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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念至真 终南山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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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我叫吕洞宾。”》,是绿豆冰到终南山修行一段时间后发生的故事。
正殿内,众弟子端坐蒲团,身体笔直,脸上有掩不住的跃跃欲试,也有人皱了眉显出为难。
东华背着手在殿前踱步:“梦境由心念而生。守神凝一,便可畅通无阻,入心之所向;若心神不稳,会去往何处,则难说了。你们切记。”
有胆大的弟子在座下开口:“师父,我先前在经阁里看到一本《太上赤文洞神三箓》,里面有梦游诸境之法,说是能送人入梦。师父要不教教我们这个呗。”
东华沉了脸:“游梦法本就是我参照洞神诸术,再根据你们的修为、能力而自创的一套法术。你们掌握好此法,修为再高些,后面自会参悟梦游诸境。”
认真听着的弟子们纷纷点头,东华软了语气:“游梦、梦游,端看你修行高低。你若心神不定,莫说送人入梦,先不知把自己送到哪里去了。”顿了顿又道:“今日只教你们造境入梦。待何时能守住本心,再谈引人同游。”
先前问话的弟子低声道:“徒儿知错了。”
东华在人前站定:“好了,开始吧。你们初次入梦,莫留恋梦中声色。须知梦中种种,其事可记,其形难存。”
众弟子纷纷闭上眼,开始调息存思,一边默默念诵咒语,尝试入梦。
不一会儿,人群中陆续传来低微的声响:有人抽气、有人惊叹、有人欣喜,已然各各启程,到了梦中之境。
吕洞宾坐在大殿最末的角落里,远远去望坐在第一排的钟离权的背影。他咬着唇,有些失落:他不知道大师兄要去哪里,但他想让大师兄认识自己,想真正同他说上一句话。
吕洞宾闭上眼,心头仍挥不去那个念头:大师兄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
坐在前排的钟离权此时身形微微颤了颤,他闭着眼重新坐直,继续念诵咒语。咒语之后,他又低低道一声“苍生太平”。下一刻,他一脚踏入了一个熙攘的集市之中。
集市之上,叫卖声络绎不绝,行人往来如织。钟离权兴奋地在闹市中穿梭,只见各色货物琳琅满目,男女老少怡然自乐。他心道:苍生太平就是这样了——无人受冻,无人挨饿,人人都有容身之处。他学道、修仙,为的正是这一日。
他快活地走着,忽见一身穿白色道袍的小孩站在一个摊档前,一动不动。那道袍的花纹他再熟悉不过。他走上前,拍拍那人的肩膀:“喂。”
那人缓缓回转身,道:“大师兄。”语气里有隐隐的欢欣。
钟离权揉揉眼睛,眼前这人既眼生又眼熟:他眼睛生得极大,鼻子嘴巴俱是小小,整个人看上去异常乖巧。钟离权笑着开口:“师弟你怎么也在这儿?”
吕洞宾只认真看他,并不说话。
钟离权歪了头,看清小孩身后是卖糖果的摊档,道:“想吃糖?”
吕洞宾点点头。
钟离权走到那摊档前,和卖糖的孃孃交谈起来,其后伸了手把吕洞宾拉近:“你要什么味道的?你来选。”
吕洞宾小声回:“都可以。”
钟离权撅了嘴“啧”一声,看一眼吕洞宾道:“青梅吧,孃孃说刚上市。”他接过孃孃递来的青梅糖,转手塞进吕洞宾手中:“吃吧。”
吕洞宾却反把糖又递了回来:“师兄吃。”
钟离权挠挠头,大手一挥:“嗐,我不爱吃糖,你吃吧。”又道:“我一班师弟要是个个像你这般乖巧懂事,我做梦都要笑醒。”
吕洞宾得了夸赞,脸微微红了些,嘴角有隐约的笑意,并不说话。
钟离权握住他的手:“走,师兄带你逛这个集市。”
二人离了卖糖的摊档走出几步,有卖玩具的小贩喊住他们:“这位公子,给你家小弟买个玩具吧。”
钟离权止了脚步,吕洞宾站在他身后开口:“不用了师兄,我不玩玩具。”
“我玩。”
钟离权大步走到那摊前,一一翻看着摊档上的各色小物件。他看得认真,身侧的小孩却突然往他和摊档之间的空位挤,一边缩着身子,样子十分紧张。
