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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快递 ...

  •   第二章快递去了男生宿舍
      林川大学时最熟悉七号男生宿舍楼下的保安室。她的名字像男生,拼音首字母又和同班一个男生相同,快递系统经常把她的包裹分到七号楼。有一年冬天,她买的三本旅行书在男生宿舍放了两天,取回来时纸箱被暖气烤得发软,封面上盖着一个杯底印。
      保安大爷每次都要问她是不是替男朋友取。她解释过很多遍,后来索性把学生证从窗口递进去,等对方在一排男生名字里找到她。那种感觉很微妙:包裹上所有信息都没有错,名字、电话、学校一项不少,只因为最初有人作了一个顺手的判断,东西便一路被送到错误的地方。之后每个经手人都觉得,既然前面这样分,自己照着做就不会承担责任。
      回青溪的第二周,她发现基层工作也有自己的七号楼。
      早上八点二十,南岭村会计打电话问古镇摸排表为什么被退回。表里有一户祖屋,房产证上是已故老人名字,实际由小儿子居住,另外两个女儿在外地。村里把这一户填进“已同意流转”,项目办认为共有人没有签齐,退给国土所;国土所说房屋继承不归他们认定,建议找司法所;司法所又说没有纠纷不能替群众分家产。
      电话转了四圈,最后回到林川桌上。老同事把听筒递给她时,只说年轻人脑子快,先接一下。电话那头的村会计已经失去耐心,认为镇里每个部门都在拿规定挡人。林川听了十分钟才弄明白,对方把火撒在表格上,心里赶的却是澄岳文旅下周那场签约会;村里怕这一户拖慢整段老街。
      她打开共享盘,里面有四个同名文件:“古镇摸排最终”“古镇摸排最终2”“古镇摸排最终修改”和“古镇摸排最终定稿”。四个表里的户数不同,备注也不同。有人在“权属情况”一栏写“无异议”,有人写“村里协调”,还有一版干脆空着。林川把文件按修改时间排列,发现“最终定稿”反而最早。
      小吴提醒她,不要追得太细。事情越写清楚,越容易追到具体经手人;一旦将来出问题,谁在表上留下名字,谁就会先被问。小吴不是教她推责。她在镇里待了几年,见过有人为了帮群众把手续往前推,最后承担了本不属于自己的法律后果,也见过有人因为害怕签字,把本来能办的事情拖到群众失去机会。她只是把这种经验提前交给新人。
      林川不服气,当着大家的面把共享盘里四个“最终版”都改了名字,还在群里发了一句“请相关同志尽快核对”。消息发出去,她才发现“相关同志”里有财政所、规划公司和两个村干部,三个人同时回了三个不同的问号。
      小吴捂着嘴笑:“你这就叫公文里的拍桌子。”林川嘴硬说自己只是提高效率,到了晚上却一个个打电话道歉,把该谁核的事项重新列清。
      林川没有立刻把“无异议”改成“有争议”。她先给村会计回电话,让他把已故房主的家庭关系、现居住人和现有证件分别列开。随后又去司法所,问能否做一份不判断继承结果、只确认家庭成员陈述的谈话记录。司法所老陈翻了翻材料,说可以记录,但不能写成镇里确认产权。林川这才发现,很多工作并非只有“管”或“不管”,中间还有一种更费事的做法:把自己能确认到哪里写清楚。
      她在院门口还忍不住说了一句:“项目不能一直等着你们家里理顺。”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像在催别人交作业。高秀珍抬眼看她:“俺爹的房子,咋叫一直等着项目?”
