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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风声过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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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依旧盘踞在城市上空,白日的阳光泼洒在教学楼的瓷砖墙面上,反射出晃眼的白光。香樟树繁茂的枝叶遮出大片树荫,热风穿过叶隙,卷来一阵又一阵闷意。教室里吊扇不停旋转,嗡嗡的声响如同一种恒久的背景噪音,盖不住课桌之间那些压得极低的私语。
日子依旧是那套循环往复的轨迹。江骁被牢牢困在学校与家两点一线之间,手机依旧锁在客厅柜子里,外界的消息进不来,他内心的情绪也送不出去。母亲不吵不闹,可那份细密的管束无处不在,放学卡点回家,周末全部留给补课刷题,连出门买文具都要报备去向与归期。
他和陆峥,依旧是教室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同在一方教室,隔着几排课桌,呼吸着同一片闷热的空气,却要装作互不相关。目光不能交汇,脚步不能并行,纸条不敢递,口信不敢托。班级里的风声越传越广,知道内情的圈子在悄悄扩大,不再仅仅是少数几个人的私下闲谈。很多同学嘴上不说,可路过两人座位时,目光总会下意识掠过,带着好奇、揣测,还有少年人面对隐秘传闻时那种微妙的观望。
林淼依旧没有当众把事情捅破。但那支黑色水笔的见闻,已经在小圈子里传开。物证加上之前大扫除的偶遇,两件事叠在一起,足够在少年人的心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没有实锤摆在台面上,可流言一旦生根,便不需要确凿证据也能自行生长。
周三的上午,天气格外闷热。
江骁夜里依旧睡得不安稳,大脑得不到真正的休息。起床时脑袋昏沉,太阳穴隐隐作痛,眼底乌青已经很难靠抬手遮掩。早饭吃得草草,背着书包走进温热的晨光里,一路走向学校。
踏入教室,喧闹扑面而来。
陆峥已经落座。他低头看着练习册,指尖捏着笔,脊背挺直,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两样。可当江骁进门的脚步声传过来,陆峥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他没有抬头,只用余光捕捉到那道疲惫的身影,心口轻轻往下沉。他看得见江骁脸上挥之不去的倦意,看得见少年眉宇之间压着的郁结。
他什么都做不了。
周遭到处都是眼睛。任何一点多余的反应,都会被捕捉、放大,变成新的谈资。他只能把翻涌的担心全部压下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纸面。
江骁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摆开课本。耳朵很灵,身后翻书、落笔的细碎声响一一落入耳中。明明距离不远,却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厚墙。
早读课开始,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
江骁跟着大家一起朗读,嘴唇开合,声音混在集体声浪之中。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别处。他会想,陆峥此刻在想些什么,会不会也在担心自己。他也害怕,害怕哪一天,会有同学当众开玩笑捅破窗户纸,害怕母亲再一次升级管束,害怕张老师迫于压力,把两个人叫进办公室。无数种设想在脑海里来回盘旋,消耗着本就不足的精神。
课间铃声一响,教室瞬间活泛起来。
男生们吵吵嚷嚷冲出教室,奔向走廊、操场。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块,低声说笑。江骁没有动,安坐在座位上刷题。他尽量把自己缩在课桌后面,希望用埋头做题的姿态,躲开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
陆峥被朋友叫出去打球。脸上挂着习惯性的笑意,和同伴吐槽作业难度,聊球赛比分,言谈举止和从前别无二致。只有在奔跑、跳跃的间隙,望向教学楼教室的方向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必须演好一个不受流言干扰的普通少年,这是当下唯一能保护江骁的方式。
中午午休,吊扇缓缓搅动闷热的空气。大半同学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教室里渐渐安静,只剩下几处压得极低的交谈。
斜前方两三个女生脑袋靠在一起,声音压得很小,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碎片。
“那支笔确实是江骁的。”
“难怪之前好多细节都对得上。”
“别大声讲,被听见就麻烦了。”
话语很短,说完便又压得更低。
江骁趴在胳膊上,闭着眼,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耳朵。后背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意。他知道这件事还在往外扩散,从一小群人,慢慢渗透到更多人的耳朵里。他不能转头,不能质问,不能辩解。一旦有所动作,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能一动不动地维持睡觉的姿态,任由那些话语像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斜后方,陆峥也没有睡着。那些细碎的交谈,他隐约听见片段。胸腔里闷着一股无力。流言这种东西,一旦开始流转,就没有办法伸手去捂住每一张嘴。你越想去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虚。你沉默不语,传闻便会自行生长、补全细节。
