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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夏棠穿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恨不得贴到她脸上的脸。

      一个穿绸缎的中年女人,正把一张纸往她手里塞。旁边立着个干瘦男人,笑得像尊不怀好意的弥勒佛。

      “棠丫头,这地契你按个手印就成。往后你吃穿都不愁,多划算。”

      夏棠脑子还嗡嗡响。她最后记得的,是实验室惨白的灯,是连熬四天大夜后心口猛地一抽。

      然后她就该死了。

      结果她没死。她换了一具身子,还凭空多出一桩要命的麻烦。

      原身的记忆这会儿正一股脑儿涌上来。这女人是隔房的二舅妈,平日里走动得比陌生人都生,今日却比亲娘还热乎。

      夏棠又不傻。这种热乎,十有八九没安好心。

      她没接那张纸,先拿眼神把两人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二舅妈被她看得发毛,又催:“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按啊。这铺子偏是偏了点,好歹是祖宗留下的。”

      祖宗?

      夏棠心里冷笑。这身子的爹娘,是砍了半辈子柴的苦人。攒下那点钱,在城西街上最偏的地方盘了间铺子,想做点小买卖。

      结果铺子没开张,两个人先累垮了,前后脚去了。

      留下这间破铺子,和眼前这两个比黄世仁还急的“好亲戚”。

      夏棠大概明白了。这地契一按,她连这唯一的窝都得吐出去。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这具身子虚得厉害,胳膊抬起来都发飘。鼻尖钻进一股潮土味,混着灶灰和旧木头,跟实验室的消毒水是两个世界。

      她手指头动了动,没往印泥上碰,倒是猛地一抽,整个人往地上一出溜。

      “哎呀我的娘诶!”

      她没真喊娘,她喊的是自己突然“犯了病”。

      “我看见我爹了!我爹叫我跟他走呢!”夏棠瞪着眼,手指头直直指着墙角空地,又哭又笑。

      二舅妈吓一跳:“你、你发什么疯?”

      “爹你别拉我,我这就来!”夏棠原地打了个滚,顺手拽住了干瘦男人的裤腿,“二舅你也在啊,咱一块儿去见爹呗!”

      街坊听见动静,早围了一圈。

      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夏家那对苦命夫妻刚走吗,这孩子受刺激了?”

      “那两家亲戚平日就不来往,今儿怎么凑一块儿了。”

      “逼孤儿按手印吧,造孽哟。”

      二舅妈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本想悄摸把铺子骗到手,哪经得住这么多人盯着看戏。

      “晦气,晦气!”她甩开夏棠的手,扯着男人就走,“这丫头疯了,地契的事往后再说!”

      夏棠躺地上偷瞄了一圈。街坊的同情牌她打准了,二舅妈越急,看客越觉得这孤儿可怜。她差点笑出声,演得浮夸了点,架不住好使。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慢慢坐起来。

      她拍了拍灰,冲围观的街坊咧嘴一笑:“各位叔伯婶子,我没事,刚梦游呢。”

      人群哄笑散了。

      夏棠也笑。笑完才觉出后怕。这地方,比她实验室那摊子破事凶多了。

      她在心里盘算。原身这丫头性子软,换作从前,怕是真被哄着按了手印。如今这身子归她夏棠,可没那么好说话。

      她扶着墙站起来,才开始认真打量这间屋子。

      说是家,不如说是四面透风的壳。灶台裂了缝,米缸底儿朝天,连床上的草席都打着补丁。

      她在屋里翻了一圈,倒翻出几样能用的东西。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盆,一把锈得发黑的剪刀,还有半截磨得光亮的竹片。

      夏棠把剪刀在石头上蹭了蹭。虽说钝,火里烧过能当个简易刀具。竹片削削,能当梳子使。

      她把这些拢到墙角,心里那点慌总算落了地。手边有家伙,比空着手强。

      夏棠在现代是个弄宠物的。正经兽医出身,后来钻宠物医学研究,什么猫狗的皮肤病、接生、老年病,她手到擒来。

      她最后那几年,几乎住在实验室。白天给人家的猫狗做临床,晚上泡在台子前写论文。同门都叫她夏疯子,说她拿自己当两条命使。

      熬大夜是为了赶一篇论文。那篇稿子她写了三个月,差最后一组数据,人先交待了。

      她想起那篇写到一半的论文,心里还堵得慌。好端端一个青年学者,说没就没,换谁都得郁闷。

      天擦黑,夏棠饿得睡不着。她把草席铺到墙角,听着外头风声,盘算明天的活路。

      摆摊得有个由头。她这点家底,连块像样的布都没有。可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包袱皮将就,总能开张。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爬起来。把草木灰调成糊,又找了块木板,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上“瞧猫狗小毛病,不要钱先试试”。

