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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噩梦的开始 惨白冷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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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白冷白的荧光灯管嵌在医院长廊高高的吊顶之上,一束束冷光直直倾泻而下,把狭长的走廊照得一览无余。光滑的浅灰色地砖经过保洁人员一遍遍反复拖地消毒,地面干净得近乎反光,泛出一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冷辉,向远方无限延伸出去,像一条望不见出口的囚笼甬道。脚踩上去,鞋底和地砖摩擦会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响,在过于安静的环境里,那一点细碎的动静都能够被清晰捕捉。
四周安静得过分,只有墙壁上挂着的电子时钟,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走动声,一下,又一下,重重敲打在人的神经上。时钟外壳是哑光冷银色,黑色的液晶数字一秒一秒跳动,每一次数字更迭,都代表着又一分钟在无边无际的等待当中悄然流逝。走廊两侧整齐排列着一间间独立的手术室,每一扇厚重合金门板外面,都立着一块小小的电子显示屏,用来显示室内正在进行的手术状态。门外靠墙摆放着一长排简易金属等候座椅,椅面是冷硬的人造皮革,坐上去冰凉生硬。座椅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落座。身处这里等候的人,心头全都悬着沉甸甸的石头,精神高度紧绷,根本没有办法踏踏实实坐下来休息片刻。
偶尔有推着治疗车的医护人员从走廊尽头穿行而过。金属治疗车的滚轮滚过光滑地砖,发出持续轻微的轱辘声响。推车上层层叠叠堆放着无菌手术布卷、一次性医用耗材、密封瓶装消毒药剂,大大小小金属托盘互相轻微碰撞,响起细碎清脆的叮当声,所有声响来得快,消散得也快,转瞬就消融在空旷漫长的过道之中。
墙面全部刷着统一的素白哑光涂料,墙上没有挂画,没有绿植摆件,没有任何用来装饰美化的物件。整层楼所有设计全部服务于医疗功能,简洁、克制,同时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冰冷感。高大的双层隔音玻璃窗沿着走廊一整面墙铺开,厚实玻璃隔绝了外界街道全部的喧嚣,楼下马路的车流轰鸣、行人说话的嘈杂,一丝一毫都传不到楼层内部。玻璃窗外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远处城市楼宇的轮廓变得模糊朦胧,站在走廊里面,完全分辨不出外面究竟是落日漫天的黄昏,还是夜幕彻底降临的夜晚。
整层手术区,自始至终笼罩在一种压抑沉闷的氛围当中,空气仿佛都变得凝滞厚重。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位医护人员,都下意识放轻呼吸,压低交谈的音量。护士之间交接工作,只会侧过身,用极轻的音量简短交代重点;医生步履匆匆,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也刻意收得很缓。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维护着这片空间紧绷的平静。中央空调不停循环送风,淡淡的消毒水、医用酒精混合药剂的气味顺着通风口缓缓流转,弥漫到走廊的每一处角落,钻进鼻腔,无论怎么呼吸,那股特殊的医院气息都挥之不去。
整条走廊最深处,那间手术室的厚重合金大门牢牢闭合。门板厚度远超普通房门,能够最大程度阻隔内部所有声音。大门上方,一块长方形红色电子指示灯正灼灼地亮着,“手术中”三个发光的红字刺目又滚烫,那一片暗红的光晕投射在素白墙面上,沉沉压在空气之中,也沉甸甸压在门外伫立的男人肩头。
裴瑾年就站在距离手术室大门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再往前靠近,也没有向后退开。
