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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切自有冥冥之中时 胡塔塔辞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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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胡塔塔的梦里总是会出现一个身影模糊,却始终看不清面容的男子…
梦里的那团白雾似是勾勒出他的轮廓,身直背挺,就这样肆意凛凛的站在那云峰之巅上。
她耳畔听到隔着云雾传来的轻笑,一如那亘古的阔野里传来的缥缈禅音,寂静中带着无限的眷恋,似是平行宇宙中的故人,又似未曾谋面的挚爱......
胡塔塔每一次梦醒,都依稀的描绘着梦中的身影。
梦里的男子穿着一身红白交错的氆氇藏袍,复古暗丽的红显得古典又寂寥,在那一团团的迷雾萦绕下似是一种朝圣秘宗的古老之感,氤氲的散发出带着迷惑人心的遥远沁香,像是长在横野山丘里被太阳焚浴变得干枯的蓝色针叶绿绒蒿弥散出的气味。
她在梦中一步步朝着云端烟雾缭绕处的男子走去。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曼妙飘洒的雾气在眼前铺展成一道道的白纱,每前行几步,就需要拨开一层,轻盈绵薄的云雾不管她怎么挥去,终是拨不散,层层叠叠犹如重山峻峦弥彰着的野林浓雾。
突然,两旁的流云薄雾似是被赋予了生命般,如急湍流水一样不断的向远处的天际涌去,几缕带着雪峰的凛冽之气的微薄曦光一瞬越过这层浓雾,男子的面容被隐藏在这抹金色耀眼的曦光之中,朦朦胧胧的好像在对着胡塔塔轻笑着,男子的身躯被镀了金黄染色的云雾在一瞬那挟裹而去,像急云荡水般来去匆匆。
万物寂静,唯有那游弥在空气里的一丝属于他的气味,能证明他曾留下过痕迹。
梦醒时分,胡塔塔感觉心里一股怅然失落之意涌起,眼角处还残留着湿润的水痕,心绪空落落的,像浮云般落不到实处,好像有什么被永远的带走了,不管她怎么追赶也永远寻不到那人的踪迹。
以为伸手便可摘星辰,其实不然,他就像离她有二十亿万光年距离般,随着宇宙的尽头无尽无绵的往复,星陨星升,让人犹如一芥蜉蝣不停在这浩荡无垠的渺茫寂宇中找寻,找寻着那一抹不知藏身于何处的身影。
她努力的回想着那些在梦中的细节之处,鼻尖之处仿佛还能嗅闻到那丝在梦里男子留下的气味,她深深的吮吸着,迷恋着,好像她在很久很久的时候就已经熟悉了那抹气味,那么的心生欢喜,却又那么的落寞孤寂,甘甜中带着苦涩在唇舌间慢慢荡漾开来。
这个奇异的梦在她心里洒下了种,扎下了根,生出的每一根枝蔓藤条都深深浅浅的缠绕进她的血液骨髓深处里去,把她的灵魂永远束缚在那片金色雾霭中,不得往生。
为此,她开始做准备,搜寻着梦中的每一缕痕迹,她要拨开这个时时萦绕在她心头的梦境。
她想要去找寻那梦中之人,那个站在云峰之巅上沐浴着千万缕铅华向她伸出手的身影,那个她在每一个日夜里孤寂思念着的身影。
胡塔塔好像成了梦境里的信徒,像只迷茫于旅途的羔羊,在渴求着上帝能为她指点迷津,好让她早日拨开这层层沼泽迷雾,寻到“他”。
为此,她开始放慢身边的一切,想脱离此刻现有的生活状态,这种朝九晚六每天加班到凌晨的社畜生活她已经受够了,她想要去呼吸新鲜的空气,想要去看看完全不属于她此刻这片世界的光景,她想要摆脱这一切束缚着她的桎梏,想要去寻找梦中之人,还有梦中那片热切的自由。
一个人的旅途终究是踏上了行程...