      她把木板往包袱皮边上一插,心里竟有点说不出的踏实。上回正经开诊所,还是几年前的事。

      这一出门,夏棠眼睛亮了。

      街上几乎人人怀里抱着点什么。猫有,狗有,甚至有抱鹦鹉和兔子的。

      一家铺子门口挂着“代喂猫”的牌子,另一家在给小狗修毛,排的队比她当年排队买奶茶还长。

      有个小娘子抱着只圆滚滚的橘猫,猫胖得下巴都叠了三层,懒洋洋挂在她臂弯里,活像个毛团子。

      路边还有个孩子牵着只小土狗,狗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路过卖糖人的摊子非要凑上去闻。

      有个贵夫人牵着只毛色雪白的细犬,路过时跟人叹气,说上回爱犬走了,连个体面下葬的地方都寻不着。夏棠耳朵一竖,记下了这笔买卖。

      夏棠心里那点沮丧,瞬间被盘活了。

      这不就是她的专业吗。

      她原身爹娘留下的那间偏铺子,位置是不好。可要是改成宠物一条龙,治病、剪毛、寄养,就连后头的殡葬,她都能接。

      问题只有一个。她没钱。

      铺子要收拾,要进药,要打招牌。这些眼下都免谈。

      夏棠一摸口袋,摸出半块不知道谁藏的干饼。她啃了两口,心想,先摆摊吧。

      她在街角找了块空地,把包袱皮铺开,从破屋里翻出那把缺齿的木梳,又用草木灰调了点能杀菌的糊糊。

      头一个客人,是条瘸了腿的土狗。

      狗主人是个老婆婆,抓着绳头不敢松手:“它前儿叫石头磕了,伤口化脓了,俺没钱瞧大夫。”

      夏棠看了看,脓是浅的,没伤着筋。她用草木灰糊敷上,又教老婆婆每天用温水擦。

      “不收钱。”夏棠说,“您下回遛狗,帮我在街坊跟前念叨念叨就成了。”

      老婆婆千恩万谢走了。

      第二个是个小哥,抱来只炸毛的狸花猫。

      那猫一看就不是好惹的,爪子张着,冲夏棠哈气。小哥苦笑:“它掉毛厉害,还老挠人,您给瞧瞧?”

      夏棠捏住猫后颈,三两下把打结的毛梳通,又顺了顺它的耳后。狸花猫居然眯起眼,喉咙里呼噜起来。

      小哥看直了:“这猫平时连我都不让碰,您是真有本事。”

      “它这不是凶,是毛打结扯得疼。”夏棠把猫递回去,“回去多梳,别懒。”

      第三个是个小娃娃,捧来只蔫头耷脑的仓鼠。

      夏棠一瞧,圆鼓鼓的腮帮子,是瓜子喂多了上火。她嘱咐少喂油籽,多给水,两天就好。

      娃娃妈乐了:“还以为它要不行了,原来就是吃撑了。”

      这之后又来条胖金毛,耳朵里糊了泥。夏棠用布蘸温水,一点点把耳垢清出来,狗舒服得直往她腿上蹭。

      夏棠揉着狗脑袋想,这活儿她干了七八年,闭着眼都顺手。

      日头偏西,来了个半大小子,怀里护着只灰扑扑的鸽子。

      “它翅膀叫野猫叼了,羽毛秃了一块,我娘说要炖了吃,我不舍得。”小子眼圈红红的。

      夏棠拨开鸽子的翅根看了看。皮没破,是新羽没长齐,养几天就成。

      “不用炖。”她从包袱里扯了点草药,“碾碎敷上,别让它挠,半个月就长新毛。”

      小子千恩万谢,说回去一定跟街坊夸她。

      第二天一早,头天的老婆婆真领了个邻居来。邻居的狗咳嗽,夏棠听了听肺,是着凉,教了方子。

      一来二去,街角这小摊有了名气。有人专程绕路过来,就为让夏棠给猫狗顺顺毛。

      有个大姐边走边跟同伴说:“这丫头手巧,我家那猫掉毛的毛病,让她一梳就舒坦了。”

