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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搭车客 高速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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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路口的雨下得很大。
林沐站在收费站的遮雨棚下,手里举着一块纸板,纸板被雨水打湿了一半,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四个字,字迹被水洇开,像一道道黑色的泪痕:
“随便去哪。”
她的白色连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高跟鞋的鞋跟断了一根,被她扔在脚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机在半个小时前被她摔碎了屏幕,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钱包还在,里面有三千块现金和一张被剪成两半的信用卡。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她只记得从婚礼现场跑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雨。她开着车上了高速,开了很久,然后在某个服务区把车扔了,走了出来。那辆车是未婚夫买的,车钥匙上还挂着他送的那个丑陋的粉色小熊。
她再也不想碰那辆车,再也不想碰任何和他有关的东西。
这是第几辆车了?
她数不清。从她站在这里开始,过去了……她不知道多久。雨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灰。路过的车辆很多,大多数只是减速看一眼,然后加速离开。有几个司机摇下车窗,用打量猎物的眼神看着她,她没动,那些人也没停。
她冷得发抖,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一辆白色的轿车停下来,车窗摇下,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目光在她湿透的衣服上来回扫了两遍,咧嘴笑了:“妹子,去哪啊?上车呗。”
林沐没说话。
“哎,下这么大雨,你一个女孩子站这儿多危险啊,来,上来,哥送你。”
林沐看着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坐你的车。”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成恼羞成怒:“装什么装?不坐车你举什么牌子?神经病!”
车窗关上,车开走了。
林沐没有动。她只是把纸板又举高了一点,像在做一种无声的坚持。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许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有地方可以去。
又一辆车过去了。
又一辆。
她的手臂酸痛,手腕上还戴着那条没来得及摘下的手链——是妈妈留给她的遗物,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上面坠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那颗石头,温热的,被她的体温焐着。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不一样的引擎声。
那是一种低沉的、浑厚的轰鸣,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喘气。她抬起头,看见一辆墨绿色的旧吉普车缓缓驶入她的视野。那辆车很旧了,车身上溅满了泥浆,前保险杠有一道明显的凹痕,车顶绑着防沙板和备用轮胎。
车停在了她面前十米左右的地方。
没有摇下车窗,没有探出头,没有打量她的目光。那辆车只是停在那儿,引擎没有熄火,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在雨中喘息。
林沐看着它。
它看着她。
大概过了半分钟,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了一条缝,雨丝从那道缝里飘进去。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去哪?”
林沐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听了一下午,从不同的嘴里,带着不同的语气,有的轻佻,有的试探,有的不怀好意。但这个男人问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问她今天吃了什么。
“随便。”她说。
车窗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没有随便这个地名。”
林沐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她往前走了一步,雨水打在脸上,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她看不清车里那个男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侧脸的线条很硬,下颌微微绷紧。
“你去哪?”她反问。
又是几秒的沉默。
“阿里。”
林沐愣了一下。阿里。西藏阿里。那个在新闻和纪录片里才会出现的地方。她从来没想过去那儿,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地图上准确指出它的位置。
“带我去。”她说。
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林沐以为他会像所有其他车一样,关上车窗,踩下油门,把她一个人留在雨里。
然后她听到了“咔哒”一声。
副驾驶的车门锁弹开了。
“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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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沐拉开副驾驶的门,一股混着皮革味、机油味和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坐进去,关上门,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转过头,第一次看清了开车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皮肤是长期在户外晒出来的小麦色,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很短,乱糟糟的,像是刚用手随便拨拉过。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不反射光的井。
“安全带。”他说。
林沐低头系上安全带。安全带有点旧,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的手在发抖,指节因为攥了太久纸板而僵硬发白。她系了好几次才把卡扣按进去。
男人发动了车。吉普车缓缓驶出收费站,汇入高速公路的车流。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着,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开又聚拢,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车里没有音乐,没有广播,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雨点的声音。
林沐靠在椅背上,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她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在轻微地摇晃,像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风吹过耳边,她拽着父亲的衣角,觉得哪里都可以去。
“你叫什么?”
