呼吸。林知夏很快泛起困意，睡意沉沉地笼罩过来，没过多久便浅浅睡熟。江易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睛望向天花板，黑暗之中，屋内家具的轮廓依稀可辨。白天那些一闪而过的异常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反复回放，他拼命想要说服自己全部都是劳累产生的错觉，心底的不安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悄悄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独自走到客厅。落地灯已经关掉，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朦朦胧胧铺满屋子。他走到飘窗边站定，双手撑在冰凉的窗沿，望向楼下纵横交错的街道。深夜的马路已经没有多少行人，零星车辆驶过，拉出一道短暂流动的光痕。晚风扑在脸上，稍稍抚平胸口那股郁结的闷意。

　　他一遍遍打量这间属于他们的公寓，客厅，餐桌，置物架，每一件物品都真实地摆在眼前，触感清晰，气味熟悉。可心底深处，却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悬空感，仿佛脚下的土地，并不如看上去那般牢固。他伸手摸向口袋，那里本该装着那张被反复摩挲的存款便签，指尖却摸了个空，愣了片刻才记起，纸片早已收进书桌抽屉。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那张折好的便签安安稳稳躺在原处，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依旧清晰。

　　指尖抚过纸上一行行数字，那些省吃俭用一点点积攒的日子真切无比，这一切明明都真实发生过。他合上抽屉，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努力把纷乱的心绪压下去。或许真的只是长期睡眠不足，才会生出诸多古怪的幻觉。只要好好休息，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回到床上的时候，林知夏睡得安稳，呼吸轻轻落在夜色里。江易躺下来，侧过身，静静望着她的侧脸。米白色开衫安放在沙发，窗外晚风依旧按时吹来，属于这个世界的既定意象照旧运转，可潜藏在表象之下的细碎裂痕，已经在无声之中越扩越宽。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下万千杂念，期盼着一觉醒来，所有扰人的恍惚全部消散，明天依旧会是一个日光晴朗的周末。只是他心里隐隐清楚，那些怪异的景象不会凭空消失，只是暂时隐匿，不知道会在哪一个寻常的黄昏，再一次重新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