      夏棠听着,心里有了底。口碑这东西,摆摊也能攒出来。

      她越想越兴奋。蹲在摊后,拿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

      治病是一块,剪毛美容是一块,寄养是一块,连殡葬都能做。她想起那贵夫人说的,爱犬走了没处下葬。这城里养宠的这么多,竟没人做这门体面生意,空着也是空着。

      再有,猫狗老了病了,主人舍不得,她能上门看诊。城里腿脚不便的老人多,这一项准能攒口碑。

      她把想做的几项在心里排了序。先靠摆摊把名气打出去,等盘下铺子,一样样铺开。

      这么一盘,前路竟清晰了。夏棠把树枝一扔,觉得这破日子,好像也有奔头。

      头几天收摊晚,她把铜板一个个数,虽少,却踏实。

      有回收摊遇着下雨,她拿包袱皮裹住药箱,自己淋得透湿。第二天有点发热,硬扛过去了。

      她知道,这身子底子薄,经不起病。往后有钱了,头一件事是给自己补补。

      这些细碎的日子,一天天把她的慌稳了下来。

      那几日,二舅妈没再来。夏棠差点以为这事儿翻篇了。

      可她从摊上闲话里听出,二舅妈在城南跟人放风,说夏家铺子是她的,迟早要收回去。

      夏棠冷笑。放风就放风,街坊又不是瞎子。那日装疯的一幕,大伙儿都瞧在眼里。

      她只管把摊子摆好。嘴长在别人身上,本事长在自己手里。

      原身的记忆里,爹娘是极本分的人。爹砍柴,娘跟着捆柴,天不亮就上山,天黑才回。攒钱是为这间铺子。两人盘算着,等开张了,卖些针线杂货,日子总能缓过来。谁知铺子刚盘下,爹就咳血倒了,娘跟着去了。原身那会儿小,只记得家里一下子冷了。

      夏棠替这身子感到憋闷。好好的两个人,叫穷和累给磨没了。她摸了摸自己这双瘦手。现代那头,她救过多少猫狗,却没救回自己的命。这头,她得替这丫头,把命稳稳当当活下去。

      白日里摆摊,她渐渐摸熟这具身子的脾气。走多了路腿酸,吹多了风鼻塞,跟她从前实验室里那副铁打的身子两样。她学着顺应,该吃就吃,该歇就歇。活儿再急,也得留着一口气。

      有一回,她对着水缸照影子。里头是个眼眶发青的丫头,眉眼还算清秀,就是瘦得脱了形。她冲影子笑了笑。往后,这模样就归她经营了。

      初秋的日头渐渐短了,风里带了凉意。

      有日傍晚,夏棠收摊,见墙角趴着只折了翅的麻雀。小东西蔫巴巴的,眼看着活不成。

      她顺手拾回去,用草茎把翅骨固定了,又调了点米汤喂。两三日过去,麻雀竟扑腾着站了起来。

      她把雀儿放了,雀儿在檐上停了停,叫了两声才飞走。夏棠望着那点影子,心里倒松快了些。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冷了。夏棠的摊子前,猫狗的叫唤声混着街市的喧闹,倒叫她生出几分安稳。

      她有时想,原身这丫头命薄,可这身子如今归她。她得替这丫头,把往后的日子过出个模样来。

      可她忘了,极品这东西,你不想惹,它自己会找上门。

      晌午刚过,日头正毒。

      方才那二舅妈去而复返,这回身后还跟着俩愣头青小子。

      她二话不说,抬脚就踹翻了夏棠的包袱皮。

      木梳、草木灰、刚收的两枚铜板,全滚进了泥里。

      “小疯子,地契你不按,今儿这摊子也别想摆!”二舅妈叉着腰,嗓门扯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夏棠慢慢直起身。

      有一回,隔壁的李婶送来碗热粥,说见她晚间还点着灯,怕她饿着。夏棠接了,心里热乎。

      她把这粥分了半碗,喂给巷口那只常来蹭食的流浪猫。猫眯着眼喝,尾巴缠上她的脚踝。

      夏棠想,这人也好,猫也好,都还算实在。她得把日子过好,才对得起这份实在。

      她看着一地狼藉,又看看二舅妈那张写满“我有理”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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