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间渡》风止泠柘

1、第一章 重逢

　　若云，皇都洛江。
　　夜色暗凉，浸染了乡间林道，却被皇城的烛火挡在了外面。城中喧嚣热闹，衬得祁将军府格外寂静。
　　祁夫人早早上榻，留下祁穆、祁安瑜兄弟二人在院中闲聊。
　　“哥，今年父亲还是不回来吗？”祁安瑜仰卧在梧桐树下，望着夜空，声音有些发闷。
　　祁穆坐在石桌旁，看了眼弟弟落寞的背影，轻叹一声：“应当不回来了。边疆离不开父亲。”
　　祁安瑜眼里的光暗了暗，唇角无力地往下垮了垮。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下情绪，哑声道：“……行吧。”
　　祁将军一年到头不在府中是常事。可今年毕竟是祁安瑜觉醒能力的第一年。
　　“小瑜好好修习，等父亲回来，他会为你骄傲的。”祁穆起身走到他身旁，俯身揉了揉他耷拉着的发顶，而后抬臂摊开手掌，停在半空中，温声道，“不久后的虚空幻境，我们一起去，拿第一。”
　　祁安瑜愣了一瞬，随即握住兄长的手站起身，眼底燃起几点执着的光：“好，拿榜首。”
　　十五岁的少年，终究是意气风发的。
　　晚风轻柔，月色暗淡，唯有两人相触的掌心泛着温热。
　　此后半月，整座府邸唯后院静室安安静静。朝升暮落，檐下光影流转，祁安瑜沉心修炼，心里那点郁结被灵气一点一点洗去。半月转瞬即逝。祁安瑜从静室中起身，推门而出，仰头看向天际——幻境开启的日子，到了。
　　“母亲，我和小瑜要走了。这两日只得留您一人在府中。”祁穆挽着祁母宋清绾，边走边说。
　　祁母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小儿子，语重心长地叮嘱：“瑜儿，这次外出不能太任性，要听兄长的话，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知道了，”祁安瑜嘴角微微下抿，脸颊鼓起一点，视线垂向地面，小声嘟囔，“我什么时候任性了？”
　　祁母和祁穆对视一眼，母子二人相视而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有你，穆儿，不要总惯着你弟弟。”
　　祁穆摸了摸鼻尖，一时张口结舌：“这个……嗯，我……”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行了，时辰差不多了，你们赶紧去会场吧，别在这儿应付我了。”祁母将两人送至将军府门口，笑着揶揄。
　　祁穆和祁安瑜向母亲微微作揖，转身往会场方向去了。
　　祁母目送着他们走远，风拂过，梧桐叶落，衣裙轻动。
　　她停下脚步，侧身回望两人远去的背影，喉间忽然有些发涩，话音断断续续地散在风里：“儿子都长大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像是说给人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远走的祁安瑜耳朵动了动，似乎是听到了。
　　会场已是人山人海。伊海大陆各地的人都有，有的独行，有的成队。熙熙攘攘间，一个佩剑少年穿过人群朝两人走来。
　　祁穆见到来人，微笑着打招呼：“芜尘来了。几日不见，又精进了啊。”
　　宴芜尘眸光微微一亮，但面上还是绷着：“嗯。天涯三式都会了。”
　　“可以啊。”祁穆赞了一声。
　　祁安瑜本来在旁边竖着耳朵听，闻言抬头，期待地看向宴芜尘：“芜尘哥……”
　　宴芜尘和祁穆同时看向他。
　　“幻境回来之后，我想试试你的天涯三式。”
　　宴芜尘没直接答，先看了一眼祁穆。祁穆挑了挑眉，没说话。宴芜尘便问了祁安瑜的境界。
　　“观星境巅峰。”
　　惊讶在宴芜尘眼中一闪而过，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
　　“叮当——叮当——”大赛的钟声敲响。
　　主持人白佚浮现在会场正上方，先向主位行了一礼：“恭迎陛下。”
　　满场瞬时安静下来。所有人朝着帝王的方向鞠躬行礼——
　　“参见吾皇，吾国安康！”
　　“参见吾皇，吾国安康！”
　　山呼如潮。帝王微微抬颌，自上而下俯视全场，玄色龙袍在风中微动，声如沉钟：“诸位免礼。”
　　“谢吾皇！”
　　“诸位都是从无数场比试中脱颖而出的天骄，历经层层筛选，方能站在这会场上……”帝王金口轻启，声音威严而沉缓，“朕愿诸位天骄，在接下来的大赛中一展少年锐气，一代风华。”
