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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锦鲤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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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锦鲤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手脚被麻绳捆得死死的,鼻尖全是潮湿腐败的味道。
要过了片刻,陌生的记忆才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
她,二十七岁的HR,专替老板处理“麻烦员工”的人。
裁员谈判她做过,危机公关她做过,甚至连公司高管出轨被原配堵门这种烂摊子,她都能陪着笑,先驱散好事观众,再递上一杯茶,让双方坐下来谈条件。
她最大的本事就是看人,知道什么人缺什么,怕什么以及想要的是什么。
可现在的她穿成了一个十六岁的古代农家姑娘。
更惨的是,这姑娘还马上就要死了。
原主的继母收了村里鳏夫王老六二十两银子,要把她嫁过去。原主不愿意,哭过,闹过,甚至想逃。
没想到昨天黄昏时候,王老六忽然死了。
村里人人都说,他的脑袋被人砸烂了,死在自家院子里。
王老六的侄子们直接冲进沈家,把她拖出来,扣上“未婚妻杀夫”的罪名,绑进柴房。
只等天一亮,就要送官。
沈锦鲤消化完全部信息,只沉默了几秒就开始观察环境。
情绪解决不了问题。这是她做HR五年学到的第一课。
第二课则是,人在绝境里,最值钱的是信息。
她看了一圈柴房,土墙的旁边有几个破坛子,另外就是身下的稻草了。
门外有人守着,听声音,至少有两个成年男人,想必都是王老六的侄子。
窗户倒是有,只是钉了木板,陈旧的木头不甚坚固,在缝隙处用力掰开,应该不成问题。
最幸运的是,自己手上的粗麻绳子也没打成死结。
万般无奈之下,沈锦鲤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还行。
至少绑她的人没有接受过专业培训。
她低头,用牙一点点磨开绳结。
半刻钟后,手腕被磨出血痕,麻绳终于松开。
沈锦鲤揉了揉发疼的手腕,捡起从怀里掉出一枚银锁。
这是原主生母留下的东西,也是她现在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件。
她没有时间研究。
活下来才有资格谈以后。
沈锦鲤用力掰开柴房窗子上的几片薄木板,翻了出去。
冰凉的泥地刺得脚底发疼。
她赤着脚,一路往城门方向跑。
天刚蒙蒙亮,街上的人还不多。
沈锦鲤低着头混进人群,心里快速盘算。
她并非一无所有,诚然,此时的她没有身份,也没有钱,但是她有杀人嫌疑啊。
还有重来一遍的青春,二十七岁的她,平白减去了十一岁。
最最重要的是,她拥有超过此时此地绝大多数人的现代思维。
按照古代规则,沈锦鲤现在就是一个移动的麻烦。
但她也清楚,只要找到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她就有机会活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沈锦鲤刚转身,一辆青布马车已经冲到眼前。
她躲闪不及,整个人撞上车辕,直接跌进了车厢,摔在一个男子脚边。
车帘是粗布做的,沉甸甸地又垂了下来。
沈锦鲤的脸差点贴上一个男子的膝盖,近到能看见他青衫布料上细密的纹路,他的袖口上还有一块淡淡墨渍,边缘洇开成不规则的形状。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眉骨很高,瞳孔是深黑色的,什么都映不出来。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惊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冷淡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车厢不大,两个人在逼仄的空间里面面相觑。
沈锦鲤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她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
话还没有出口,已经被他打断:“下去。”
声音不大,但语气冷然,像深秋的第一场霜,悄无声息地覆下来,不容人分辨纠缠。
很好。
第一个遇见的人,是个冰块。
但只要他耳朵不聋,就是自己的机会。
沈锦鲤身不由己往后一退,脑袋咚地撞上车顶,又跌坐回来。
车里明明进了一个人,此时又冒出这么大的声响,可车夫只是回头瞄了一眼,并没说什么,继续赶车。
沈锦鲤捂着脑袋,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远处果真有王老六那两个侄子的身影,好在是往另一头追去了。
