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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窗外 从那个被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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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六万,我糊了。”
一个老太太倒下牌,声音里带着得意。
麻将哗啦啦撞在桌面上,树荫下的人影晃动。不远处的河岸边,一群孩子正在追逐。脚步踩在土路上,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挥着树枝吓唬同伴,枝条在空中划了一下,却偏了方向,落在河边。
那里蹲着一个女孩。
她大约十一二岁,扎着低低的马尾,身形瘦小。她一只手拎着一只鞋,另一只手握着刷子,正低着头在水边刷鞋。树枝掉在她脚边,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女孩慢慢转过头,看向那群孩子。她的目光在扔树枝的孩子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把刷子按进水里。水声轻轻晃动。
这时,一个小男孩从孩子堆里跑过来,在她身边蹲下。脸上带着一点紧张,低声问她有没有事。李一菲还没来得及回答,奶奶的声音又急又凶,隔着树荫传过来。
“李梓航,你蹲那儿干嘛?”
“危险得很,快过来!”
李梓航站起来,朝那边喊了一句:“姐姐刚才被打到了。”
牌桌那边的人似乎并没有太在意。李梓航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走回孩子堆里。走了两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河边。
小小的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牌桌旁,一个大妈皱着眉朝河边看了一眼,嘀咕着说这河水可深,要是掉下去可不得了。奶奶却只是嗤了一声,语气满不在乎,像是听见什么多余的担心。
“李一菲这孩子命苦,妈跑了,爸再婚生了儿子,女儿就不要了。”
奶奶听见这话,像被触到什么,语气忽然变得更加刻薄。
“当初要是知道怀的是个女娃,早就该打掉。”
话顺着风传到河边。
李一菲的手停住了。
那句话像一把刀,突然扎进来。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被水面切成一片一片的亮光,在河里闪着。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河岸那边的孩子还在追逐,笑声轻快又自由。
这些声音,这些光,好像都离她很远。
李一菲慢慢站起来。
她的目光越过河岸,看向河水中央。水面宽阔而安静,偶尔有微风掠过,泛起一圈很浅的波纹。她忽然想,如果真的掉进去,大概也不会有人在意吧。
这个念头像一阵很轻的风,从心里掠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右脚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试探着靠近水边。
河岸边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散去。牌桌旁,有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满,提醒奶奶,看在孩子爸每个月还寄钱回来的份上,也该对李一菲好一点。
奶奶却像被踩到尾巴一样,猛地把牌往前一推。牌在桌面上散开,她不耐烦地嚷着。
“不打了,不打了,打个牌还要听人教育。”
话音还没落,她的目光忽然看向河边。
下一秒,声音骤然拔高。
“干什么呢?”
她猛地站起来,朝河岸那边吼过去。那声音在树荫下炸开,带着一股突如其来的怒气。
“死丫头!站那儿发什么呆!”
河边的李一菲身体猛地一僵。她原本试探着往前挪的脚一下子收了回来。手里的刷子没握稳,从指间滑落,“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溅起一小片细碎的水花。
奶奶已经走到河岸边,气势汹汹地一把抓起她的头发。
“让你刷鞋,连刷子都掉进河里了,你咋没掉进去呢。”
李一菲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李梓航,走了。”奶奶转身朝着孩群吼道。
李一菲默默弯下身,把湿漉漉的鞋提起来,站了一秒,然后转身离开。
河水在她身后缓慢地流着,颜色很深,像看不见底。
回家的路其实很短。可她走得很慢。
