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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虚情假意 地下室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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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深深陷在整栋别墅的地底,是一处完全剥离外界时序的空间。这里没有清晨破晓的微光,没有黄昏落日的余晖,分不清今天是周几,分不清外面是晴天还是下雨。人长久待在这里,时间感会一点点被磨碎,日子只剩下灯管一成不变的冷白,和地面墙体永恒不变的灰黑色。
头顶那盏LED灯管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亮着,光线惨白生硬,直直砸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又反射到坚硬冰凉的地面。墙面没有挂画,没有摆件,没有任何可以带来一丝暖意的物件,只有墙体里面嵌进去的金属预埋件,黑洞洞地露在外面,锁链就固定在那些预埋件之上。空气里弥漫着地底挥之不去的潮湿,混杂金属锁具淡淡的铁锈味道,闷沉沉地裹在人的周身,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是压了一层薄薄的湿布,滞重、压抑,让人心里也跟着沉甸甸往下坠。
高处的通风管道一刻不停地运转,持续发出低低的循环嗡鸣。声响不算刺耳,不会一下子吵得人头疼,可正是这种持续不断、挥之不去的细碎噪音,最消磨人的精神。安静的时候,那道嗡鸣会钻进耳朵,缠上思绪,让人思绪纷乱,很难集中精神,也很难真正放空休息。待得久了,人会慢慢变得麻木,情绪也会被一点点磨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
就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密闭环境之中,两股属性完全相悖的信息素,日复一日进行着强弱悬殊的对峙。
裴瑾年的信息素是雪松。
属于顶级Alpha的气息清冽寒凉,如同隆冬深山被寒霜覆盖的松林,沉厚,强势,带着天然的压制力量。昨夜,他不顾阮意桉全部的抗拒,强行咬破后颈腺体完成彻底标记的那一刻开始,这股雪松气息就不再仅仅漂浮在空气当中。它顺着腺体破损的伤口侵入血肉,融进血液,顺着血管流转到四肢百骸,钻进骨缝,缠绕住每一寸神经。
这不是外来气味短暂的笼罩,是烙印在身体里面的痕迹。无论阮意桉怎么躲闪、怎么抗拒,只要他还活着,身体就会时时刻刻感知到这股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它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地提醒他已经被标记、被占有、被掌控的现实。这份现实不受他主观意愿控制,哪怕他心底恨得彻骨,身体也必须被动承受。
阮意桉的信息素是清甜柔和的水蜜桃。
这本该是专属于少年鲜活干净的气息,像初夏刚刚成熟的软桃,带着温润甜软的暖意,松弛明媚。可如今这份独属于他的信息素活得小心翼翼,满是惶恐。每当腺体不受控制溢出一缕甜香,才刚刚飘散出去很短的距离,就会被四下厚重的松香碾压、揉碎、吞噬。
Alpha与Omega之间天生的等级差距摆在眼前。他没有抗衡的资本,连属于自己身体的味道,都没有办法做主。
阮意桉坐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后背紧紧贴住粗糙斑驳的墙壁。单薄的衣料挡不住地底传来的寒意,冰凉一点点渗透布料,刺进脊背的皮肉,坐得久了,腰臀位置阵阵发麻发僵。
他的手腕、脚踝一共四道金属锁扣牢牢箍在皮肤上,锁链另一端锁死在墙体预埋件,活动范围被压缩到极小。他只能在方寸之间微微挪动身体,没有办法大步起身,没有办法奔向楼梯口,更谈不上逃离。金属环长时间压迫皮肤,手腕脚踝已经留下一圈圈深浅交错的压痕,有些地方皮肤被锁圈反复摩擦,泛出发红的痕迹,就算一动不动,也持续传来钝钝的酸胀。
后颈腺体的折磨,比皮肉的禁锢更加难熬。
标记造成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结痂,但是肿胀灼热的感觉从来没有消退过半分。这是Omega身体面对强制标记本能的排斥反应。不是尖锐刺痛一闪而过,而是绵延不绝、层层叠叠的酸胀钝痛。只要轻轻呼吸,脖颈肌肉微微起伏,就会牵动那一块最为脆弱的腺体,细密的痛感顺着神经脉络蔓延,从后颈扩散到肩膀,顺着脊背往下游走,一直沉落到四肢末梢。