　　之后便是白佚讲解赛事规则。
　　年年如此，祁安瑜早就烂熟于心，于是百无聊赖地开始东张西望：那几个人看着像是边疆来的，也不知是哪片边疆的；那几个好像不是我朝的人，月伶还是寒天……嗯，那个是大殿下，他身旁那个是——
　　祁安瑜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人似乎有所感应，偏过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隔了重重人潮，四目相接的刹那，对方弯了弯嘴角，嘴唇轻动。
　　距离遥远，但祁安瑜仿佛听见了他慵懒的声音，穿过人潮，穿过三年的时光——“好久不见，小瑜儿。”
　　这一声“小瑜儿”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三年前的旧匣子。
　　——“小瑜，去御品阁吗？”
　　——“小瑜，生辰快乐！”
　　——“别总叫我殿下了……阿瑜。”
　　祁安瑜怔怔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无意识地动了动唇：“……殿下。”
　　对方弯了弯嘴角，随即收回了目光。
　　祁安瑜回过神来，拉了拉兄长的衣袖：“哥，殿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祁穆顺着他的视线四处看了看，瞧见了大殿下蔚允之和三殿下蔚砚秋：“啊？我不知道，没听大殿下提过。”
　　“……行吧。”
　　“好了，别看了，准备准备，要启程了。”祁穆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哥！”
　　“好的好的，兄长这就放手。”嘴上说着放，手上又揉了一下。
　　祁安瑜愤愤地拍掉他的手，转而去看法阵。会场正中央的法阵正在逐一亮起。
　　片刻后，一道光柱自阵心冲天而起，直抵苍穹。
　　光柱渐渐化形，变成一道虚幻的门，门的内侧飘渺如烟，看不透。
　　“虚空幻境已开启，诸位天骄准备进入。”白佚的声音回荡在整个会场。
　　“走了，小瑜。”祁穆抬手轻拍了一下祁安瑜的肩膀。
　　宴芜尘落在两人身后几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哥，你说……这世上存不存在二次觉醒啊？”祁安瑜盯着空中那扇虚幻的门，忽然问了一句。
　　他视线追着一个修士——那人随意斜倚在鸿雁背上，单手搭着雁颈，鸿雁周身萦着一层淡碧灵气，轻轻拨开缠绕而来的幻雾，不疾不徐地穿入光幕，姿态散漫自在。
　　远处又有剑修双足踏剑，锋芒凛冽，如银光破空掠入幻境。
　　祁穆摸了摸下巴：“卷宗上不曾记载。不过……难说没有。”他低声打趣，“怎么，小瑜还想二次觉醒？”
　　祁安瑜踢了一脚脚边的小石子，语气里带着点执念：“嗯，想啊。”他转过身看向祁穆，“你不想？”
　　祁穆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摇了摇头：“算了吧。你兄长我怕高。”说完继续往前走。
　　祁安瑜又转向宴芜尘：“芜尘哥呢？”
　　宴芜尘抱着手臂，也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方飞过的剑修，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没吭声。
　　“咳。”祁穆瞟了他一眼。两人视线交汇。宴芜尘读懂了他的眼神，沉默片刻：“……安瑜，我会御剑的。”
　　他身后的剑跟着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点头附和。
　　“对哦，”祁安瑜摸了摸鼻子，有点窘迫，“剑修都会飞，你很少飞，我都忘了。”
　　几个御剑飞行的人从头顶掠过。宴芜尘抬头看了看，抿了抿唇，淡淡应了一声：“不喜欢。”
　　这样啊。祁安瑜心想。行吧，就他一个想飞的，没趣。
　　“行了，别异想天开了。”祁穆长臂一伸，箍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到身前，笑着揶揄了一句，松开了手。三人并肩站在光幕之前，虚幻的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洞开。少年们身影没入光影之中。
　　风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