男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林沐。双木林,如沐春风的沐。”
她报出自己的名字,像在确认自己还是这个人。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此刻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车里,去往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地方。
“陈野。”男人说,“耳东陈,野外的野。”
然后他不再说话,只是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被雨雾笼罩的道路。
雨渐渐小了。
高速公路两旁的景物开始变得稀疏,城市的高楼被远远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被雨水洗过的田野和低矮的山丘。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山脊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的脊背。
林沐看着窗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
她只是觉得,那根一直勒在胸口的绳子,好像松开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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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陈野把车开进了一个服务区。
这个服务区很小,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一个加油站,一家亮着惨白灯光的便利店。停车场上停着几辆大货车,车灯熄灭,像趴伏着的钢铁野兽。
“下车吃点东西。”陈野说,解开了安全带。
林沐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六七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疼,但嘴巴里没有任何食欲。她机械地推开车门,光着脚踩在地上。地面被雨淋湿了,冰凉,粗糙,有细小的沙粒硌着脚心。
陈野绕过车头走到她这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皱了皱眉。
“鞋呢?”
“扔了。”
陈野没再说什么,转身打开后座的门,翻找了一会儿,扔过来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子很旧,鞋底磨得厉害,但看起来还算结实。
“穿这个。可能有点大。”
林沐接住鞋。鞋带已经洗得发白,鞋面上有洗不掉的污渍,像是泥,又像是血。她没问,蹲下来穿上。果然大了两码,但脚被包在干燥的鞋里,暖意慢慢渗进来。
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进了便利店。
便利店里没有其他顾客。一个中年女店员坐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听到门铃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沐湿透的裙子和陈野沉默的侧脸上停留了两秒,又低下了头。
陈野拿了一个面包、一瓶矿泉水,又走到热水器前接了一杯开水,然后把开水递给她。
“先喝点热的。”
林沐接过纸杯,双手捧着。热气蒸腾上来,扑在脸上,让她冰凉的脸颊有了一丝知觉。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喉咙里像有一把生锈的刀。
陈野靠在货架旁,撕开面包的包装袋,掰了一半递给她。
“没胃口也得吃。”
林沐接过面包,咬了一口。面包很干,嚼在嘴里像木屑。她费力地咽下去,喝了一口水,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便利店的灯光惨白而刺眼,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薄。窗外的高速路黑漆漆的,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一闪而过,像黑暗中滑过的流星。
“你为什么去阿里?”林沐忽然问。
陈野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垂着眼睛,看着手里的面包,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去看一个朋友。”
“在阿里?”
“在阿里。”
林沐没有再问。她听得出来,这是一个不该继续追问的话题。她只是喝着水,感受着热水流进胃里,像一条温热的溪流。
“你呢?”陈野反问,“为什么随便去哪?”
林沐盯着纸杯里剩下的半杯水,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在水面上微微晃动。
“因为哪里都一样。”她说。
陈野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吧。明天要赶路。”
林沐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便利店。门铃在他们身后响了两声,然后归于寂静。外面的空气很凉,雨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浊气被冲淡了一些。
回到车里,陈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调低驾驶座的椅背,从后座拉过来一件军绿色的旧外套,扔给林沐。
“睡觉。明天还要开很久。”
林沐接过外套,外套上有他身上的那种味道,混着机油、烟草和某种说不清的气息,不讨厌。她裹上外套,调低副驾驶的椅背。布料粗糙但温暖,像一层茧。
“你呢?”她问。
“我眯一会儿。不用管我。”
他关上车内的灯,车厢里陷入黑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荧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林沐看着那个轮廓,慢慢闭上眼睛。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落在车顶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敲打。
这是她二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睡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车里,去往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会害怕,会后悔。
但她没有。
她在雨声中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公路上,路的两旁是无边无际的戈壁,天很蓝,云很低,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自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