      林川当时没接上话,回到车里才发现手里的笔被自己捏断了。她后来把这段争执补进记录,却把那句急话留在了心里,知道新人最容易把别人的家事当成表格上的一格空白。
      下午,她随村干部去了老街。这户房子姓高,院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小儿子高志旺常年住在里面,照顾父亲直到去世,屋顶漏雨也是他出钱修的。他认为两个姐姐早已出嫁,祖屋理应由自己作主。大姐从外地赶回来,却拿着父亲生前的一张存折复印件,说自己这些年也寄过医药费,不能到了开发时才被当成外人。
      两个人的争执不是从镇里到场后才开始。父亲住院、母亲葬礼、房屋维修,每一件旧事都被拿出来证明谁更尽孝。村干部想让他们先签一个意向,承诺以后再分租金,企业工作人员也在院外等着,手里夹着整条街的进度表。对项目来说,这只是十七户中的一户;对姐弟来说,这栋漏雨的屋子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重新分配父母留下的爱和不满。
      林川坐在堂屋的小凳上,注意到墙上挂着老人年轻时的黑白照片。照片旁边是一块新装的空调,电线从木梁上钉过去。古老和现代没有规划图里那么井然,它们只是被生活一层层加上去。她忽然想到自己的快递:如果为了赶进度把房子直接归到“实际居住人”名下,等于又把一个人的东西送进了方便处理的楼。
      她没有劝姐弟讲亲情,也没有替任何一方判断。最后形成的处理办法很笨:这户暂不列入已同意,房屋结构和使用现状可以先测量;企业不得进场施工;姐弟和另一位未到场的姐姐通过公证或诉讼把权利关系理清,期间镇里提供资料查询但不替他们作结论。周既明得知后很不满意,认为一户房子会卡住消防通道设计。
      宋镇长也把林川叫去,问有没有更快的办法。他并非不知道风险,只是市里下周要看进度,企业融资又把成片签约率作为条件。林川第一次面对领导的急迫,心里有过短暂动摇:如果先签意向、不动房子,似乎也不会立刻伤害谁。但她翻开谈话记录,看见大姐在“不同意由弟弟单独签约”下面按的手印,还是说现在没有。
      宋镇长沉默了一会儿,让她把不能签的依据写成一页纸,同时给出不影响其他路段测绘的替代方案。他没有夸她坚持原则,也没有掩饰不高兴。林川从办公室出来时,后背微微出汗。她第一次知道,一个决定可以是对的,却仍让周围的人付出时间和成本;边界守住以后,造成的停顿也得有人接着找路。
      第二天,她把古镇摸排表重新设计。原来一栏“是否同意”被拆成房屋登记人、实际居住人、可能共有人、当前意见、可先行事项和必须暂停事项。表格变宽,打印时需要横向纸,村干部抱怨填起来麻烦。林川把高家那一户作为示例,大家才看出,一句“不同意”里面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问题。
      新的表格没有让电话减少。有人把“实际负责人”填成“镇里”,有人在承诺日期里写“尽快”,还有人画一个箭头指向另一张表。林川又增加姓名、联系电话和下一次核对时间。下午四点以后,办公室里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起来,像一排不太整齐的门铃。
      她第一次独立回复一位村民,是柳湾的种植户问道路占地材料何时能批。她把缺的两张图、需要确认的承包地边界和下一次公示时间讲清楚,随后把短信截图发过去。挂断后,她看着通讯录里的“柳湾—种植户”,把备注改成对方姓名。事情没有因此变容易,但人不再只是一个事项编号。
      高家三姐弟的纠纷没有在这一章里解决。大姐回外地前来项目办复印材料,临走时仍说镇里偏向弟弟;高志旺则认为林川多事,害他错过第一批签约奖励。两边都对她不满意。林川把他们的材料装进同一个档案袋,袋口没有封死,因为还会有人回来补东西。
      晚上,唐棠把“快递去了男生宿舍”的往事翻出来取笑。林川给自己煮面,火锅底料在锅里化开,油花沿着水面散开。她在工作本上画出第二天要走的三条路,旁边写了一句:别急着往前送,先确认收件人是谁;如果暂时确认不了,至少不要替他签收。
      村会计后来到项目办找她,抱怨新表格让基层多了好几倍工作。他不是不愿保护群众权利,只是一个村干部同时要填扶贫、耕地、防汛和项目表,许多字段在不同系统里重复。他担心所有问题都写成“待核”,县里会认定村里协调不力。林川听完,没有再简单要求“认真填写”,而是把能从已有户籍、房产和村务记录中提取的内容预先整理,村里只核现场变化。
      这个改动没有消除负担,却让她看见责任下沉的另一面。镇里觉得村干部最熟悉群众,村干部觉得部门掌握正式资料,部门又要求当事人自己举证。每一层都有理由把材料送到下一层,最后最会跑的人能把事办成,年老、外出或不会表达的人则更容易被留在空格里。林川在表头加了一行小字:无法取得材料的,写明原因,不得以空白代替意见。
      几天后,高家另一个姐姐从南方寄回授权书,仍不足以解决全部继承问题,却证明事情在移动。高志旺看见后没有道谢,只问签约奖励是否还保留;高秀珍则继续要求重新评估修缮费用。林川不再期待他们因程序公平而喜欢自己。她开始明白,制度的价值有时只是让互相不喜欢的人仍能在同一张纸上继续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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