他身上穿着一身剪裁一丝不苟的深色高定西装,高级面料垂顺挺括,在走廊冷白灯光下泛出细腻柔和的哑光光泽。经历一整天繁杂冗杂的事务,西装依旧平整妥帖,肩头、衣摆几乎看不到半道褶皱。原本扣好的衬衫袖口,被他随意挽到小臂中间位置,露出线条清晰流畅的小臂与手腕。腕间佩戴一块低调简约的金属腕表,冰凉的金属表带贴合皮肤,表盘屏幕上面跳动流转的数字,一分一秒,精准记录着正在流逝的每一段时间。
属于顶级Alpha的雪松信息素,被他死死压制收敛在躯体内部,没有半分肆意外放。Alpha强大的信息素一旦毫无节制释放,冲击力会极强,会扰乱医院楼层内的环境,甚至会对其他病患、医护的身体状态造成不必要的干扰。所以从踏入这一层手术楼层的那一刻开始,裴瑾年就主动把自身全部气息牢牢锁在身体之内。可即便做到如此彻底的收束压制,那股清冽凛冽、自带高位者压迫感的气息,依旧如同一层轻薄的薄雾一般,若有若无地弥散在周遭的空气当中。
来往穿梭路过的护士与医生,远远感知到这股气息,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不自觉拉开一小段距离。这是高等Alpha与生俱来的气场,不需要刻意展露威慑,就足以让周遭人心生敬畏。有几名年轻的医护人员路过,目光会飞快扫过男人挺拔的背影,又迅速移开视线,不敢长时间打量。这家私立高级医院背后,本就有裴家大量资本入股,院内几乎所有人都清楚裴瑾年的身份地位。没有人愿意贸然上前搭话,去打扰一个正在苦苦等候手术结果的Alpha。
有一位资历很深的护士长远远望见他,脚步顿在原地,原本想要走上前询问是否需要提供饮水或者休息的地方,可看清男人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钉在手术室门板上的模样,感受到周遭沉得化不开的气氛,思虑片刻,最终还是悄悄转身离开,选择不去上前打扰。
裴瑾年已经在这里,整整等候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如果放在平日忙碌的工作当中,一晃便会匆匆过去。可守在手术室门外,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环境无限拉长,漫长的等待一点点磨蚀人的心神与耐心。他几乎没有挪动过半步脚下的位置,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自始至终牢牢锁在那扇冰冷紧闭的金属门板上。修长的手指之间捏着一支还没有拆封、也绝对不会点燃的香烟,冰凉光滑的金属外壳被指尖反复摩挲,指骨因为长时间持续用力,绷出一层淡淡的青白。医院内部明令禁止吸烟,他从来没有打算把烟点燃,只是在这种焦灼难熬的等待之中,手里攥住一点实实在在的物件,才能够稍稍安抚心底翻涌起伏的不安情绪。
中途,手术室的门板曾经拉开过一道窄窄的缝隙,主治医生身上还穿着沾有消毒痕迹的手术服,脸上写满凝重,只是探出身来简短告知裴瑾年,手术进行途中突发大出血,当下情况十分危急,医疗团队正在全力开展抢救。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多余的解释,匆匆说完这一句,医生便立刻缩回室内,厚重门板再一次重重合上。
从那一次简短通报之后,裴瑾年便钉在了这个位置,半步都没有离开。
门板的隔音效果虽然优秀,但偶尔,手术室内部仪器尖锐急促的警报声,依旧能够穿透厚重板材,隐隐飘到走廊之上。每当那一阵急促刺耳的声响隐约传出来,裴瑾年胸腔里面那颗向来沉稳冷静的心,便会重重往下沉一分。他见过无数波诡云谲的商场风波,处理过许许多多棘手难办的麻烦,绝大多数时刻都可以做到波澜不惊。但此刻,隔着这扇门的是阮意桉,再强大冷静的心智,也免不了被一层一层的不安紧紧缠绕。
周遭世间所有喧嚣仿佛全部与他隔绝开来,他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眼前这一扇紧闭的门,还有腕表屏幕之上不停跳动流转的时间。他不去回溯过往发生过的种种纠葛,也不去臆想还没有到来的以后,此时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落在手术室内部,落在门后的那个人身上。