生理上的痛苦尚且可以咬牙硬扛,心底的煎熬才是真正无休无止的凌迟。
阮意桉微微垂着头,浓密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投下一片浅灰的阴影,将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尽数遮掩。如果掀开这层睫毛的遮挡,里面会是揉杂在一起的许许多多东西:屈辱,恐惧,憎恶,不甘,还有深入骨髓、无处解脱的无力。
他不敢闭上眼睛。
只要眼皮轻轻合上,昨夜的画面就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一遍一遍循环回放。裴瑾年一步步逼近的身影,牢牢桎梏住他、叫他完全挣脱不开的手臂,俯身落下时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还有标记完成那一瞬间,汹涌炸开、将他整个人死死包裹的雪松信息素。
那些画面撕碎了他原本的生活。
从前的他,可以随心所欲出门散步,可以和朋友见面聊天,可以安排自己每一天的时间,拥有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人生。可一夜之间,所有自由被剥夺一空。他被困在这间不见天光的地下室,一举一动都要听从别人的摆布,连自己的身体都做不了主。巨大的落差时时刻刻啃噬他的心神,清醒的时候饱受折磨,恍惚入睡也逃不开噩梦,没有片刻真正安宁。
强制标记带来的损伤还没有恢复,信息素长期被外来的松香压制搅得紊乱不堪,他的身体早就处在超负荷运转的状态。
从清晨醒过来之后,反胃恶心的感觉就没有停歇。明明腹中空空,很久没有进食,胃里却总是往上翻涌酸涩感,喉咙时刻发紧发沉。眩晕感一阵接着一阵袭来,有时候眼前会短暂发虚发黑,要靠着墙壁缓很久才能稍微平复。属于他的水蜜桃信息素不安地四下飘散,香气颤巍巍的,写满濒临崩溃的脆弱,可无论怎样挣扎逃逸,终究逃不开漫天的松香织成的罗网。
他无数次在心底反问自己,难道就要一直这样下去吗?难道往后漫长的日子,都要困在这里,被动承受这一切吗?可反问过后,迎接他的只有冰冷的现实。锁链还在身上,对方的力量远远凌驾于他,所有的念想,都只是徒劳。
就在他沉溺在无边的思绪之中,任由身心被痛苦一点点蚕食的时候,楼梯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笃,笃,笃。
脚步踩在台阶之上,节奏沉稳,一步一步缓缓往下走向地下室。密闭空旷的空间放大了声响,每一下脚步声,都清清楚楚落进阮意桉的耳朵。
听见这个声音的一瞬间,阮意桉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肩膀下意识向内收拢,十根手指狠狠蜷缩攥紧,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这已经不是单纯心理上的害怕,而是形成了生理层面的条件反射。裴瑾年的脚步声、气息、身影,已经化作扎根在他心底的阴影。
他没有抬头。
他不想看见对方的脸,也不敢流露出半分抵触。他拼命把眼底所有的愤怒、委屈、破碎全部压下去,藏进睫毛投下的阴影底下,不允许泄露一丝一毫。
随着裴瑾年一步步走近,空气之中雪松信息素的浓度缓缓抬升。原本弥漫整间地下室的松香不断叠加加厚,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压迫着阮意桉的腺体,桎梏着他的呼吸,让胸腔越发滞涩闷堵。
啪。
开关轻响,头顶灯管亮度骤然拔高,刺目的冷白光铺满地下室每一处角落。阮意桉苍白憔悴的脸色,手腕脚踝深深浅浅的锁痕,狼狈无助的模样,完完全全暴露在裴瑾年的视线之中,没有地方可以躲藏。
裴瑾年站在他面前,一身简约黑色衬衫,身形挺拔。他垂眸俯视席地而坐的少年,目光精准落在阮意桉后颈那一块泛红肿胀的腺体,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玩味。他清楚昨夜自己造成的伤害,也明白强制标记之后Omega会承受怎样的反应,但是他并没有真正共情阮意桉正在经受的苦难。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凛冽的松香扑面而来,把单薄的少年整个包裹其中。嗓音听上去平平淡淡,甚至带着一点随口问询的意味:“我明明咬得很轻啊,怎么还疼成这个样子。”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阮意桉强撑出来的平静外壳。
轻?