胡塔塔在网上订好了去往西藏的火车票,来一场只属于自己的雪域高原之旅,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把这几年的工作积蓄都用来灌注在里面了,颇有种决定把自己流放的冲动。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东方已然升起一鱼肚白,几缕彩色丝状的淡云轻轻的镶嵌在那层薄绵的日光里,散发着一切顺利的预兆。
她穿着藏青色的棉绒外套,背着硕大的行囊,头发全都隐藏在针织绒帽之下,眼底处一片淡青色,神情恬静淡漠,只有仔细看的时候,才会发现她棕褐色的瞳孔处流转着那几不可察的憧憬兴奋之色,似是深海中的激流涌荡般,轻浅的表面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因为在把心底的那份热切难耐紧紧的掩藏住,慢慢的向那片光芒靠近。
在上火车之际,胡塔塔回眸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而后低垂着头,似是有所思索,顷刻间又变回了淡漠的模样,转身踏步走上了火车。
火车轰鸣声在不断的急速响起,像是在告诉车上的人们此趟新的旅途就要开始了。
是呀,已经开始了。
车上暗淡静谧,旅客们神情平淡,安静的坐在自己座位上,有些拿着外套耷拉在脑袋上打着瞌睡,有些则像是全然忘乎了外面的世界,沉静无声的阅读着书中那片精彩的世界。
胡塔塔转头望向窗外,思绪在杂乱纷飞着。
火车越开越快,车窗外的风景在不断的飞速变化着,像一幅幅水彩墨画在浓墨重彩般铺展荡漾开来。
模糊之中,那道梦中的身影仿佛也浮现在了胡塔塔的眼前。
依旧是被云雾缭绕着,看不清面容,一阵劲风吹拂,那层云雾便散了,那道身影也如蜻蜓点水般碎了,洒落在空气中的碎片似乎还沾染着他留下的气味,那温柔的,静谧的,怀念的,都让胡塔塔无比的动容迫切,左边胸口在不停的猛烈撞击着,似是有什么在破土而出。
是什么呢,那么热烈,又那么深沉。
这个梦已经在她的人生中圈绕了几十年,自她有记忆起,这个梦就在不断的徘徊长绵着,在不停的引诱着她去寻找,清醒却又无比遥远。
时间在一点点的流逝飞梭着,上站处已被远远的抛之脑后,往前是一片无垠的蓝空白云,每一段路程的积云都厚薄分明,有的厚重得严丝合缝,有的则是稀稀疏疏的像是脱离母体自由纷飞的蒲公英,闲云尾处卷携着几缕漫不经心飞鸟蹭落的轻羽。
远处矗立着黝黑深沉的重山峻峦,与那片浮云交错的天际线衔接,形成一条难以跨越的天堑,引人无尽的遐想,那里大抵是人间和神明的交界处吧,令人向往,又让人感到畏惧。
她倚靠在窗边,眼帘里是那一座座不断飞速掠过的山体。
恍惚间,那道身影又更近了些,在轻薄日光的映衬下,他的面容好像变得更清晰了点,但胡塔塔依旧是没有看清,或许是距离隔得太远的缘故,亦或是其它的种种原因。
她缓缓的把五指张开贴在清澈泛着冷光的玻璃窗口上,冰凉的触感随即由掌心处袭来。倏然间,那片冰冷的触感中融进了一丝陌生而又温暖的热意,紧接着鼻尖处缠绕着几缕来自雪山凛然深处的沁香,冷冽中带着盎然的漫烂,胡塔塔不自觉的深吸了一口,只一秒,她便嗅出那是属于梦里的气味,是独属于他的气味。
心里被这突如其来的悸动不断敲击着,似那古刹里晨昏定省的僧佛撞击着鸣钟般,响音之烈,逐渐覆盖了火车的轰鸣。眉梢处也不再是淡漠之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雀跃欣喜,绵延不绝的在心头如层层海浪激荡着。
她把双手都贴紧在窗口处,感受着与他十指交缠着的滋味,心田处仿佛被灌注了源源不断的甘泉,内心深处被轻轻浅浅的细抚着,那一瞬他不再是那片让人捉摸不透的迷雾,而是真真切切的有了实感。