男子掀起车帘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锦鲤看得出他这并不是担心,只是嫌她麻烦而已。
还好,他放下帘子,对车夫说了一句“走快一点”。
马车加速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响在车厢里回荡。
沈锦鲤揉着撞疼的肩膀,忍不住皱眉。
然后他转头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腕上的绳痕,又移到她光着的脚上,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他的语气毫不关切,完全是在例行公事地审讯一个可疑人物。
沈锦鲤的脑子转得很快。
她不想说自己是逃犯,但面前这个男子不像是个好说话好糊弄的。
而且,此时的她还能感觉到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裙摆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她横了一条心,说起了实话:“我继母要把我卖给王老六,结果他突然死了,他家人说是我杀的,跑来把我捆了要去送官。”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要相信我,我没杀人。我从前晚起就被继母捆在家里,根本没出过门。”
男子没有接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车轮碾过石缝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沈锦鲤注意到他搁在案卷上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短。
他穿着一件发白的青衫,腰侧挂着一块腰牌,被袍角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角,隐约能看见上面刻着字。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看不太清。
她不敢多看,收回了目光。
男子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车板上的案卷。
沈锦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最上面那张纸写着“永宁粮仓失火案”,旁边还有几张,她瞥见了“王家村”“王老六”几个字,但被别的纸压住了大半。
她意识到了什么:“你是去王家村的?”
男子抬起眼看她。
“这是王老六的案卷,”沈锦鲤弯腰捡起那沓纸,“但他昨天黄昏的时候才死,家里人又还没有报官,案卷怎么会在你手里?这个人还牵扯到别的案子了,是吗?”
男子不动声色,但沈锦鲤注意到他搁在案卷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她继续说下去,是在跟他说,也是在跟自己理清思路。
到了这一步,真得感谢从前所看的各类港剧,连猜带蒙的,她算是认识大部分繁体字。
案卷里写道:“涉案三人,两人病死狱中,一人悬梁自尽。”
咦,粮仓失火,三个证人全部死在狱中,这不是灭口是什么?
“王老六是个种地的,谁会来杀他?是他跟粮仓案有关吧?一个死了三个证人的案子,再加一个死了的老鳏夫,证人死完了,轮到相关人了。”
说完这句话,沈锦鲤不知怎的比之前更紧张起来。
她只是凭着看过无数悬疑剧的直觉在瞎猜,但男子的表情变了。
并没有多么惊讶,只是推翻原有印象并重新打量对方时的审视。
他的手指也不再轻敲案卷,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不动声色地收紧了。
他问:“你读过书?”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认得一点字。”
“你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我爹生前是个秀才。”沈锦鲤说。这不是撒谎,原主的记忆里,她爹确实是读过书的,家里还有半箱子旧书,只是她爹死后,继母把书都当柴烧了。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弯腰从散落的案卷中抽出两张纸,并排放在膝盖上。
“你姓沈?”他问。
“你怎么知道?”
“王老六前头那个老婆被他打死了,之后没人敢嫁他,打了半辈子光棍。但上个月他突然拿出二十两银子,托人去邻村的沈家买了个媳妇。”男子看着她,语气笃定,“就是你。”
沈锦鲤不知道这些细节。原主的记忆里只有继母收了银子,可没说银子是哪来的。
“一个种地的老鳏夫,哪里来的二十两银子?”她脱口而出。
男子好看的眼睛眯了一下,像猫科动物在暗处打量猎物。
“这正是我要查的。”他说,“王老六死在自己院子里,脑袋被人砸烂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但银子没少。杀人的人不是图财,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锦鲤的心跳快了起来。
“你是说,王老六是被同伙杀的?”