午休结束,上课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直起身子,揉着眼睛,下午的课程正式开始。
张老师走进教室,照常讲课、板书,条理清晰。巡堂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教室的角落,听见那几处细碎的交头接耳,眉头微蹙。他心里清楚那些话题在谈论什么,可没有确凿证据,当众点名只会把传闻摆上台面,伤害两个少年。他只能走过去,轻轻敲一敲课桌,用眼神示意大家专心上课。
下午进行英语限时训练。试卷分发下来,油墨味道漫开。
江骁捏紧笔,强迫纷乱的心神安定下来。成绩依旧是他唯一的盾牌。倘若考试滑坡,母亲便会顺理成章将一切归罪于心思散乱,家里的管束只会变本加厉。太阳穴一阵阵抽痛,脑袋昏沉,他咬着牙,一道一道阅读、完形慢慢往下做。
陆峥同样埋首试卷。题目不难,可他很难完全沉下心。脑海里总会闪过江骁憔悴的侧脸,闪过抽屉里那支黑色水笔。他已经设想过最坏的局面:如果哪天事情彻底爆发,家长、学校全部介入,他该如何去面对。可少年也明白,现实不是故事,一腔勇气对抗不了世俗的偏见,对抗不了家庭强硬的态度。很多事情,不是单凭想承担,就能够全部扛下来。
试卷收齐,暮色缓缓笼罩教学楼,晚自修如期而至。
教室灯火通明,惨白的灯光照满一排排课桌。满室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吊扇一圈圈转动,吹不散室内的闷热,也吹不散人心头的郁结。
十分钟课间,走廊人声嘈杂。江骁留在座位,陆峥也没有起身。那处曾经短暂容纳过他们心事的西侧楼梯平台,如今两个人连靠近的念头都不敢有。仿佛只要靠近那片区域,过往的痕迹就会被人一眼看穿。
后排依旧有断断续续的私语,不大,却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背景音。
预备铃响起,课间结束。
整节晚自修,江骁在整理错题,可效率很低。很多时候眼睛盯着题目,思绪已经飘远。咫尺之间的那个人,就在同一间屋子,却没有任何途径互通一句简单的近况。他不知道陆峥会不会焦虑,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被别的同学旁敲侧击地试探。所有的一切,只能靠猜。
九点,下课铃声轰然响起。
喧闹瞬间炸开,椅子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书本合拢的哗啦声、少年们的说笑声混杂在一起。江骁飞快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背上之后,低头快步离开座位,径直走向教室门口,自始至终,不往斜后方投去一眼。
陆峥和身边男生说笑,收拾东西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走廊,远远望见江骁孤单的背影混在放学的人群之中,匆匆向着校门方向移动。脚步顿了短短一瞬,随即又继续往前走。他不能追上去,不能并肩同行,一旦并肩,就会坐实所有人的猜测,给江骁招来更大的压力。
夏夜的热风扑面而来,街边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面,把行人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江骁独自走在回家路上,街边店铺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烟火喧嚣,可那份热闹和他隔着一层无形的隔膜。心里沉甸甸的,没有慰藉,没有倾诉,前路悬在迷雾里,看不清方向。
推开家门,客厅灯光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抬眼看向归来的少年,目光带着熟稔的审视。
“准时回来了。”母亲语气平淡,“今天英语训练做得怎么样。”
“写完卷子了。”江骁放下书包,低声回答。
“张老师今天和我提,班里风气有点浮躁,让你少被旁人闲话影响。”母亲缓缓开口,话里有话,“别人说什么,我管不住,但你自己的心要定住。读书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
江骁垂着眼,手指攥紧校服裤缝,喉咙发紧,只能低声应道:“嗯。”
晚饭餐桌上气氛沉闷,碗筷轻碰,几乎没有多余交谈。每一口饭都吃得压抑。吃完晚饭,没有手机,没有聊天窗口。江骁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台灯亮起,堆叠的习题册铺满桌面,房间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他坐在书桌前,笔尖悬在纸面,久久落不下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白天教室里那些细碎的耳语。
另一边,陆峥回到家中。
他拿起手机,点开聊天软件,对话框干干净净,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弹出。日复一日,都是如此。他清楚江骁依旧被严密看管,没有半分机会传递只言片语。
陆峥关上卧室房门,拉开抽屉。那支黑色水笔静静压在错题本底下。他把笔取出来,握在掌心,冰凉的塑料外壳,是两个人仅存的实物印记。台灯的光线落在笔身上,泛出淡淡的哑光。
他坐在椅子上,握着这支普通的笔,长久沉默。
流言在班级里继续扩散,物证被人窥见,班主任心知肚明,江骁被家庭严加看管,通讯彻底切断。那层包裹秘密的薄壳,裂痕越来越密,已经摇摇欲坠。表面的平静还在勉强维持,可所有人都隐隐感知,这样的平衡撑不了太久。
盛夏还在继续,热风穿过校园的香樟树,风声过耳,全是暗流涌动。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积攒已久的所有情绪、猜忌、传闻,便会冲破所有伪装,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