胡塔塔感觉好像又离他近了一步,梦里的雾霭又被轻轻的拨开了一层,欢喜之情在不断上涌着。此刻的她很想捧住他的脸颊,极尽深情的与他眼神交汇相交,再深深浅浅的在上面落下无数雨点般的热吻,用她的每一个吻来轻描摹绘着那令她日夜沉浮的面容。
突然硕大的冰雹夹杂着暴雨瞬间砸下,一小块形状凹凸的冰雹带着强烈的重力势能,失去缓冲的砸落到胡塔塔所在的那片窗户去,那丝余存的热意就这样被无情的砸碎了。也把她给吓个激灵,身体不禁颤抖了一下,接着就有乘务员来提醒大家都把窗帘给拉好,这段路每次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希望乘客们能保持一个舒心的状态休息片刻,旅途愉快,乘务员说完便走了。
胡塔塔抬起双手,掌心面朝上,凝视了半会,接着覆上嘴唇,慢慢的斟酌回味着,轻轻的摩砂那丝快要消散的余温。
暗夜已然降临,她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香入了眠,“他”的香就像她的催眠剂,让她的高原反应没再那么严重,一觉醒来,拉开窗帘,夜便携着万千闪烁的星点来到人世,似是一场恢弘的开幕典礼。
耀眼的星辰把远处暗淡的山躯镀了层亮光,染了墨青色的团云在山顶静静的沉谧着,咋一看过去,好像梵高的星月夜,那样透亮,那样壮观,那样引人遐思。
不得不感慨万千,感叹着祖国的大好山河,此夜不再像洪水猛兽般张牙舞爪的吞噬着这方天地,而像是神明的馈赠福泽洒落人间。
火车已然带着风霜穿过藏北大草原,雪山,湖泊,戈壁,还有耗牛,藏羚羊,无穷尽的山脉,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淡水湖措那湖,这些都像电影放映的场景般一幕幕的从眼前掠过,美得不像话,仿佛是一场极致瑰丽虚幻的梦境,像梦中之人那般遥远又令人无比眷恋。
终于在第48小时里到达了。
布达拉宫的清晨沐浴在焚香之中,连上方吹拂过的风都沾染上了一丝神性。
胡塔塔游走在拉萨的街头,目光所及处,皆是在雪中的朝拜者,神情虔诚。八廓街在和煦的暖阳照拂下,信众络绎不绝,跪拜者手上的念珠和转经筒转了一圈又一圈,是呀,对于他们来说,这便是一种信仰,我们这些尚且“活着”的人也都有自己的信仰吧。
她用手遮住额间抬头往上空望去,空中的风絮缭绕着,弥漫在空气中的焚香被风挟裹着在不停的流转翻涌,一点点的汇聚成了那道梦中的身影,在这盈澈稀薄的拂光潜耀下,他的轮廓正在一点点的变得比之前愈加的清晰了。
面前一道人影徐徐掠过,就在那道人影与蓝空切割成的一隅。
那一刻,“他”笑得无比真切,轻笑的声音也伴随着这缕缱錈的风穿过她的耳畔。
她细细的聆听着,似是风的呢喃,又似是他对她的绵绵情话。
眼角有透明液体在悄然落下,她是不是离他更近了,越往深处走去,心中激动的澎湃越是凶猛,但随之而来的还有无尽的落寞和孤独。
她在人来人往中不断的穿梭着,那种孤寂感越发强烈。
她在寻找着有关他的一切,仅凭着那道梦中模糊的虚影。擦肩而过的路人她都会转身回头看是否有他的影子存在,人流在不停的窜动着,可惜都没有。
她租车行驶来到了羊湖。
看着倒映在湖面里的自己,在那晃神片刻,她的身影居然吻合的与他重叠了起来,瞬间心底荡起的奇异之感,从脚底直冲脑斧,仿佛神经末梢被轻按了一下,思绪滞停了片刻,湖水也似是陷入了沉眠。
不远处传来男男女女的欢笑声,把这片瞬的凝滞给震碎了,湖面又开始了以往的涌动,胡塔塔也随即回了神,重叠的身影早已陷落湖底深处。
她坐在一块泛着棕褐色的大理石上,抬眸往远处瞭望而去。
那座巍峨的神山——冈仁波齐峰。距离太远,她只能看见它被一片雪白笼罩着,山身周围在不停的吐着湿涔涔的雾气。他的气息在这方天地细细碎碎的散落着,踪迹渺茫。
胡塔塔仅凭着内心的感觉前进着,她并不确定哪条路线是可以直接通往找到“他”的那条路。