“粮仓失火案,丢了三千石粮食,账面做平了,但粮食去哪了?没人知道。王老六一个穷种地的,突然拿出二十两银子买媳妇,这钱从哪来?”男子顿了顿,“你不仅是王老六案里的活口,你也是粮仓案的线索。”
沈锦鲤忽然想起一件事。原主的记忆里有一帧模糊的画面,例如王老六来送聘礼那天,她隔着帘子看了一眼,只记得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衫,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灰衣的,没进门,站在院门口等。
“有一个人。”她说,“王老六来送聘礼那天,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个穿灰衣的,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我没看清脸,但记得他左脚似乎有点瘸。”
男子沉默了很久,目前已知的案件相关人中并没有人的左脚是瘸的。
马车在石板路上继续前行,车轮碾过一道石缝,颠簸了一下,刚理好的案卷滑了滑,他伸手按住。
“在下顾昭,永宁王,因事被贬至此。”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现在的身份是逃犯,按律我应该把你送交县衙。但你刚才说的话,是两桩案子唯一的连接点。我需要你帮我查,作为交换,我帮你查王老六的死,给你一个新身份。”
沈锦鲤看着他。顾昭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还是像结了冰的河面,但她隐约觉得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友善吗?不能确定。
“还不够。”沈锦鲤鼓起勇气,“我是一个逃犯,就算有新身份,也随时可能被人查出来。我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庇护,比如说被贬王爷的家眷。要不我们先假结婚,各取所需。我帮你查案,也以你的权势护身。等案子了结,再和离也来得及。”
顾昭的眼神变了一下,似笑非笑:“你倒是敢想。”
“不敢想的人早死在柴房里了。”
顾昭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凭什么?”
“凭我这张嘴。我能套话,会归因,还擅长把对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这是老天爷赏的饭碗。”
沉默片刻,顾昭点了点头:“成交。从今日起,你就住到我的府邸里去吧,也算名正言顺。”
“成交。”她说。
顾昭掀开帘子,对车夫说:“不去王家村了,掉头,先回城。”
车夫答应了一声,马车调转了方向。
重新进了城门,又走了一段不短的路程,车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座小院,院墙上爬满了枯藤。
顾昭跳下车,把车夫打发了:“你先回去吧,我有个朋友在这里。”
车夫点了点头,独自走了。
顾昭掀开车帘,刚要伸手引沈锦鲤下车,她已笑嘻嘻轻松跳下。
他不出声,转身推开门。
这里就是被贬王爷的府邸?沈锦鲤有点惊讶,小院不大,一棵枣树,一口水井,井沿上长了一层青苔。
正房两间,偏房两间,门窗都关着,但看起来还算干净。
顾昭推开其中一间偏房的门,里面有一张木床,一套被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是满的。
“你住这间,等我拿了路引来再出门。”
沈锦鲤走进去,摸了摸被褥。
棉花的,有点硬,但干净。
“王老六的案子,我会去查。”顾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粮仓的案子,你先帮我整理案卷,把时间线理清楚。”
沈锦鲤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想说“坐在家里想?你当我是安乐椅神探波洛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时代没人知道波洛是谁,说出来只会惹人怀疑。
她刚穿过来,处处都得小心,不能说漏嘴。
“没让你坐在家里想。”顾昭看懂了她那一眼的意思,施施然道,“路引来之前,你先把我手上的案卷看完,然后我们讨论。”
沈锦鲤点了点头。
顾昭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就算有了路引,夜里也别出门。永宁城酉时一过就宵禁。另外,你现在的名字叫沈七。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母家的远房表妹,来投亲的,我虽然被贬,也不可能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亲,等我请了旨回来,再行安置。”
“沈七?”
“随便起的。”他推开院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沈锦鲤站在偏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三月的风从枣树梢头掠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井台上的青苔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绿。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头冻得发红,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沈七。
她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转身进了屋。
到了下午,顾昭回来了,带来了一双布鞋和几件衣裳。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先是把东西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又怕沾染了夜里的露水,轻咳一声:“这里,有点东西。”
什么叫有点东西?隔着窗一直看着大门的沈锦鲤暗暗好笑,她走了出来细看。
古代衣裳并不需要如何贴身,虽然看不出是否崭新,却也干净熨帖,鞋子的尺码看着倒是比较接近,这个姓顾的男子倒还算细心。
沈锦鲤当着他的面便开始穿鞋子,慌得顾昭赶紧转身回了他自己的书房,而且,几乎是跳着进去的。
沈锦鲤暗暗好笑,穿好鞋走到书房前道了声谢,斜阳下,清清楚楚看到他耳后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