走廊之中人来人往从未间断。医生抱着厚厚的病历夹,行色匆匆赶往别的手术室;连续做完漫长手术的医护摘下口罩,满脸疲惫,步履沉重地走向休息室;保洁阿姨推着宽大的清洁车缓缓走过,拖把摩擦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形形色色的人在过道穿行,却没有一个人会在这一处位置停留。身后几米之外就是一整排等候座椅,裴瑾年自始至终,连回头多看一眼都没有。
墙面的时钟依旧永不停歇地走动,嗒,嗒,嗒,单调重复的声响,在空旷的过道里面来回回荡。长时间笔直站立,裴瑾年的双腿渐渐泛起一阵阵麻木酸胀,下肢血液循环变得迟缓,脚后跟持续传来钝重疲惫的痛感。他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晃动脚踝,借着这个小动作稍稍缓解躯体的疲惫,但是双脚的站位始终不变,依旧站在原地。他心底有一种莫名的执念,害怕只要自己稍稍走开短短片刻,就会错过手术室大门开启的那一瞬间。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安安静静地等待。
等待枯燥又煎熬,视线一遍一遍反复扫过上方那片刺目的红色指示灯,那片红光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时时刻刻悬在视野前方。疲惫袭来的时候,他会短暂地闭上眼睛闭目凝神,短短数秒之后便会再次睁开,目光依旧牢牢钉死那扇合金大门。中央空调设定的温度偏低,微凉的冷风顺着出风口缓缓吹拂,即便身上穿着厚实的西装外套,裸露在外的皮肤依旧能够感受到一阵阵沁人的凉意。
时间不停向前流淌,六个小时的时长一点点被消耗殆尽。窗外原本淡淡的天光彻底沉落,夜幕笼罩整座城市,高楼街道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斑斓微光隔着蒙雾的玻璃窗,模糊地映照在走廊玻璃之上。楼层内部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依旧只有惨白冰冷的顶灯。随着夜色加深,楼层来往走动的医护人员慢慢变少,日间忙碌的高峰彻底过去,整条走廊变得愈发寂静,只剩下时钟永不停歇的走动声在空气里回荡。
不知道究竟又煎熬度过了多久。
“嘀——”
一声短促清脆的电子提示音猛地划破走廊长久凝固的寂静。
手术室上方那盏持续发亮的红色指示灯骤然熄灭,刺眼的红光瞬间彻底消失,这一声提示宣告着整场高风险的手术流程,正式落下帷幕。沉重厚重的合金门板,从内部被人缓缓向内推开,一股浓度更高的消毒水气味顺着敞开的门缝,汹涌地涌到走廊当中。一名护士摘下脸上被雾气熏得模糊的医用口罩,额前几缕柔软的碎发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额头,脸上布满连续高强度手术之后浓重的疲惫,手上还残留淡淡的消毒药剂痕迹,脚步匆匆,快步从手术室里面走了出来。
裴瑾年听见提示音的刹那,立刻抬步迎上前,皮鞋踩在地砖上面,发出几声短促利落的声响。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定面前这名护士。原本蛰伏收敛在身体当中的雪松信息素,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微微动荡翻涌起来,低沉的嗓音平稳克制,听不见过于激烈的情绪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重量:“里面情况如何。”
护士深深吸进一口气,抬手简单整理了一下手上已经被汗液浸湿的医用手套,长长呼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才连忙恭敬地回复:“裴先生,整场手术过程十分凶险,术中突发大出血,我们整个医疗团队全力抢救了很久,万幸,孩子保住了。”
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裴瑾年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浅、极淡,很难被旁人捕捉察觉的笑意。悬在他心口许久的那块巨石,总算稍稍落地,一直紧绷绷的肩背,也下意识微微松弛了一丝。他稍稍停顿片刻,借着这短暂间隙平复心底翻涌上来的情绪,继续开口追问,语调依旧维持着沉稳冷静:“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健康的小男孩,新生儿快速基因检测已经完成,是Alpha。”护士顿了一顿,出于职业素养,严谨细致地补充说明,“这位Omega先生身体损耗极其严重,大量失血之后,整体躯体状态很差。麻药还残留一部分效力,现在处在半清醒的状态,意识混沌朦胧,会短暂清醒片刻,又会不受控制地坠入昏沉。术后躯体持续承受一阵阵扩散开来的钝痛,伤口位置的痛感时不时一阵阵袭来,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彻底透支。您可以进去进行短暂探视,建议探视时长不要超过十分钟。千万记住,绝对不能刺激到病人的情绪,他当下的身体和精神,都承受不住大幅度的情绪波动。”