转而来到了日托寺,洛札县,这里的鲁日拉观景台可以清晰的欣赏着这片土地,能看见它的沉浮,它的朝勃。或许他也曾和她在这驻足瞭望过,只不过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个百年罢了。
也许她心中那抹虚影所勾勒出的形状正在形成那面寻找“他”的地图。
从洛札县来到白马林错,这里海拔在3900米左右,胡塔塔的身体正在慢慢的适应着这里的环境,目前状况尚且算是良好,她对着氧气罐又猛地深吸一口。
库拉岗日雪山上空的染墨层云突然被一束携着圣芒的金光刺破穿过,那些散退到一旁的绵云也跟着镀上了金粉,恢弘的气势犹如盘古开天劈地般,神光普照,日新月异,不禁让人为此感到震撼,即使站得离它很远,也能细嗅到它散发出来的凛然雪意。
胡塔塔闭着眼,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毛孔都被打开,感受着,感受着这片漫漫雪山在大地深处震动着的脉搏,蔓延几千里外的触茎,在同一时间迸发开来,生命力是那样的蓬勃猛劲,像在昭示着世人,这便是大自然的神力,人类与之相比,是何其的渺小如尘埃。
那漫延着的霜冽,是构成梦中那道身影的一部分,仿佛他正在慢慢指引着她。
走过白马林错,不断寻找着他的一点一滴痕迹。
胡塔塔跟随内心的感觉,又从洛札县驱车来到普莫雍错,辗转着又去到40冰川,这里的海拔也更高了些,在4200米左右,这里的气息还是没有更加浓烈,或许是走错路线,亦或是他不曾在这逗留过。
一无所获,在康马县住宿一晚后,胡塔塔便又启程。
从康马县来到冲巴雍错,再到奇林峡 ,岗巴县,这里的海拔又往上升高,海拔将将在4600米处。胡塔塔对着氧气罐又是猛的深吸一口,心肺处有些涨涨的,喉咙像是被堵上了一层布,不上不下,有些难受,她不住的咳嗽着。
好在今天天气晴朗,放目望去,卓木拉日雪山就坐落在那。
那些交换变化着的山河一线,都像是他在温柔的抚平她的不适,耳际处也传来一两声的抚慰之音,轻柔柔的像是他用额前的绒毛蹭着她似的。
风不断的把云朵向山顶驱赶着。牧羊人知道,不能让羊群在天上太久的停留,万一迷路就寻觅不到踪迹了。
携着霜冷的水汽和尘埃会拥抱汹涌的雨滴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把身上沾染着的污浊都一一清洗,重塑那寂静的魂灵。
胡塔塔伸出手放在风中,清晰感受那来自他的气息。
苍穹之下,雪山之上。这份绵绵无尽的执念在不停的燃烧着,灼热着。
她看见雪线下在步履蹒跚着的藏人,他们佝偻着的模样,仿佛神灵在普照大地,顶峰洒落下的雪光如雨滴般滋润着他们的魂灵。他们的眼神像纳木措般清澈澄净,不染杂质,原来眸底流转的是神明的辉光。
这里的神,最接近人,他们斑斓夺目的色彩和姿态,都让藏人火热的精神世界有了更多的期待和憧憬。
胡塔塔感受到了生命在源源不断的流淌着,那些人是否也同她一样,把某样执念当成魂灵的所归之处,一种长眠无际的信仰。
而后她从岗巴县来到了曲登尼玛58冰川,加马拉山,还有珠峰大本营。这里的海拔更是高了许多,在5000米左右。一座座巍峨峻险的山体高耸着,直插入九天云霄,底下的人渺小如蝼蚁,永远跨不过那条通往神明之处的天道。
她神情虔诚而又失落,到这里的人已经不多,疏疏洒洒的只有零丁那么几个人,胡塔塔看着他们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心中的落寞感越加泛滥,她在四处不断的寻觅着,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怕错过那一点可以找到他的蛛丝马迹。
他仿佛在逗她,幼稚的在跟她玩着捉迷藏,每一处都深深浅浅的留下他的气息,让她满目茫然,此刻已经不知道要从哪里重新开始,哪里又是终点。
