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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杂役上线 朱漆未干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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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铛...挂在斋堂前的板声响了三下,溪月恍惚间以为又回到庵堂里。昨天她就看到满是锈斑的如意形板还悬在斋堂门口。或许因为质地厚重,倒还完好。
昨天领完僧衣僧帽,到选僧寮了,她主动选了寺里最里面西侧的杂役房里睡,这份“懂事”倒是引得管事和尚建云师兄多看了她一眼。白云寺的僧寮并不多,黄义安身份特殊且又是正经大弟子,单住着东厢最大一间,张海和张明是黄正义特意从贵云寺请来的,师兄弟俩合住一间,刘师兄和建云师兄,一个管伙房,一个管账房,也合住一间,剩下十几个和尚和两个杂役分在了四个大间里。再剩下来勉强能住的就是杂房了,杂房是在最西侧,夏日西晒不说,又离柴房近,再说,其他杂役宁可和和尚挤在一起住,也不来杂房住,可见这条件多差了。可溪月正是需要这样的单独环境,毕竟她还要小心掩着自己,一个人住得偏远正如了她的意。
板声再停时,溪月已完全睁开眼,此刻约莫五点钟,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灰色。她身下是稻草铺,身上是一床薄被,被子倒是新的,就是布料有些粗糙,好在溪月都穿着长袖长裤的里衣睡的,不受影响。
隔壁就是柴房,她听见老鼠在梁上跑动,爪子刮过木头的声响,窸窸窣窣。
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王美珍给她准备的黄土和灶灰,混了一点菜籽油。她用食指挖了一小块,在掌心搓开,往脸上、脖子上、手背上抹。土层很薄,但足以让她的皮肤看起来粗糙发黄,像是个常年在田里晒着的乡下后生。她又用烧焦的火柴头,把眉毛描粗描乱,最后抿了抿嘴唇,让本就干裂的唇纹更深了些。
束胸的布条是昨夜缠好的,三尺长,从腋下缠到腰际,缠得呼吸有些吃力。她穿上灰色僧衣,头发已经完全剪短,僧帽一戴,基本也看不出来了,镜子是没有的,她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一眼——水面晃了晃,映出一张陌生的、灰扑扑的脸,分不清男女。
推门出去。
白云寺占了整座南山,各处根据山势地形而建……从山脚下的山门到半山腰的大雄宝殿,要爬两百多级石阶。石阶是新旧掺杂的,凿痕还在,有些边角没打磨圆润,走在上面能觉出粗糙的摩擦感。山门是四柱三间的牌楼式,朱漆未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漆味。匾额上"白云寺"三个字是请某个县领导题的,龙飞凤舞,金漆在阳光下晃眼。
进了山门,第一进是天王殿,殿前有一个放生池,池子是挖的,引了山泉水,里面养着几十尾红鲤和几只龟。池边围着汉白玉栏杆,栏板上刻着莲花纹,也是新雕的,石粉还没被雨水冲干净。
再往上,第二进是大雄宝殿,殿前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的水泥还没完全干透。殿里的释迦牟尼像是新塑的,金身尚未完全干透,指尖还留着工匠的指纹。供桌上的长明灯是新换的,玻璃灯罩擦得锃亮。
大雄宝殿后面是法堂,法堂东侧是禅堂,西侧是斋堂和厨房。再往后走,地势更高处,正在建一座藏经楼,脚手架还搭着,工匠们白日里叮叮当当,夜里锁了门,门口挂着一个牌子:"施工重地,闲人免进。"
方丈室在藏经楼旁边,独立一个小院,门口站着一个呆头呆脑的小沙弥,名叫松木,十五六岁,认死理,谁也不让进。
东西两厢是长长的配殿和僧寮,东厢住的是正式僧人,西厢住的是杂役和火工。溪月就是住的西厢最末一间,挨着茅房和柴房,夏天有味儿,冬天灌风。从她的房间走到大雄宝殿,要穿过整个西厢院子,再爬三十多级台阶,差不多一刻钟的路程。
院子里已经有了人声。两个杂役模样的人正蹲在廊下刷牙,用的是杨柳枝,蘸着青盐,嘴里咯吱咯吱响。溪月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放重,膝盖微外八字,像个干惯了粗活的乡下后生。
斋堂门口,刘师兄正坐在门槛上扒拉算盘。他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但眼睛里算着账,左手少了半截小指,断口处结着老茧。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一打量。
"新来的?"
