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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鸣   夏日 ...


  •   夏日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那声音从操场边那排老梧桐的枝叶间倾泻下来,像潮水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层层叠叠地灌进高三教学楼的每一扇窗户。空气里浮着粉笔灰和汗水的味道,混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将谢未谢的甜腥气,粘稠得几乎化不开。

      放学铃声响了。

      电铃的声音又尖又长,刺破蝉鸣,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夕阳就在这时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把整栋教学楼都染成了暖橘色,窗户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红,像是谁把整罐夕阳都泼在了这栋老旧的建筑上。

      楼下,低年级的学生像开闸放水一般涌出校门,校服翻飞,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荡,叫喊声、笑闹声、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一路涌向校外的小卖部。卖冰镇汽水的摊位前瞬间排起了长队,玻璃瓶碰撞的叮当声清脆地传上楼来,带着一股属于夏日的、没心没肺的热闹。

      但高三的教学楼,相对安静。

      像一片被遗忘在喧嚣之外的孤岛。

      朝闻从四楼的走廊尽头走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白衬衫,袖口整整齐齐地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严谨得一丝不苟。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地扎在深灰色的西裤里,皮带扣泛着很淡的银光。这一身打扮,放在二十六岁的青年身上,本该显出几分别样的挺拔和清俊,可他的脚步很慢,带着一种只有常年疲惫的人才有的、略微拖沓的节奏。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长又薄,铺在米白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像一张被压扁的纸。

      他在五班的后门停下。

      教室里有人在说话。

      很轻,但在这过分安静的高三走廊里,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朝闻没有立刻推门,只是站在后门的小玻璃窗前,透过那块被擦得还算干净的玻璃往里看。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学生,都是自愿留下来继续自习的。有人伏在课桌上做题,笔尖在试卷上沙沙地响;有人撑着下巴,对着物理课本发呆,目光是散的。而靠墙第三排,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正把什么东西压在课桌下,用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挡着,身体微微前倾,遮得很小心。

      可她遮得越小心,肩膀的弧度就越不自然。

      朝闻看了三秒,没作声,轻轻推开后门。

      门轴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像猫踩在落叶上。前排两个学生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坐得比刚才直了些。那女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身子微微一僵,手里的东西往课桌肚子里塞了塞,把练习册往下一合,发出一声欲盖弥彰的响。

      朝闻没有直奔她。

      他沿着过道慢慢往前走,鞋底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一路走一路看,目光从那些课桌上扫过,像一个在检查阵地的将领,又像一个只是路过的、带着些许疲倦的旁观者。教室里的空气被夕阳烘得发暖,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粉笔灰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最后,他在那女生面前停下。

      “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是那种刻意放柔了的低,像怕打扰到其他学生,又像给犯错的人留了三分体面。

      女生的肩膀猛地一缩,马尾辫跟着轻轻一颤,手指压在数学练习册的边角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没有抬头,也没说话。

      朝闻伸出手。

      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很淡的粉笔茧,却不粗糙。他没有任何强迫的意思,只是平摊在那儿,等着。

      女生咬着下唇,终于慢慢把课桌肚子里的东西抽了出来。

      一本粉白封面的书,边角有些卷,显然被翻过很多次。封面上用很飘逸的字体写着几个字,朝闻没仔细看,只扫了一眼作者名,好像叫什么御紫柴。

      没听过。

      一个冷门的作者。

      他翻了翻。

      纸页哗哗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隐约看见了什么“道侣”“渡劫”“天雷”之类的字眼,还有什么男主角的名字,记不清了,他也没兴趣记。他的眉尖极轻地蹙了一下,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早已见怪不怪。

      “还有多少天?”

      他问。

      女生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水汪汪的,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害怕,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两百多天。”

      “知道还看。”

      朝闻把书合上,封面朝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处理过千百遍,也确实处理过千百遍。口袋被那本书撑出一个小小的形状,像一块长方形的补丁,贴在他的大腿侧面。

      “压力大可以理解,”他的语气很淡,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但课桌下边藏小说,被窝里再刷手机,这心就散了。心散了,再收回来就难了。”

      女生把头低下去,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朝闻没再训她。

      他扫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四十分。

      “下周来我办公室拿,”他说,“前提是你这周的模拟考,数学选择题错题不超过三道。”

      女生猛地抬头,眼里的光闪了闪,像是不敢相信。

      “听见没?”

      “听见了。”

      “大点声。”

      “听见了,老师!”

