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墨曦钰

3、新衣/承诺 第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纸，懒洋洋地撒在顾怀绪的床上。其实他早就醒了，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怕翻身弄皱了这松软的被子，更怕稍一用力，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就会碎掉，证明这只是一场易醒的梦。

　　他的手轻轻抚过身上的棉衣。这虽是墨锦辰（三哥）穿剩的旧衣，却是他这辈子穿过的最舒服、最暖和的一件。那种不真实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让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这一切都是错觉”的荒谬念头。

　　门外传来了丫鬟敲门的声音，清脆地唤他起床洗漱。

　　顾怀绪心头一紧，瞬间带着几分窘迫站到了床边，身子绷得笔直，不敢乱动。他轻声应了一句“进”，生怕声音大了，这梦一般的场景就会瞬间消散。

　　丫鬟用盆端来了一盆热水，盆边上搁着一条毛巾。擦完脸，顾怀绪看见水中倒影，是他干净的脸，脸上带着些许病态的白还有一些地方带着青紫，眉骨上方有一条细细的疤痕。他抬起手轻轻触碰那条疤痕，虽然不是很明显，甚至还没有脸上的青紫显眼顾怀绪局促的站在床边，刚洗完脸的皮肤透着粉，却显得那几道淤青愈发刺眼。

　　房门“砰”地被推开，墨婼璃拎着个小瓷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躲什么躲！”她几步跨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顾怀绪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他怕自己身上的脏气熏着她，更怕她嫌弃那道疤。

　　但墨婼璃的手指力气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她盯着他眉骨上那道浅白色的旧疤，眉头皱得死紧。

　　“这疤哪儿来的？”她问得随意，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拔开瓷瓶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

　　顾怀绪垂着眼，不敢看她，只低声道：“……忘了。”

　　冰凉的药膏涂在淤青处，激得他颤了一下。可紧接着，她的指尖带着体温覆了上来，轻轻揉开药膏。那一点温热，顺着皮肤烫进了心里。

　　这么金贵的药，这么干净的手指，碰到了他这般污秽的伤口……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偷了天家宝贝的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疼就哼一声，憋着给谁看？”墨婼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动作却放轻了些，“以后在我家，不许躲。听见没？”

　　顾怀绪猛地抬头，撞进她那双清澈却不容抗拒的眸子里。

　　她在给他上药。她在碰他的疤。

　　这温暖太烫手，这善意太沉重。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两个字：“……听见了。”

　　可心底那句“若即若离”的恐慌，却在她指尖的温度下，悄然蔓延。

　　这药能治好伤，但那那能治得好“配不上”的心病吗？墨婼璃让人搬了个暖炉进来，强行塞到他怀里。

　　“喝了这碗安神汤。”她端着碗，递到了他嘴边。

　　顾怀绪慌忙跪坐起来，双手接碗，却只敢捧着，不敢喝：“小姐请用，奴才不渴。”

　　“让你喝就喝，哪来这么多废话？”墨娆璃瞪眼。

　　他只好低头抿了一口。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是甜的。

　　他抬眸偷偷看她，火光映在她脸上，软糯又威严。

　　“墨姑娘，”他轻声唤，声音沙哑，“若有一日，我成了这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你……还会给我药喝吗？”

　　墨婼璃愣住，随即把暖炉往他怀里推了推，斩钉截铁：“只要你不背叛我，天塌下来我也护着你。”顾怀绪捧着暖炉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温度透过铜壁传到掌心，却不及她这句话万分之一的热度。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湿漉漉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与决绝。

　　“……奴才记下了。”他低声应着，额头轻轻抵在碗沿，像是在行大礼，又像是在掩饰情绪的失控，“小姐的恩情，奴才这条命，日后全是您的。”

　　墨娆璃满意地哼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绢布，粗暴又轻柔地擦了擦他唇角的药渍：“少说这些晦气话。把汤喝了，然后试那件新衣，明天开始，你得跟着我出门见人，不能总是一副病猫样子。”

　　窗外，雪声簌簌。屋内，炭火噼啪。

　　顾怀绪望着她转身去整理衣物的背影，眸光深处，那头名为野心的野兽被暂时锁回了深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臣服。

　　只要她不赶他走，让他做鬼，他也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