怎么可能算得上轻。
是这个人无视他全部的意愿,强行完成标记;是这个人把他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用锁链困住他的躯体;是这个人用信息素不断压制碾压他的生理;是这个人硬生生夺走他全部的选择权。无数个难熬的时刻,生理与心理双重煎熬日夜折磨,而在裴瑾年口中,这一切痛苦,就被这样轻飘飘一笔带过。
滔天的愤懑和委屈在胸腔里面横冲直撞,眼底迅速爬满细密的红血丝,眼眶酸胀发热,眼泪几乎就要冲破束缚滚落。有一瞬间,阮意桉几乎想要开口嘶吼质问,想要把心里积攒的痛苦全部宣泄出来。
但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争吵没有任何用处。锁链捆着他的身体,对方的信息素牢牢压制着他,他完完全全处在被动的位置。倘若自己流露出激烈反抗,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加严苛的对待,处境只会变得更糟。万般情绪,只能硬生生吞咽回心底,憋得五脏六腑都泛起酸涩的痛感。指尖用力攥着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他强迫自己把头埋得更低,避开裴瑾年的视线。
裴瑾年把他隐忍崩溃的神态尽收眼底,心底没有生出半分怜悯。反而下意识释放出一缕雪松信息素,带着轻微的施压,针对性笼罩住阮意桉本就脆弱不堪的腺体。
骤然加重的信息素压迫,成为压垮生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积攒许久的恶心反胃瞬间彻底爆发。
阮意桉身子向侧面偏过去,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一阵又一阵干呕汹涌袭来。腹腔空空荡荡,没有食物可以吐出,只有酸涩的胃液反复灼烧刺痛咽喉内壁,空荡荡的腹部跟着一下一下抽搐震颤。每一次抽搐都消耗掉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让浑身肌肉发软,几乎要顺着墙面滑倒在地。
细密的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苍白单薄的脸颊缓缓流淌,打湿鬓边细碎的发丝。他本就惨白的脸色此刻褪尽了全部血色,脆弱得仿佛稍稍一碰就会碎裂。慌乱四散的水蜜桃甜香彻底紊乱破碎,满是无助痛苦,却依旧被厚重的松香死死困住,找不到一丝突围的可能。
裴瑾年脸上那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才慢慢消散。作为Alpha,他可以清晰感知对方信息素的状态,此刻阮意桉的水蜜桃气息已经紊乱到极点,远远超出普通标记之后的正常反应,少年身体正在承受极大的损耗。
眉峰轻轻蹙起,目光落在阮意桉憔悴难受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只有审视,没有发自内心的心疼:“你一直在吐,身体反应这么严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这份关心从头到尾都是虚的。他并不是心疼阮意桉受苦,只是不希望自己掌控的人就此垮掉。所谓体恤,不过是为了保全手中所有物的伪装。
阮意桉缓了很久很久,才勉强从一阵阵翻涌的反胃之中抽回一丝微弱力气。后背抵着冰冷墙壁浅浅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颤抖,干裂起皮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来的声音破碎微弱:“不……不用。”
他发自内心抗拒跟着裴瑾年走到外面世界。被对方那样带着,以这般狼狈依附的姿态暴露在陌生人眼前,那种难堪屈辱,几乎能够将他淹没。可是他的拒绝没有分量,他做不了自己的主。
裴瑾年无视了他的意愿,伸出手。
咔哒——咔哒——
接连几声清脆弹响,禁锢阮意桉许久的金属锁链被一条一条解开。长久被锁圈压迫的皮肤血液循环不畅,锁链解开瞬间,四肢传来阵阵发麻僵硬的钝感,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交错的青紫色压痕。阮意桉尝试活动手脚,肢体僵木,几乎使不上力气。
还没等他适应锁链解除之后短暂的松弛感,裴瑾年已经俯下身,手臂穿过他的后背与膝弯,一个不容抗拒的力道,将虚弱无力的他打横抱了起来。
腾空失重的感觉袭来,阮意桉浑身瞬间绷紧。本能的抗拒达到顶峰,他下意识想要扭动躲闪,可浑身酸软脱力,连抬起手臂的力气几乎消失,只能被动狼狈地蜷缩在对方怀里。铺天盖地的松香填满鼻腔,侵入呼吸,落进肺腑,每一次吸气,都混合着生理不适与心理层面的厌恶。他用力把脸偏向一旁,避开裴瑾年脖颈信息素浓度最高的位置,目光空洞地望向漆黑的楼梯出口。
走出地下室,刺眼光亮扑面而来,别墅内部装修精致宽敞。可这份明亮舒适,对阮意桉来说仅仅是范围更大的囚笼。环境变好,却改变不了被人掌控的本质。
“备车。”裴瑾年朝外吩咐一声。