情绪在那瞬间崩溃,如山崩地裂般,让人难以忍受。
这场追逐的游戏他还要跟她玩多久,那道身影在这片天地间的何处,她忍耐着心中已经溃不成军的思念,泪水洒遍面颊,每一滴泪都在空气中迅速的凝结成雾气,涌入那自山顶吹来的风里。
那风似乎是听到了她内心的深诉,同情怜悯的赐予她一丝抚慰,里面携了只属于他的气息,她不禁深深的吮吸着,好想此刻便融进这团风里,让它把她这份热沉灼灼的思念传达给他。
她在希夏邦马驻足徘徊后,又立马前往佩枯措,这里的人群较之以往又多了不少,熙熙攘攘的互相推搡着。他的气息被混杂在了这些人当中。前方的模糊身影似乎在不断闪现,吸引着她去追逐。
来到萨嘎县,那道身影又消失于人海中。她脸上的急切像脱缰的野马,无尽的狂奔着,循着那一丝丝踪迹虔诚的祈祷。
这些天她都在不停歇的追逐着,迷迷糊糊中好像探寻到了准确的道路,但又好像在错误中不断往复着。
突然,她在一个隐秘的巷角里又瞥见了那抹身影,她又急匆匆的跑过去,嘴里大声喊着,
“拜托,请停下”
那道身影终于听见了她的呼喊,在那一瞬间,便真的停了下来,周围的一切也好像被吸附进了另一个平行世界里,所有时间都停滞了下来。
他抬眸轻笑着,这下胡塔塔能更加看清他的面容了,那双眼睛澄澈透亮,仿佛能一眼穿透进她的心脏里。
他薄唇微张,声音似是风中呢喃般飘渺无茫,这团风好像是他派来的使者一样,负责把他的话送到胡塔塔耳边。
“塔塔,我的塔塔,快点来找我吧”
“我好想你......”
这句话的尾音刚一结束,世界的一切蓦然又变回了原样,熙攘的人群声瞬间把它给冲散了,徒留胡塔塔一人停滞原地,失魂落魄的摁住左心房抑制不住的猛烈跳动,里面含杂太多数不清的种种情绪,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份呼之欲出的喜悦之情。
她终于等到了他的回应,她也...很想他。
旁边一个杂货店的老婆婆抬起那饱含风霜有些浑浊的眼睛朝胡塔塔看去,嘴角似是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胡塔塔转头 ,便瞧见那位老婆婆正在看着她,目光洞悉一切。
她见杂货店那位老婆婆一直在盯着她看,突然心里觉得会不会是刚才她的举动像是神经病,人家在提防着她呢。
不过这个设想瞬间被她抛掷脑后,她收起刚才的思绪,缓缓的走向那位神情庄严的老婆婆。
那位老婆婆眼神颇为慈祥的看着胡塔塔,好像知道她的来意般,示意她先坐下。
老婆婆给胡塔塔泡了杯酥油茶,让她先暖暖身子,毕竟这里海拔高,气温低。
胡塔塔双手圈着暖和的雕着繁复古老花纹的陶瓷杯,低着头,眼神有些空洞,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道起。她怕她要是把她就为了一个梦就孤身来到这陌生之地寻找梦中那道身影会被人当作傻子,事实上她也觉得她自己快成精神病了,说出去谁信呀。
老婆婆也很安静的在整理折叠好那一撂撂的隆达纸,神情依旧是非常的慈祥和蔼。
片刻,老婆婆起身拿起泡好的酥油茶坐回刚刚的凳子上,声音有些嘶哑,带着岁月的沧桑,不紧不慢的开口道,
“小姑娘,你且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胡塔塔听到老婆婆出声,下意识抬起了头,眼神迷茫的看着她,为什么好端端的要给她讲故事,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就这样静静的听着。
“在很久以前,我年老了也忘记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吧”
胡塔塔有些蹙着秀眉,咋故事的开头都一个样,俗套。
但胡塔塔还是憋不住问了多久,
“那是多久呢?”