钟离权顺着他的视线去看,就见地上一条只比小鸡大不了多少的小狗,正四处嗅闻。那狗循着吕洞宾的气味,欢快举起爪子往二人脚边扑来,神情十分可爱。
可身前的师弟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紧紧拽着钟离权一只手臂,脸色发白,抿着嘴角,一双眼盯着脚下的小狗,写满恐慌。
钟离权并没有多想,直接双手抱起吕洞宾,转过身让他去看那只小狗:“不咬人的,还只是只奶娃娃狗。”
吕洞宾被他抱起,也有点发懵,但双手在转身的空当已不自觉圈住了钟离权的脖颈。他听得钟离权的安慰,低了头也去看一眼小狗。那小狗此时伸了舌头,举了前爪,又是一个“恶虎猛扑”向钟离权的脚背,一边发出稚嫩的“汪汪”声。
吕洞宾愈发紧张,收回了视线抱紧钟离权,一边缩着身子,用极低微的音量开口:“我怕。”
钟离权无意勉强,双手把吕洞宾往上又抬了抬,调整好姿势:“不怕,它够不着你。”一边离开那摊档。
二人走出一段距离,吕洞宾松了手小声道:“师兄……放我下来吧。”
钟离权俯身将他放下:“平日里不要挑食,吃饭要认真。”
“嗯。”
“也太轻了。”钟离权伸出手掌搭上吕洞宾的脑袋,随后往自己胸前比划。他笑道:“你也只是个奶娃娃啊。”
吕洞宾弯了嘴角,又有些害羞。
突然一阵“咕咕”声响起。钟离权按上自己的肚子,随后侧了头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朵:“走,我带你吃好吃的去。”
钟离权带着吕洞宾在食肆一条街从街头走到街尾,最后在街尾拐角处一个露天小摊落了座。他翘起二郎腿,一手放在桌面上:“嗐,那些食肆我都吃腻了。我们今天尝尝地道的。”
不多时老板娘就上了两碗热面,一份青团。钟离权把那青团往吕洞宾面前推:“早上吃太饱了,这个你吃。”
吕洞宾坐在条凳上努力挺直了腰背,但那桌面仍是过高,他只堪堪露出肩膀以上的位置。吕洞宾睁大了眼仰着去看钟离权,一边点点头,并不言语。
钟离权看他,只觉是什么可爱的动物幼崽,在自己洞里探出个小脑袋。他脱了外袍,三两下叠成一个齐整的小方块,随后起身靠近吕洞宾,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上半身微微抬起,一只手把那叠好的外袍垫在他屁股底下:“你将就一下。”
吕洞宾柔声道:“谢谢师兄。”
“快吃快吃,面要坨了。”
钟离权大口吃起面来。他今早起得晚,错过了观里的早饭,现下正饿得头昏。不消片刻,连面带汤水,钟离权全部吃了个干净。
他侧了头去看吕洞宾,见那人正用筷子挑起几根面,缓缓送入口中,其后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钟离权心道:吃相真好看。开口却问:“你在观里也这么吃东西的?”
吕洞宾不明所以,伸了放在桌上的一只手挡住下半张脸,看得出嘴里在加快动作。片刻后他道:“怎么了?”
“你莫呛着,你吃你的。”钟离权翘一个二郎腿:“你这般吃东西,怎争得过观里的那班臭崽子们。”
“师兄们待我都很好的。”
“少来了,我还不知道他们。”钟离权啧一声:“回头回观里,我去和他们说。”又道:“快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吕洞宾点点头,复又斯斯文文地吃起面来。钟离权在一旁托着腮,斜着眼看他吃面,竟也不觉得无聊。
吕洞宾吃完面,迟疑着开口:“师兄……我吃饱了。这青团……你吃吧。”
“真吃饱了?”
“嗯。”
“好吧。”钟离权强忍住笑意,伸了手去拿小碟里青团。只是青团入口,当即化开一股青草的涩意。钟离权皱了眉:“不好吃。”他又咬了一口,眉头更深:“像吃药似的。”
钟离权把青团放回小碟,神色复杂。他既不想浪费,但又实在不习惯生嚼草药。
吕洞宾取过那青团,轻轻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两下,道:“草汁放太多了。”
“什么?”
吕洞宾举着青团开口:“艾草汁水可能放多了点,所以涩味重了些。”
“哦哦。”钟离权离了座位起身:“走吧,不吃了。”
吕洞宾当即跳下条凳,一手拿钟离权的外袍,一手拿青团,跟在钟离权身后。
钟离权取过自己的衣服,看着那青团奇怪道:“你喜欢吃这个?”