没过多久黑色轿车停在别墅门口,裴瑾年抱着阮意桉坐进轿车后座。阮意桉拼尽全力往车窗方向挪动,尽可能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车厢密闭狭小,凛冽的松香和飘摇脆弱的蜜桃信息素在空间里面不断交织纠缠。
阮意桉侧脸贴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目光望着街道外面川流不息的行人车辆。街边路人来去自由,可以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可以安排属于自己的生活。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已经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望。后颈腺体持续传来酸胀痛感,眩晕感隔一会儿就席卷脑海,他心里隐隐生出不安,却不敢深想自己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在心里面默默祈祷,希望只是标记带来的后遗症,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够好转。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提醒他,事情或许不会这么简单。两种念头来回拉扯,搅得他心神不宁。
身侧的裴瑾年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他不能让阮意桉出事,他需要这个人好好留在自己身边,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偏差。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最终停在一家私密性极高的私立医院门口。这家医院专门接待Alpha与Omega群体,处理标记后遗症、信息素紊乱、特殊体检,对外严格保护病患隐私,这也是裴瑾年选择这里的缘由。
医院长廊弥漫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冲淡一部分纠缠在一起的信息素气味。裴瑾年始终抱着阮意桉往前走,阮意桉把头埋得很低很低,不愿意被来往的医护人员打量注视,难堪的感觉如同潮水,一遍一遍冲刷内心。他害怕别人打量的目光,害怕旁人揣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每多走一步,心底的羞耻感就加重一分。
医生细致问询了他全部的症状:后颈腺体持续肿痛,频繁恶心反胃,身体虚弱眩晕,精神状态低落萎靡。一套完整的检查有条不紊地开展。等待报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阮意桉坐在医院长椅上面,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心底七上八下,无数猜测在脑海来回盘旋。
他会痊愈吗?会不会落下永久的病根?会不会出现更加可怕的结果?各种各样的想法翻来覆去,压得他心神惶惶。
直到厚厚的检查报告被递到裴瑾年手中。
他低头快速浏览纸上的文字内容,片刻之后转过头,看向神色惶然不安的阮意桉,语气平平淡淡,可那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砸在阮意桉心上:“你怀孕了。”
嗡——
一瞬间,阮意桉的大脑彻底一片空白。走廊里的脚步声、说话声、仪器细微嗡鸣,周遭所有嘈杂声响仿佛全部退向远方,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那三个字,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回荡。
怀孕。
他怀上了裴瑾年的孩子。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刚刚稍稍平复下去的反胃感再度汹涌翻涌。被强行标记,被囚禁剥夺自由,如今还要孕育出这个禁锢自己之人的后代。这不是命运的馈赠,这是又一道沉重无比、几乎没有办法挣脱的枷锁。一旦这个孩子降生,他逃离的可能性几乎彻底归零,往后漫长人生,都会牢牢捆绑在裴瑾年身边。
无边无际的绝望缓缓包裹住他。他呆呆坐在长椅上,眼神涣散空洞,内心死寂一片。悲伤、愤怒、恐惧交织在一起,重得让他几乎承受不住,连哭都仿佛变得迟钝。他甚至在心底荒唐地奢望,会不会是检查出错了,会不会只是一场噩梦,等梦醒之后一切就恢复原样。可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报告摆在眼前,这就是冰冷的现实。
裴瑾年把他失神崩溃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早已经有几分预料。于他而言,这个孩子,是可以把阮意桉牢牢牵绊在身边最好的筹码。看见这样的结果,他心底甚至生出一丝尘埃落定的笃定。