“我现在,可以进去看他吗?”裴瑾年再一次认真确认,他并不想贸然闯入,给此刻本就脆弱不堪的人带去额外的伤害。
“当然可以,请跟我来吧。进去之后动作一定要放轻,不要大声说话,不要有大幅度晃动,避免惊扰到刚刚结束手术的病人。”
护士侧身让出通行的通路,裴瑾年微微颔首示意,抬步,跨进了手术室的大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浓重凛冽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充斥在这间密闭手术室的每一寸角落。酒精、各类医用药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强势浓烈,几乎要盖过空气之中所有别的气息。手术室内部空间十分宽敞开阔,天花板正中央悬挂一整块大型医用无影灯,灯光亮度被开到很高,惨白的光线铺满房间的每一处角落,强光晃得人眼睛微微发涩。
各式各样精密复杂的医疗仪器有序排布在房间四周的墙边,大大小小的屏幕之上跳动着各色曲线与数字,持续发出规律单调的滴滴轻响。透明软管、输液管路交错排布,透明的药液顺着管道,一滴一滴缓慢地向下滴落,每一滴落下,都会响起几乎微不可闻的细碎动静。地面铺着专用防滑医用地胶,表面干净反光,整个房间之中,还残留着刚刚结束一场大手术之后,那种肃穆紧绷的氛围。
可即便是被这样浓烈厚重的药味层层包裹,依旧有一缕独属于阮意桉的气息,顽强地穿透重重药剂味道,轻轻飘入裴瑾年的感知当中。
那是阮意桉的信息素。
往日里鲜活柔软、清甜诱人的水蜜桃香气,此刻已经黯淡、枯萎了大半。那股果香褪去了原本鲜活甜润的质感,裹着病痛与大量失血带来的浓重酸涩,微弱又破碎,一丝一缕,轻飘飘飘荡在空气里,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此刻没有情绪激荡带来的躁动,也没有温顺柔和的迁就,只剩下躯体被过度消耗之后,被尽数掏空的、一片死气沉沉的荒芜。
裴瑾年刻意放轻全部脚步,皮鞋踩在防滑地胶之上几乎发不出半点声响,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病床之上静静躺着的那个人。
阮意桉安安静静躺在冰冷的手术病床之上。一张脸惨白得找不到半分血色,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皮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都能够隐约看清。唇瓣干燥起皮,泛着毫无生机的灰白。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方晕开一圈浓重暗沉的青黑。刚刚闯过一场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劫难,这位男性Omega浑身所有的力气已经被彻底抽空,就连简简单单转动一下眼珠,都需要耗费他巨大的精力。
手臂之上牢牢固定着输液管路,冰凉的液体正源源不断流入他的体内,用来补充刚刚大量流失的血液与□□。苍白细腻的手臂皮肤上,针孔粘贴着一层透明医用敷料。床边的监护仪器屏幕上,曲线波纹平缓地上下起伏,心率、血压的全部数值都维持在偏低,但尚且安全的区间,忠实地记录着他此刻并不算强健安稳的生命体征。身上薄薄盖着一层干净无菌的白色被单,单薄的身形陷在被褥之间,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没有一丝生气。