鞋子刚刚沾了水,脚趾渐渐发凉。她一直低着头,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只能盯着脚下那条被人踩得发平的小路。草叶被踩得伏在泥土上,一步一步地往前延伸。
到了家,门在她身后合上。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她站在原地,像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样。
奶奶的声音很快从身后砸下来。
“要不是你爸每个月寄来的那点生活费,我早就把你赶出去了。”
李一菲低下头,感觉肩膀被空气里的寒意压得发紧。
话音刚落,一股力道突然从背后推过来。李一菲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她下意识跨出一大步,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去罚站。”
屋子另一头,奶奶的语气已经换了,她转身去拿锅,问李梓航饿不饿。接水的动作在厨房里回响。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表弟轻声说道自己不饿,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表姐的背影上。
李一菲走进狭小的厕所,轻轻关上门。这个动作她熟悉得像每天的仪式。双手背在身后,背靠冰凉的墙壁站定,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那扇仅有两块砖大小的窗户。她知道,自己要在这里站很久,每一次都是这样。
有人偶尔需要上厕所,她只是被叫出去让开,等人离开,又回到原位。这些她早已习惯。
几个小时的陪伴,只剩窗户外的一小块天空。有时蓝色清澈,有时灰白。运气好时还能看到鸟掠过。她常常盯着那一小片天空,想象自己变成一只鸟,从窗飞出去,飞得很远,再也不用回来了。
她抬头。
一只鸟从窗前掠过。
————
李一菲望向窗外,对面小学的绿色操场上,学生们熙熙攘攘,两个、三五个结伴嬉闹,校服在阳光下跳动。她弯起嘴角,把最后一口小笼包送进嘴里。看了一眼八点四十分的时间,立刻从沙发上跃起,把茶几上的包装盒和纸巾一并投进垃圾桶。
穿过小区大门,邻居挥手,她微笑回应,眼睛弯成柔软的月牙。二十六岁的她,已经有了成年人的从容,稳定。
只有在极短的瞬间,那份“稳定”会被轻轻触碰。今天,她站在地铁站扶梯上时,轻轻摸了摸右臂。动作微小到几乎不经意,可停顿的时间比往常多了一秒。下一秒,她又恢复自然,连自己都没察觉那一瞬的空白。
地铁车厢里,人声与金属的摩擦声交织成低沉嗡鸣。手机在她手里震动,她低头一看,是那个最熟悉的名字,嘴角不自觉上扬。电话接通,熟悉的声音透过嘈杂响起,带着惯有的笑意和调侃。
“喂,你小子知道给我打电话了啊?”
李一菲语气毫不客气。只和对方简单聊了几句。
“好啦,我这边要工作了,你自己好好吃饭。空了再打给你。”她叮嘱了几句,挂掉了电话。
出站时,她从包里取出相机,一边走一边调试。走到公园入口,指尖熟练地调好光圈和快门。今天的预约是一家三口。
孩子刚学会跑,胖乎乎的小腿在草地上晃动,父母在后面追逐,笑声被风吹散。她随着他们移动,伏低、抬高、侧身,用搞怪的小表情吸引孩子,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动作。
快到石阶时,画面右侧出现一个人影。女孩坐在台阶上,一杯奶茶搁在脚边,低头刷手机。阳光透过树缝落在肩头,短发微微垂着,两侧随意别在耳后,侧脸干净利落。她不显眼,却正好落在几个最佳取景的位置。
李一菲停下脚步,小跑过去。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拍照,能不能麻烦你让一下呢,只要两分钟。”
女孩抬头愣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
李一菲轻声道谢后又投入拍摄。动作干净利落,笑容轻快,像阳光透过云缝洒进厨房。她以为那个女孩会像其他陌生路人一样,被迅速遗忘。
直到晚上修照片,那些被她忽略的画面又跳了出来——女孩的侧脸、奶茶杯的反光、脚边的影子,全都静静地留在画框的角落。她用修图笔一点点涂抹,手法轻缓,就像抹去一个并不重要的名字。
第二天下午,唯一的好友陶桃约她逛街,见面第一句就是抱怨。
“你真的很难约欸。一条信息不回,电话两句就挂了。”
李一菲愣了一下,摸摸鼻尖,随意地笑着。
“有吗?我肯定在修照片。你知道我,一修起来就停不下来。”
陶桃调侃她有时候消失得比男朋友还彻底。李一菲被逗乐,顺势提出今天请她喝奶茶。两人逛着逛着肚子饿了,陶桃刷手机推荐一家新开的泰餐馆,评价很高。李一菲轻快地答应,心里有些期待。
走到店门口,就闻到椰奶和柠檬草的香气,暖意软化了整个下午。排队时,她们踮脚看菜单,陶桃指着一道道菜发愁,每一样都想点,李一菲皱着眉,冬阴功和咖喱在她脑海里拉扯。
突然,柜台那边传来叫号声。
“晓倩姐,4号桌好了!”