      这一次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劫后余生的雀跃。

      朝闻点点头,转身往讲台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偏过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教室里每个人听清:

      “看小说可以,别在自习课看。想看,毕业之后,放开了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最好也别写。”

      教室里响起几声极轻的笑声,像风掠过湖面,转瞬即逝,却让这间被暑气蒸了一下午的教室,忽然清凉了几分。

      朝闻从五班出来的时候,蝉鸣又盛了。

      那声音仿佛是从四面八方涌来,从他脚下的地板里、头顶的天花板里、窗外的梧桐树叶里,甚至从他自己的耳膜里钻出来,吵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紧。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一半,天空被烧成了深橘红,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泛着青灰,像一张被火舔过的纸。

      他走到走廊的栏杆边,停下。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暑热未消的黏腻,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缕。他抬手把头发往旁边拨了拨,露出饱满的额头。额角有极细的汗珠,被夕阳一照,闪着碎金似的光。

      “朝老师。”

      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朝闻回头,是五班的班主任周白露。她抱着一摞卷子,从六楼的楼梯口走下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清脆,和这懒洋洋的夏日黄昏很不相称。

      “又抓了一个?”周白露笑着,朝他口袋努了努嘴,“这学期第几个了?”

      “第七个。”

      “嚯,可以啊。”周白露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靠在栏杆上,侧头看他,那目光里带着点女教师特有的、略带戏谑的探究,“你都快成小说收割机了。不过你也是,抓到就抓到,还搞什么‘错题不超过三道’的约定,这不是给自己增加工作吗?”

      朝闻垂着眼,目光落在楼下那排已经亮起灯的小卖部,玻璃瓶汽水的橙色在灯光下格外好看。

      “总得给个台阶下,”他说,“高三的学生,弦绷得太紧了。你直接没收,她明天就能给你闹情绪,后天就能破罐子破摔,再后天人就坐不住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周白露却听得认真,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朝老师,你才二十六,别把自己熬成四十六了。”

      朝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夕阳在水面上投下的一片粼光,转瞬就散了。

      “没事,”他说,“等这届毕业就好了。”

      周白露没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他。

      整栋高三楼都知道,朝闻这个人,劝不动。

      他像是被“教导主任”这四个字钉在了这栋楼上,早晨六点半到校,晚上十一点才走,日日如此。他的办公室永远亮着灯,连寒暑假都能在校园里看见他的影子,不是整理学生档案,就是给后进生补课。老师们说他“命苦”,领导们说他“踏实”,学生们背地里叫他“闻哥”。

      可这个“闻哥”今年才二十六岁。

      他本可以穿得更随意一点,偶尔和朋友去校外撸个串,或者在某个周末的下午躺在家里吹空调、打游戏,像所有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一样,浪费一点时间,犯一点懒。

      可他没有。

      他的时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吞噬了,连渣都不剩。

      “行了,我去转转。”朝闻直起身,理了理衬衫的袖口,“六班最近晚自习老有人往后门溜,我去盯着点。”

      “你还没吃饭吧?”周白露追问了一句。

      朝闻已经走出去了。

      他背对着她,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很随意,带着点少年气的潇洒,和这身死板的装束很不相称。

      “不饿。”他说。

      周白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被夕阳拉得极长的影子慢慢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明明就走在他们中间,却好像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暮色终于沉了下来。

      蝉鸣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整个世界忽然静得不像话。过了几秒,另一波蝉鸣又从更远的地方响起来,比之前更响,更密,更让人心烦意乱。

      朝闻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五十二分。

      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角的文件柜里码着整整齐齐的档案袋。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把窗帘吹得鼓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他坐在办公桌前,把那本从五班没收来的小说放在桌角。

      粉白的封面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温柔,和这间办公室冷白色的灯光格格不入。

      他盯着那本书看了一会儿。

      其实也没看什么,只是眼睛需要一个落点。

      桌上还堆着三摞没改完的教案,一沓待批的请假条,和一份明天要交的安全责任书。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未填完的学生心理健康问卷统计表。

      他拿起笔,开始写。

      写了一会儿,又放下。

      手肘抵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没入额前的发丝里,用力揉了揉,然后慢慢滑到太阳穴,轻轻按压。

      今天好像特别累。

      他说不清是哪里累,哪里都累。手臂抬不起来,眼皮沉得厉害,脖子后面像是压了一块铁板,又僵又痛。他的心跳得很乱,有时候快,有时候又慢得让人发慌。他以为是没吃饭饿的,从抽屉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撕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却咽不下去。

      饼干碎屑掉在衬衫上,他也懒得拍。

      他看了眼窗外。

      那轮月亮挂在教学楼的飞檐上,小小的,冷白色的,像一枚被遗忘的硬币。

      他忽然想,如果现在就躺下,会怎么样。

      就躺在这张办公桌上,像高中时午休那样,枕着手臂,闭一会儿眼。

      就一会儿。

      于是他真的慢慢趴了下去。

      手臂交叠着垫在脸下,脸颊贴在小臂上,皮肤触到冰凉的桌板,凉得他轻轻打了个颤。他把眼睛闭起来,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缓,越来越轻。

      那本粉白封面的小说就在他手边,风从窗户外吹进来,把书页吹起一角,哗啦啦地响了几声,又落下去。

      电脑屏幕上的问卷统计表,光标在最后一行反复闪烁,像是在等什么。

      可朝闻没再起来。

      办公室里的灯亮着,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在这沉沉的夜色里,固执地睁着。

      远处,蝉鸣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风穿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暗处翻动书页。

      一下。

      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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