老婆婆抬眸瞧了她一眼,
“大概几百年前,亦或是几千年前,反正我年纪大了,记不住了”
胡塔塔又被噎住,这特么...神话故事吗?她此刻一头雾水,不知道这老婆婆葫芦里卖的啥药。
“相传在这一带的某座神山上掩埋着古时的某位年轻将军的骸骨”
老婆婆在讲这句话的时候稍作停顿了下,不过转眼间便又恢复原状。
胡塔塔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会一紧,便有些闷闷的开口,
“婆婆,那他是怎么死的,还有...为什么会被埋在这寒冷遥远的地方”
.......
“据说是因为连年的征战吧,那位小将军骁勇善战,百战不殆,有楼兰国第一战神之称”
胡塔塔嘴里不住的呢喃着老婆婆说的“楼兰国”。
“是呀,就是那个早就覆灭于历史长河里的楼兰古国”
“那位小将军深得楼兰国王的重任,被连续派往其它国度征战,拓土开疆”
“在不断的战功赫赫中,小将军逐渐功高盖主,此时已经引起了楼兰国王的恐慌,再加朝中奸佞小人的怂恿之下,小将军便被派往了更加遥远的乌斯藏,也就是你所站立的这片土地”
胡塔塔出神的聆听着,连陶瓷杯里的酥油茶什么时候凉了也没注意到。
“在那个时候这里的环境气候比较于现在是非常凶险恶劣的,国王在小将军终于抵达这一带的时候,就命人断了粮草和衣物,没了这些,将士只能忍饿挨冻,每天过的是度日如年呀”
“且这里多险山,随便一座都能致人于死地,更何况没了衣物御寒,没了食物抵饱,还要时刻警惕防备着敌军的偷袭,以及雪山的崩裂...,这场远征注定了是以悲剧收场”
说到这,老婆婆沉默了许久,忽而抬眸注视着那道身影消失的地方。
“最后,小将军带领的这支精锐部队皆全军覆灭,无人生还,里面的孩子大多都是还未成家的青年才俊,可惜了”
老婆婆摇着头叹了口气,
“小将军命比纸薄呀,最终只能身首异处,骸骨就这样被草草的埋葬在这方天地间,魂灵永远被束缚在这终年冰封不见春分的遥远国度”
到此,老婆婆便彻底的静默了下来。
胡塔塔抬眼望去,她的眼眶不知何时早已蓄满了泪,如洪水决堤般,须臾便泪洒满面。左心房开始一阵一阵的抽痛着,像是有东西在攥着她不让她呼吸,眼前恍惚间又出现了那道模糊身影。
她哽着喉咙,不停的抽吸着鼻腔,断断续续道,
“婆婆,那位小将军...他叫什么名字呀”
老婆婆放下手中已经喝完酥油茶的陶瓷杯,意味深长的看了胡塔塔一眼,
“小将军叫什么名字呀”
“是呀,他叫什么名字”,胡塔塔满眼祈求的看着老婆婆。
“我想一下呀,这时间实在是太久远了,一下子记不起来了”
“或许,大概是叫古央那不措吧,太久了,年纪大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老婆婆说着说着又看了胡塔塔一眼,
“你认识这个名字?”,老婆婆斜眼看了她一下。
胡塔塔摇头,在她的印象中,并没有这个名字,但她有种预感,梦中的那道身影或许跟这个名字有着某种联系。
两人都沉默了好片刻,气氛颇感凝重。
“婆婆,你有做过这样的梦吗?”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几乎每天都能梦到同一个梦,梦里不停的出现同一道身影,引着我去追逐,每当我想伸手去触碰他的时候,他就像一团云雾般被风吹散了”,胡塔塔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心中所想全部讲了出来。
老婆婆好像提前就知道了她心中所惑,并没有表露出多大的惊讶,神情依旧平淡如常。
胡塔塔对于老婆婆的平淡反应有些无措,觉得她是不相信自己所说的,接着她还想说什么,老婆婆就先于她一步开口。
“这世间的缘实在是妙不可言呀!”
胡塔塔瞬间脑子一懵。
“这小将军在出征之前,刚与心上女子成婚,那年小将军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年岁大概是在二十左右吧,在成完亲的第二天,小将军便被楼兰国王派往征战了”
“那女子依依不舍的与小将军分别后,自此便守起了活寡...”