吕洞宾摇摇头。
“那你放回去吧。”
“能吃。”
“你倒很听老头儿的话,真是一点食物不浪费。”钟离权牵了他手往小巷里去:“先前说你挑食,是我不对。”
吕洞宾摇摇头,并不说话。
钟离权此时微微侧头,竖着耳朵像是在辨认什么。他放慢了步子,在一个岔口左转,就发现巷道里躺着三五个乞丐,有老有小,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怎么回事?”钟离权神色错愕,困惑道:“不是苍生太平么,怎么……”
说话间,一个乞丐起身扑向吕洞宾,夺走了他手中的青团,顺手把吕洞宾推倒在地。
钟离权下意识怒道:“你干什么!”一边转了身去扶吕洞宾。
那乞丐并不理他,只把青团吞了,回到地上坐着打哈欠。
“我和你说话呢!你干什么抢人东西,还把人推倒!”
吕洞宾扯扯他的衣袖:“师兄,不妨事。”
“什么不妨事,你这儿紫了。”钟离权说罢向前一步,靠近地上那人道:“道歉!”
不远处一个年纪稍大的乞丐开口:“吵死了。”
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乞丐抬了头,看钟离权一眼:“我看,他们的衣服好像值几个钱。”
钟离权还没反应过来,身前那个乞丐就伸了手抓住自己的衣襟,竟是想要脱掉自己的袍子。钟离权双手死死抱在胸前,挣扎道:“你放手!”
那人闻言,竟然真的松开了手,随即转向一旁的吕洞宾扑了过去。
钟离权见他身形动作,已先一步抢上前去,将吕洞宾往怀里一揽,侧了身子将他护在胸前。
身后那乞丐又开始撕扯钟离权的衣服。推搡之间,钟离权低声开口:“你坐下。”一边手上微微用力,半扶半推之间让吕洞宾曲腿靠墙坐到了地上,自己则跪在他身前,用双臂和胸膛将吕洞宾罩得严严实实。
身后的乞丐啐一口道:“老实把衣服脱了,免得你爷爷我揍你!”
“呸,我是你爷爷!”
乞丐抬起脚踢在钟离权背上:“我让你横!”又对其他几个乞丐道:“你们过来帮忙。”
钟离权不敢回头看,只感觉背后的拳脚怎么也停不下来。他咬紧牙,双手死死护住身前的小孩,不时发出痛苦的闷哼。
吕洞宾被钟离权箍在怀里,脸紧贴着他的胸口,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得头顶传来连续的沉闷的击打声。他尝试用手推开钟离权,一边带着哭腔唤道:“师兄。”
“别动,再等等就好了。”钟离权说罢闭上眼,开始低声念诵起咒语。
吕洞宾听得那咒语声响起,忍不住道:“师兄不要。”
钟离权挣了眼去看他:“什么?”
“你还没有问我的名字。”
钟离权喘着气艰难开口:“你叫什么?”
下一瞬,吕洞宾头顶传来一阵尖锐且急促的响动,似是瓦罐碎裂的声音。一片混乱之中,吕洞宾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额头和脸颊,随后是并不陌生的血腥味在鼻间散开。头顶那人渐渐软了身体,倒在了自己身上。
吕洞宾的声音颤抖着,低低念出:“吕洞宾,我叫吕洞宾。”
待吕洞宾睁开眼,自己仍坐在正殿的角落。师兄们交头接耳,小声交流着刚才各自的梦境。吕洞宾歪着身子去看第一排的钟离权,见他背影仍是纹丝不动,似乎并没有醒转。
正在吕洞宾忧心之时,在前排踱步的东华突然抬了手,像是在整理衣冠,他宽大的袖子扫过钟离权的脸。
不多时,吕洞宾发现钟离权左右晃着脑袋,已然从梦里回来了。他长舒一口气,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钟离权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歪了身子往后转,一双眼在人群中搜索着。
几个师弟见钟离权醒转,纷纷探了身子靠了过去:“大师兄大师兄,你刚去哪儿了?好玩吗好玩吗?”
钟离权收回视线,一手抚上胸口,那里仍隐隐作痛。他笑着开口:“好玩。不过先说来听听,你们去哪儿了?”
吕洞宾看人群将钟离权团团围住,心里涌上一阵失落。他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随着胸口起伏,外袍微微敞开,露出腰侧塞着的青梅糖。
吕洞宾伸手取了糖,正在疑惑间,就有师弟举了一枝桂花枝大声开口:“师父,我把月宫的桂花枝给带回来了。”
东华抚着长须点头,颇为满意:“好,好,梦中之物本是虚妄,若能随人回返,便说明造此物时的那一念至真,已使虚妄有了凭依。”
底下有弟子小声调笑:“你这去的月宫,不真心真意带回仙子,倒带回一截树枝。”
众人哄笑。
吕洞宾心神微动,紧紧将那糖攥在手中。
梦里他说“都可以”,青梅是钟离权替他选的。
他从来不吃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