溪月低着头,声音压得粗哑:"是。"
"瘦得跟猴似的,能挑水吗?"刘师兄把一根扁担往她肩上一放,扁担是桑木的,沉甸甸,"去,后山脚下有口泉,厨房要三缸水,得挑满咯。"
溪月弯腰接过扁担,没说话,转身往后山走。刘师兄看着她的背影,撇撇嘴,低头继续扒拉算盘。
溪月挑着空桶往下走,脚步放稳,膝盖微屈。泉眼在山门左侧的竹林里,泉水清冽,打上来时带着一股泥腥味。她把两桶水装满,扁担往肩上一挂,腰杆一沉,开始往回走。
石阶是新凿的,有些边角锋利,挑着水上山时,水桶晃来晃去,溅出的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爬了不到一百级,肩膀已经被扁担压出一道红印。她停下来,换了肩,继续走。路上遇到两个上早课的僧人,穿着灰色僧袍,手里捻着念珠,从她身边经过时,连眼皮都没抬。
第三趟水挑到厨房时,天已经亮了。胖大海正蹲在灶台前生火,见她来了,抬起一张被烟熏黑的脸,笑得见牙不见眼:"哟,新来的?我叫胖大海,以后咱俩搭伙。你这水挑得可以啊,我第一回挑,半路上洒得只剩盆底。"
溪月没接话,把水桶倒进缸里,转身要走。胖大海又叫住她:"哎,你叫啥?"
"慧明。"
"慧明?这名儿好,觉悟高。"胖大海唏哩呼噜地吹着火,"你从哪儿来的?"
"南山大队。"
"哟,那不就在山后头吗?"胖大海愣了一下,"那你咋不回家里干活,跑寺里来干啥?"
溪月停下脚步,声音粗哑:"家里没人了。"
胖大海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早课是在大雄宝殿做的。殿很大,比红泥庵的主殿拓宽了两倍不止,檐下立着八根朱漆柱子,柱子上贴着新写的楹联,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殿里供着新塑的释迦牟尼像,金身高大,垂目低眉,佛手结印,掌心有一道新补的泥痕。溪月被派去扫殿前的院子,竹扫帚刮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扫到殿门口,听见里面诵经声起了。二十多个僧人,站了半殿,黄义安站在最前头,穿着灰色僧袍,他的声音清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听得人心里安静。
溪月低下头,把最后一片落叶扫进簸箕里。
早课结束后是过堂。
溪月不能进斋堂坐。斋堂是大殿,能容纳四五十人同时用餐,正面供着弥勒像,两侧摆着长条桌和矮凳。僧人们按辈分入座,不语,不动,由行堂(端菜的杂役)依次分发饭菜。溪月站在厨房门口,等僧人们吃完,才捧着碗进去。胖大海给她盛了半碗稀粥,粥里掺了红薯,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蹲在厨房外的台阶上吃,三口喝完,把碗一放,起身去刷锅。另一个杂役瘦猴从茅房那边晃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空木桶,看见溪月蹲在井边刷碗,嘴角一撇,把木桶往她脚边一撂,溅起一片水花。"新来的,下午把东司清理了。"
溪月看着那盆水,没动。她的手还泡在冷水里,指节冻得发红。
瘦猴见她不动,眼珠子一瞪:"聋了?叫你清理东司呢!"
"瘦猴!"刘师兄的声音从廊下炸过来,他手里捏着一本账册,眉头皱成川字,"你自己的活自己干!溪月,下午去整理供桌上的牌位,仔细点,别碰坏了。后殿要添一批新的长生牌,你先把旧的擦一遍,按年份排好。"
溪月点头,弯腰捡起扫帚。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廊柱后面站着一个人——灰色僧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清俊除尘,是黄义安。他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她不知道。他也没往这边看,只是望着殿前的香炉,像是在看烟,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下午擦牌位时,溪月数了大雄宝殿的步数——从供桌到后墙,二十七步。图样上标注的暗室入口,应该在佛座下方偏左三寸处。她没敢多看,只是用抹布擦过佛座底座时,手指在砖缝上停了一瞬。砖缝是新的,水泥还没完全干透,有些地方甚至能抠出灰渣。
这说明佛座是新建时重新砌的,下面可能真的有空间。
她记下这个位置,继续擦牌位。牌位架上有上百个牌位,最上面一层落着灰,下面的却干净。她数了数,新牌位有四十多个,都写着"某某某长生禄位",落款是"黄正义敬立"。
傍晚,溪月被派去挑最后一趟水。她挑着空桶往山下走,经过正在修建中的藏经楼时,看见脚手架还搭着,地上散落着碎砖和木条。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施工重地,闲人免进。"但牌子旁边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工地一直延伸到后山的小路。她脚步没停,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往山下走。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晚课也结束了,快十点了,就寝钟声响起,溪月也捶着肩膀躺到了床上。她放空了一会儿,又从身上掏出来那本红泥庵的建筑图样来看,对应图样上标注的暗室入口,应该在佛座下方偏左三寸处。想到这里,她用手指描着墨线,比划着。忽然,她听见窗外有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从廊下经过,在她窗外停了一瞬。杂役房已经是最里面了,要去哪里才经过她这呢?她的心跳停了一拍,顿住呼吸,警觉起来。她迅速把图样塞回身上,闭眼装睡,一只手却悄悄抽出床下的一块垫砖,白天她佯说床不稳,特意去寻了几块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