“可惜呀,小将军战死他乡骸骨被掩黄沙的消息传入楼兰国不久后,那名女子便跟着去了,在他们私定终身的地方自刎死了”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一切都已然回归黄沙厚土,岁月太漫长了,漫长到人间都已沧海桑田...”
老婆婆眼里闪烁着晦明变化,眼底深处潋了几分亘古的涩意,出神的凝望着外面的风雪,而这句话仿佛也是在对着那风雪呢喃罢了。
“这个故事好悲伤...”
“那婆婆您知道那位女子叫什么名字吧”,胡塔塔有些好奇道。
老婆婆的思绪顿时收回,盯着胡塔塔看了许久。胡塔塔被她看的有些愣怔,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觉得自己话有点多了。
老婆婆并未对胡塔塔的询问作出具体回答,
“小姑娘,天色晚了,快些回去吧,晚了路就不好走了“
胡塔塔双手紧攥着手中那早已凉透的酥油茶陶瓷杯,不死心的问道,
“那婆婆,那个小将军...被埋在哪呀,我是说被埋在哪座神山上”
她心中有股预感,也许那座神山会揭开她梦中的云雾。
“小姑娘,有些事情不必要太过于执着,不然最后就会被永远的困在原地了”,老婆婆难得语重心长的看着胡塔塔说着。
她之所以会跟她讲这个故事,也是希望有些事情她能好好释怀便是。
“婆婆,拜托你了,我真的很想知道”,胡塔塔这会带了点哭腔祈求着老婆婆,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她...不想错过。
“我能感觉到这个对我很重要”
老婆婆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望着外面已经染了墨的夜空,
“相逢只是意外,离别才是常态,世间万物的来和去,都有它的时间”
“什么”,胡塔塔不明所以的回问道。
老婆婆依然好像还是在自言自语,
珍惜眼前的相遇,尊重所有的失去...
“小姑娘,万物就在一念之间,既然你执意要寻觅,那后果也得是你自己承担的”
“或许是我太老了吧,有些事情呀,就这样让它随风而逝便好,结局或许还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承受”
老婆婆看似是在对胡塔塔说,实则也是在说给自己听呀。
“太阳以南,国境以西,那里会有你所寻找的东西,小姑娘“
老婆婆说完,似乎有些释怀的看了胡塔塔两眼,便往屋内院子走去了。
胡塔塔感激的向老婆婆道了谢,心中的欣喜已经呼之欲出。
老婆婆在胡塔塔走出门口的一刻,转头回望着。
突然一阵风吹拂进院子,划过老婆婆的耳畔,
“谢谢你,婆婆”,少年清朗的磁音如初春的朝意般低沉的掠过。
老婆婆岁月刻痕遍布的脸上,始终洋溢着慈祥与平和,没说什么,只是向着那股风轻轻的点了点头便是。
隔天,胡塔塔便从巴嘎乡来到了冈仁波齐峰,老婆婆所说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里了。
冈仁波齐峰,藏语意为神灵之山,是四大神山之首。
可是已经过了那么久,她还能找得到那座由石头堆砌的墓碑吗,胡塔塔站在冈仁波齐峰山底下,有些困惑的望着。
她抬眸看着这座无比宏伟,散发着神性光辉的山体,其周身不断的喷涌出层层叠叠的雪雾,尤其是在半山腰,那简直就是遮天蔽日。
冈仁波齐,那是连接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呀,这里是神明聚集最多的地方,仿佛这里有股神秘的力量在保护着它一样。
风在不断吹拂着她,好像一双手,在轻轻的挑玩着她的秀发,又好像在细细的抚摸着她的面颊,携带来的气息是那梦中所汲求的,轻轻的听,
“来吧,我的塔塔,我一直都在等着你…”
胡塔塔感觉心脏在这一刻停滞住了,那个声音清晰而又低沉,仿佛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她伸手便可触碰到他。
“来吧,我的塔塔,我在这无穷无尽的时光里等待太久了,我好想你......”
风逐一消散,声音也沉寂了下来...