李一菲抬头,视线落在柜台后低头核对账单的短发女孩身上。素净的黑色卫衣、利落手腕线条、一只银色手链在暖光下微微闪亮。那侧脸——与公园石阶上的画面重叠。
李一菲眼睛微微睁大,认出了昨天那个女孩。嘴里喃喃:“那个人,我见过。”
“是不是长得好看的你都认识?”陶桃调侃道。
李一菲连忙否认,解释自己确实认识那个女孩。
陈晓倩抬头愣了两秒,目光带着礼貌又有些陌生:“我们,认识吗?”
李一菲笑得像阳光穿透云层,说起昨天麻烦她让开的摄影师,就是自己。
陈晓倩眨了眨眼,终于想起了她,嘴角渐渐弯起,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虽然几张照片你还是入了镜,但都已经被P掉了。”
陈晓倩轻轻笑了。李一菲看着她,嘴角也跟着扬起来,顺势调皮问等下能不能给她多舀一勺咖喱。
陈晓倩被逗笑,目光落在她明亮的神采上,微微点了下头。
吃完准备离开时,李一菲忽然回头。
“加个微信吧,方便提前订位。”
陈晓倩愣了一下,很轻地笑了,拿手机扫了一下。
微信名跳出来——李一菲(拍照不讲价)
她多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名字够直率的。”
李一菲俏皮的挑了挑眉。
陈晓倩从柜台里抽出一张代金券递过去。
“满288可以用,记得看日期。”
李一菲接过,随手放进包里。
“晚点我去找十部手机,给你们刷点好评。”
陈晓倩笑出声。
“那我先谢谢你了。”
李一菲抬手挥了下,转身往外走。
陈晓倩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
没多想。
晚饭过后,街灯亮起,风柔软又带着一丝凉意。
“我的台灯做好没啊?”
“差不多了。”
李一菲和陶桃边聊边走,搭车回到李一菲租住的小公寓。
门打开,玄关干净得几乎透亮,鞋子整齐靠墙排列,地面一尘不染。茶几上空着,连充电线也收进了抽屉。
下一秒,购物袋和背包被李一菲随手放在地上。“啪”的一声,打破了安静。
“哎哟喂——今天还把家收拾像样了?上次来你家简直乱死了。”
李一菲扫了一眼四周,撩了下头发,没当回事。
陶桃坐在沙发上,手伸向小黑,轻轻挠着它的脖子,忽然抬头看她。
“你不觉得刚那个餐厅经理,一个女孩子居然能长得又漂亮又帅气。”
李一菲听完笑了一声。
“有吗?还好吧。”
“你眼睛是装饰品吧?”陶桃翻了个白眼,“明明就是那种乍一看很冷,但笑一下会让人心脏抖三下的类型。”
李一菲没接话。她低头把未完成的台灯拿出来。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线头摩擦的细微声响。
陶桃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里带着笑意,忽然又开口:“你平时连帅哥都不正眼看……不会其实喜欢女孩子吧?”
李一菲抬头凑近陶桃的脸,嘴角勾起俏皮的弧度,眼里闪着一丝狡黠:“对呀,你怎么知道,我只喜欢你。”
陶桃一把推开她,随即笑着骂她:“少来。”
李一菲笑得不行,一副作弄成功的样子,手里的动作不停。各种绳子、珠子、木片从袋子里倒出来,哗啦一声散在地上,乱得像一场色彩爆炸。
两只手一左一右,她边笑边纠结颜色——
要不要加流苏?
亮片会不会太闪?
小木牌挂哪边更可爱?
最后一颗小珠子固定好,李一菲“啪”地一声开灯,暖黄色光从她们手作的小装饰间透出,跳跃着轻松的节奏,像柔软的瞬间被停留在这个小房间里。李一菲举起台灯,得意地展示成果,陶桃接过,眼尾弯起,笑着夸了她几句。两人的笑声轻轻荡开,温暖在空气里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