“我们回家。”
回程的路途全程一片沉默,车厢里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阮意桉望着窗外飞速向后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千头万绪乱作一团。他发自内心抗拒这个尚且没有成型的小生命,抗拒这份强行扣在自己身上的宿命。他不停去想,如果孩子生下来,自己以后要怎么办,难道一辈子就这样被困住吗?每一次往下设想,看到的都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回到别墅,裴瑾年抱着他走进主卧卧室。房间温暖明亮,灯光柔和,床铺柔软,和阴冷潮湿的地下室相比称得上天差地别。可物质层面的优待,融化不了阮意桉心底结下的寒冰。
裴瑾年把他轻轻放到床上:“怀了孕,就在这里休养。地下室条件太差,你安分一点,不要再胡思乱想。”
在他的想法里面,给到更好的居住环境,充足的物质照料,阮意桉就该认清现实,慢慢妥协,接纳现状,接纳这个孩子。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舒适的生活就可以抹平所有伤害,却完全读不懂少年心底深入骨髓的破碎与不甘。
阮意桉静静躺靠在床上,目光落在头顶精致的吊顶。他心里无比清楚,若是这个孩子顺利降生,自己心中仅剩的那一点关于自由的盼望,就会彻底化为泡影。往后的人生,不再拥有出逃的选项。
沉寂片刻之后,他的脸上缓缓浮起一抹温顺柔和的笑意。那笑意浅浅的,伪装得十分逼真。他侧过头看向站在床边的裴瑾年,声音放得轻柔顺从:“你想吃苹果吗?”
裴瑾年微微一怔。他预想过愤怒,预想过崩溃哭闹,唯独没有料到阮意桉会表现出这般听话的模样。他没有看穿平静表象之下藏着的决绝,应声答道:“想。”
“那我给你削。”
阮意桉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坐起身,起身的时候一阵眩晕袭来,身形晃了一晃,他勉强稳住脚步走到桌边,拿起一颗红彤彤的苹果,再捏起一把水果刀,重新坐回床沿。
偌大的卧室安安静静,只有刀刃划过果皮,沙沙沙沙的细微声响。暖融融的灯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看上去温顺又安分,仿佛已经全然接受命运。
裴瑾年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戒备一点点松懈下来,以为阮意桉终于认清现实,愿意向现实低头。
可这份温顺从头到尾都是伪装出来的假象。
阮意桉削果皮的动作缓缓停下。
绝望已经填满了他的内心。他可以忍受囚禁,可以忍受强制标记,可以承受接踵而至的种种苦难。但是他不愿意,不愿意被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彻底锁死往后全部的人生。
趁着裴瑾年视线没有完全留意到他手部细节的角度,他悄悄调转了手中刀刃的方向。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大哭大闹,这是如今的他,仅剩的反抗手段。
掌心里的苹果握不住了,轻轻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就是这一声响动,惊醒了沉思之中的裴瑾年。看清阮意桉当下的动作瞬间,他瞳孔骤然收缩。属于Alpha的雪松信息素毫无保留汹涌爆发,极具压迫感的气息瞬间填满整间卧室。
他大步上前,一把扣住阮意桉的手腕,压抑着翻涌的滔天怒火,嗓音低沉骇人:“你在干什么!”
阮意桉抬眼望向他。一双眼眸黯淡空洞,眼眶没有泪水,没有激烈的戾气,只剩下心死之后的决绝。声音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无比坚定:“裴瑾年,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眼前所谓的善待,所谓的体恤,全部都是虚情假意。
裴瑾年被彻底激怒。这个孩子是他用来困住阮意桉最重要的牵绊,阮意桉此刻的举动,等于打碎了他全部的盘算。
脸色沉沉地冷下来:“既然你不肯安分,那就回去。”
他不再顾及孕期休养,扣住阮意桉的手腕,强硬地带着人往外走。刚刚短暂体会过的温暖卧室,转瞬就被远远抛在身后。
再一次回到那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冰冷的锁链再度咔哒、咔哒,扣回手腕与脚踝之上。
禁锢重新落回到身上。
阮意桉坐在冰凉的水泥地面,后背抵着粗糙墙壁。
怀孕,反抗,重新被囚禁。
拼尽自己仅有的全部力量去抗争,兜兜转转,到头来依旧逃不开这座牢笼。
空气之中,雪松的气息沉沉笼罩四方。阮意桉那一缕水蜜桃的甜香,只能在沉重的压迫之下微弱浮动,找不到可以逃离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