裴瑾年慢慢走到病床的侧边,下意识稍稍释放出一小缕温和的雪松信息素。清冽冷润的松香气息缓缓漫开,顶级Alpha的信息素本就拥有天然的安抚效用,他本意,是想要以此安抚此刻状态极差的Omega。只是他心里也清清楚楚,这份看似温柔的信息素,落在阮意桉的感知里,更多带来的只会是无从逃脱的压迫。标记的羁绊客观存在,只要裴瑾年的信息素靠近,阮意桉的躯体就会本能地感知识别到这份属于Alpha的气息。
他微微俯身,高大的身躯在病床被单上面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视线落向阮意桉那张毫无生机的脸,刻意压低下自己的音量,低声问道:“疼不疼。”
阮意桉安安静静地平躺着,眼皮半合,眼神涣散缥缈,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这句问话。
薄薄被单覆盖之下,他肩头的肌肉在悄无声息地绷紧,单薄的脊背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当裴瑾年的声音传入耳朵,当那一缕熟悉的雪松信息素缓缓笼罩住自己,他的身体先于思维,做出了本能的抗拒。他耗尽身体仅剩的那一点点残存力气,脖颈僵硬地发力,费力地将头颅偏过去,把整张脸扭向远离裴瑾年的那一侧,坚决不肯和男人产生任何一丝视线交汇。牙关紧紧咬合在一起,唇瓣抿成一道苍白紧绷的直线,一个字,都不愿意从他口中吐露。
他不想看见裴瑾年,不想听见他的声音,更不想直面刚刚在这间手术室里面发生过的一切。刚刚经历的剧痛、疲惫、混沌,全部都清清楚楚残留在躯体记忆之中,沉甸甸压在意识之上,此刻的他,只想彻底隔绝周遭所有的人和所有声响。
裴瑾年看着他这副全然拒绝沟通的模样,没有继续逼迫他开口说话。他收回落在阮意桉脸上的目光,转过身,从一旁等候待命的护士手中,接过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小小的新生儿被柔软厚实的米白色纯棉襁褓层层包裹,布料是专门为新生儿准备的亲肤面料,蓬松又柔软。小小的身躯蜷缩在柔软布料里面。婴儿紧紧闭着双眼,脸蛋皱巴巴的,是新生儿特有的淡红肤色,头顶胎发细软稀薄,安安静静窝在襁褓之中,此时此刻尚且没有哭闹。小小的一团被捧在怀里,重量轻得几乎不可思议。
裴瑾年抱着襁褓,动作算不上多么熟练,却足够稳妥小心。他低头短暂看了一眼怀中熟睡的婴孩,小家伙呼吸浅浅,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再一次走回到病床的旁边,低头看向侧过身、刻意回避望向自己的阮意桉,低沉的嗓音,在仪器滴滴作响的安静手术室里面缓缓响起:“来,看一看我们的孩子。”
这句话落下之后,周遭便只剩下仪器规律不停的鸣响,还有输液管药液一滴一滴滴落的细微动静。很长一段时间,阮意桉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手术室里的一切都安安静静,无影灯惨白的白光均匀洒在被褥之上,监护仪屏幕的波纹依旧平稳地来回跳动。
又过了许久,阮意桉才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半边脖颈。脖颈转动的时候动作滞涩卡顿,仿佛身上每一寸骨头都变得沉重无比。涣散空洞的目光,终于落向裴瑾年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落向襁褓之中,那个刚刚降临到世间的幼小生命。
就在视线接触到那个婴儿的一刹那,铺天盖地的厌恶,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全部的心神。
体内的信息素骤然发生剧烈紊乱,本就微弱破碎的水蜜桃香气狠狠震荡开来,混杂着浓烈的恐惧与本能的抵触,向着四周漫溢出去。望着襁褓里面那个幼小的生命,他心底半分属于血脉的温情都滋生不出来,只剩下刺骨的恶心。
这个生命,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间。
这不是什么血脉的馈赠,这是一道沉重的枷锁,是硬生生烙在他身上,永远都难以抹去的印记。从今往后,这一个小小的生命,就真实地存活于这个世界,没有办法抹去,没有办法否认,实实在在横亘在他的人生当中。
裴瑾年敏锐捕捉到空气之中剧烈动荡起伏的水蜜桃信息素,也清清楚楚看见了阮意桉眼底那一层毫不掩饰的厌弃。他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听不出愠怒,带着几分自认了然的意味:“这是你的亲生孩子,就这么不喜欢?”