胡塔塔摸着被他抚摸过的脸颊,埋头感受着那独属于他的气息。
冷冽的雪顷刻间也化为了一根根轻盈绵软的白羽,落在胡塔塔的嘴唇上,就像他在亲吻着她,冰冷中带着丝丝热意。
神明似乎也听到了她心里的祈求愿望,纷纷为她开路,这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天堑也不再是人们口中所说的那么险峻艰辛了。
来到半山腰,突然一阵阵携着凌霜的风呼啸刮过,雪雾轻拍在胡塔塔的脸上,虽然很冰,却没有很生疼。
这里厚积着的大片雪雾瞬间被一一拨开,那些风像长了双大手似的。那场景,不就跟她在梦中拨开那一层层云雾般吗,她看着眼前光怪陆离的一切,陌生又熟悉。
顶端两边的流云似急流退涌般,越来越清晰,这一幕在刹那与她梦中的场景一一重叠了。
云端之上就站着那个面容被云雾缭绕住的身影,越来越近,他穿着红白交错的氆氇藏袍正一点点的朝着胡塔塔走来,面容也在她眼前不断放大呈现。
少年一头白发,身形瘦削修长,薄唇紧抿,额前的碎发散落着,随风肆意飘荡,深邃的灰色眼眸倒映着胡塔塔的影子,身体半虚幻透明,散发着凛冬夹杂初春的气息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
瞬间梦中熟悉的气息把她整个人给包裹住,她的呼吸凝滞,心脏也停滞了,就这样安静的对视着,天地间忽而也沉谧了下来。
她的心脏骤停得不知道该怎么去呼吸了,满眶热泪止不住的流淌着,千言万语在此刻都化作虚无,她此刻只想冲上去拥抱他。
脑海里急速的涌来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原来梦里的少年早在几千年前就与她相爱过了。
“阿措,我的阿措,我也好想你,好想......“,胡塔塔心中的思念已然决堤,如千军万马,势不可挡。
他的名字一下子便脱口而出,仿佛是再熟悉不过的人一样。
她痛哭着,内心里无尽的落寞孤寂都在此刻一一迸发出来。
“我的塔塔,我的塔塔,你终于来了...”,少年不断的轻轻呼唤着。
看着这人世间不停的变换模样,日新月异,沧海桑田,他孤寂的在岁月长河里不曾停歇一刻的寻觅着她。
“在漫长的等待中,我终于等到你了,我的塔塔...”
世界在踌躇之心的琴弦上轻划过,奏起日暮黄昏的乐声,此刻宇宙沉沦同乐...
少年在胡塔塔的嘴唇上轻轻的落下一吻,就那一吻,便足以永恒。
“在无尽寰宇中流转了千百年的思念终于在此刻能彻底的传递给你了,我的塔塔。”
上空突然间出现了斗转星移,日月同辉的光景,天空撕裂开一道缝隙,万千星辰陨落,在平行宇宙交界线相交的一霎那,宇宙的琴弦急速的绷断开来。
就那一秒,他们便在这亘古浩瀚的星河中相拥相吻相知相恋相守...
裂开的缝隙以光的速度瞬间弥合,眼前所有的景象全部一一迅速消散,仿佛海市蜃楼。
少年的身影也正一一崩碎着,须臾间,便陡然化作无数碎片向四周飞掠散去,飘渺低沉的声音在阔野里再次响起,“幸有汝来,而山未孤”
“我的塔塔,阿措永远爱你”
“永远爱......”,
“你”字还未说完,那道身影便彻彻底底的消散在雪雾之中。
胡塔塔伸手挥向上空,试图抓到些什么,可惜什么都没有,除了空气中还弥漫着他的丝缕气息,其它已经一无所有。
再看向那座由石头堆砌的墓碑不知何时早已碎裂开来,大抵是某种执念得到了解脱了吧。
她跌坐在墓碑前,已是泪痕遍布,絮语呢喃着,
“阿措”
“我的阿措”
……
我站在风口处,鼻尖处都是思念你的气息。
朝来朝往,我又该如何在没有你的人间里释怀...…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这些都是作者在鬼扯的故事,不能完全尽善尽美的表达心中所想,实在抱歉,实力确实有限,还望读者体谅。
山河远阔,人间烂漫,祝君们风华正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