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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桂花糕 ...

  •   入冬之后,皇都的风一天比一天冷。
      祁安瑜走在沐书阁的廊下时开始习惯把领口拢紧一些,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消失,像一小团来不及凝结的霜。
      日子还是照常过。晨起锻炼,上午听课,下午修习,晚课后在院子里再练半个时辰。宴芜尘偶尔来切磋,祁穆偶尔站在廊下看一会儿。一切和入秋之前没什么两样。
      可祁安瑜知道有些东西在变。
      比如他不再仅仅出于好奇才去御品阁。他去的时候会多留一会儿,在那个书册区的角落站一站。诗集换得很慢——隔七八天才有一本新的。他有时候翻一翻,有时候只是看一眼放没放新册子,便走了。
      他没有再遇到那个穿青衣的人。
      "徐先生。"他偶尔会在心里念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念一块还没拼进地图里的地名。他不知道这名字对应着一张什么样的脸,但他记住了。
      那本诗集他一直放在老地方没有带走。但每次去,他都会翻开那首霜落无声覆满庭再读一遍。读了三四遍之后,那四句已经不用翻也能背出来了。
      这天休沐,祁安瑜又出了门。
      他没有跟祁穆说去哪,只说了句"出去走走"便走了。他没有先去御品阁,而是沿着朱雀街慢慢走,走过卖糖葫芦的摊子,走过卖脂粉的铺子,走过那个熟悉的街角,然后在转弯处放慢了脚步。
      济仁堂的门开着。檐下的干草药还在,门框上的木匾擦得很干净,字迹在冬日的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在这里——他不需要抓药,也没有认识的人在里面。但那个背影他记得。清瘦的,从容的,不紧不慢的。他只是想再看一眼。
      "要进来吗?"
      声音从门内传来,隔着一道门槛,温和而随意。祁安瑜愣了一下,抬头往里看。
      花忆落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小秤,正往秤盘上搁什么东西。他的动作没停,像是知道门口有人站着,顺口问了一句。
      "我……路过。"祁安瑜说。
      "路过也可以进来看看,"花忆落把秤上的东西倒进纸包里,系好,抬头看了他一眼,"外面冷,进来站一会儿。"
      祁安瑜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跨进了门槛。药铺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左右两侧都是药屉,正面一张柜台,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字:随缘而安。字迹端正却不死板,像是认真写的,但又故意没写得太规矩。
      "你是新搬来的?"祁安瑜问。
      "搬来几个月了,"花忆落把纸包搁到一边,靠在柜台上,"你要是经常从这条街走,应该早就看到我这块招牌了。"
      祁安瑜被他说中了,有些不好意思:"……我确实看到过几次。"
      花忆落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有一种"不用急着说话"的从容。他看起来和祁安瑜差不多大,但那种不紧不慢的笃定,不像十七八岁的人常有的。像是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平和。
      "你叫什么名字?"花忆落问。
      "祁安瑜。"
      "祁……"花忆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将军府的那位?"
      祁安瑜点了点头。
      花忆落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没有特别在意。他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了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的,搁在柜面上推过来:"新做的桂花糕,你拿一包走吧。"
      "不用——"
      "拿着吧。你站在门口看了那么久,一看就不是来抓药的。"花忆落笑了笑,"就当认识一下。"
      祁安瑜看着那包桂花糕,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油纸还带着一点温热,透过纸面传到指尖。
      "……多谢。"
      "下次路过想进来就进来,"花忆落说,"不用在门口站半天。"
      祁安瑜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纸包。包的边角折得很整齐,像是做事仔细的人才会折出来的样子。他把桂花糕收进怀里,朝花忆落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济仁堂的时候,初冬的风迎面吹过来。他从怀里摸出那包桂花糕握在手里,油纸的温热还在,贴着掌心的感觉让人不自觉地想把手指拢紧一些。
      他走出去七八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济仁堂的门还开着,门内的光落出来一小片,暖黄色的,在青石板地面上铺了一层。
      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只看一眼就转回,而是多看了两息——像是在确认这间铺子、这个人,是真的存在于这条街上的。然后他转回去,把那包桂花糕换到另一只手里,沿着朱雀街慢慢往回走。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祁穆刚好从正厅出来。他看了一眼祁安瑜手里那包油纸,没有问是什么,只说了一句:"手上拿的什么?"
      "桂花糕。"
      祁穆的目光在那包油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祁安瑜的脸色,没有再问,只说了一句:"……晚饭少吃点。"
      祁安瑜"嗯"了一声,便往自己院里走了。
      路过廊下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身看了祁穆一眼:"哥,你知道……朱雀街上新开了一间药铺吗?"
      "济仁堂?"祁穆的语气平平的,"知道。开了有几个月了。那铺子不太热闹,但也没见要关门的意思。"
      "那个大夫——"
      "你见过他了?"
      "嗯。"
      祁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琢磨的东西。没有反对,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那间药铺的老板,姓花。"
      祁安瑜愣了一下。他没有跟祁穆提过花忆落的名字,只说"那间药铺"。
      "……你怎么知道他姓什么?"
      祁穆低头翻了一页公文,像是随手提了一句:"我路过那间铺子的时候见过他一次。跟你差不多大的年纪,不像本地人。"他翻了一页纸,又补了一句,"人看起来还行。"
      祁安瑜站在廊下,看着祁穆低头看公文的样子,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往自己院里走。走进院门的时候他在心里想——祁穆是什么时候路过济仁堂的?他没有问出口。但祁穆那句"人看起来还行"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莫名觉得踏实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坐在梧桐树下,拆开油纸,拿出一块桂花糕。糕体松软,入口有淡淡的甜味,不腻,带着桂花的香气——深秋时开的桂花,被收起来做成了糕,存到了冬天。
      他坐在那儿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花忆落说的那句——"下次路过想进来就进来,不用在门口站半天。"语气里没有试探,也没有催促,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是觉得他应该会再来的。
      他又拿起一块桂花糕,但没有立刻吃,而是翻过来看了看底面。
      糕底压着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做糕时模具留下的——一道极淡的花瓣形状,边缘模糊,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那块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桂花的甜味慢慢化开。
      他忽然觉得,花忆落那句"下次路过想进来就进来"也许不是随口说的。那个人说每句话的时候,像是都已经想好了下一句。
      他把油纸重新包好,起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风比前几日更冷了,像是冬天正在一点一点地坐实自己的位置。但他怀里那包桂花糕的油纸上,还留着一丝没有散尽的暖意。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种开始。只是觉得,这座城比他以为的要更小一些——他会路过一间药铺,停住脚步,然后被里面的人叫进去。而那个人,看起来比他更懂得怎么跟一个陌生人说话。那个人还会在桂花糕底下压一道花瓣印子。
      祁安瑜关上房门的时候,风正好把院子里一片枯叶卷到半空,打了个旋,又轻轻落回地面。一切都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确实发生了什么。他躺在床上,想着明天沐书阁的早课,又想着御品阁那个还没出现的青衣人,又想着济仁堂那句"下次路过想进来就进来"。三个念头挤在一起,没有一个能想明白。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祁穆说"人看起来还行",他想了这一句,像是把什么东西轻轻放进了心里一个空了很久的位置。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包桂花糕的油纸被他搁在桌上,月光透过窗纸落在上面,薄薄的,像一层淡霜。
      窗缝里渗进来的风碰到了油纸的边角,让它微微翘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像是有什么人隔着很远的路,轻轻碰了一下桌子,又收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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