阮意桉的喉咙紧紧发紧,心口堵得发闷发疼。就算血脉相连,可面对这个幼小的生命,他的心底,生不出半分一毫的怜爱。剩下的全部,只有沉甸甸、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就在这个瞬间,襁褓当中的小家伙轻轻哼唧两声,小小的身子在布料里面轻轻扭动了一下,随即张开小嘴,清亮尖锐的哭声响彻整间密闭的手术室。
婴儿的啼哭尖锐清亮,在封闭的空间之内来回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一下又一下,狠狠戳在阮意桉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哭声在墙壁之间往复反弹,钻进耳朵里面,无休止搅动着他本就濒临崩溃的情绪。
本就已经处在情绪临界点的阮意桉,被这阵啼哭,彻底压断了心里最后一根弦。烦躁疯狂攫住他的心神,眼眶飞快泛红,嗓子干涩沙哑,压抑不住的低吼就这样冲破喉咙:“别哭了!你就只会哭吗?”
他情绪剧烈爆发,身上动荡不安的水蜜桃信息素狠狠震荡开来。襁褓里的婴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狠狠吓到,哭声陡然拔高,哭得愈发撕心裂肺。细小尖锐的哭声不停拔高,填满整间手术室的每一处角落。
听见孩子哭得更加厉害,阮意桉自己也彻底绷断了那根紧绷的心弦。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滑落,顺着脸颊流淌,淌进鬓角湿润了细碎的发丝。压抑细碎的抽噎,断断续续从喉咙里面溢出来,身体因为情绪巨大的冲击,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术后躯体残留的疼痛、长时间精神透支的疲惫,全部在此刻跟着汹涌的情绪一同彻底爆发。
裴瑾年垂着眼眸,手掌轻轻顺着襁褓之中婴儿的后背,清冽沉静的雪松信息素缓缓笼罩住婴孩,一点点安抚这个受惊哭闹的小Alpha。他抬眼望向病床上落泪抽噎的阮意桉,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多少体谅:“你看,都把孩子吓着了。”
此时此刻,裴瑾年大半的心神,都落在这个刚刚降生的新生儿身上。
阮意桉空洞地睁着眼,望向手术室头顶惨白刺目的天花板,眼底完全没有任何焦点,心底冷得如同坠入万丈深不见底的冰窖。
从前他总以为,踏入那座华丽冰冷宅邸的那一日,便是自己所有噩梦的开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彻彻底底明白过来,并不是那样。
这个孩子降生的这一刻,才是真正噩梦的序章。
往后岁岁年年,这个鲜活的小生命,会时时刻刻横亘在他和裴瑾年之间。这份斩不断的血缘羁绊,会被牢牢拿来,把他死死捆绑在那座华丽冰冷的牢笼里面。他再也没有逃离的机会,再也不存在脱身的可能。残酷的现实沉甸甸压在他的身上,没有转机,也没有退路。
手术室的各类仪器依旧在滴滴作响,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在空间里面盘旋不散。阮意桉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被温热的泪水浸湿,那股酸涩破碎的水蜜桃信息素,一点点,一点点沉寂下去,如同燃尽之后彻底熄灭的星火,安安静静消融在满室浓烈的药味之中。监护仪屏幕上的线条依旧平缓跳动,头顶无影灯惨白的光芒笼罩整间屋子,所有纷乱,在此刻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