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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县令姓沈 我爸从县城 ...

  •   我爸从县城回来那天是傍晚,穿着里正媳妇纳的第二双布鞋,鞋底磨薄了一层。

      他进门的时候我没认出他——不是脸变了,是气场变了。之前几次回来他脸上都带着一种“刚做完田野调查回来交报告”的疲惫感,但这次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又弹了起来,腰背挺得比走之前还直。

      “爸,你看起来像刚答辩完。”

      “比答辩累。”他把布包放在茶几上,然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仰头盯着天花板,深呼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呜”了一声。我妈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他的状态,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我爸接过去一口喝完,然后终于坐直了。

      “怎么样?”我妈问。

      “县令姓沈。”我爸说,“四十出头,比我想象的年轻。中等偏瘦,胡须修剪得很整齐,手指上没有茧。”

      “手指上没有茧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是从底层升上来的,是个读书人。”

      我妈点了点头:“继续说。”

      县城比镇子大三倍,有城墙,但不高,泥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街道比镇上宽,铺着碎石,路两边有铺面,卖布、卖盐、卖农具的都有。我爸说,他从镇子到县城走了大半天的路,进城门之前还在想怎么跟县令寒暄,结果一进县衙大门,所有准备工作全白做了。

      “为什么?”

      “因为县令没让我寒暄。”我爸说,“他见了我第一句话是——‘先生,你从哪来?’”

      我听到这里放下手里的零食:“他怎么问的?是客气的问法还是审问的问法?”

      “介于两者之间。”我爸说,“语气不冷不热,眼神挺直,不是那种‘敬你三分’的看神仙的眼神,是‘让我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的眼神。”

      我爸说当时他站在县衙正堂里,穿的是那件浅青色长衫,背后是布包,手里空着——那个布包被他放在门槛旁边了。县令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帛书,旁边站着一个文吏,低着头不看他。正堂不大,但屋顶高,说话有回声。

      我爸没有被这种气氛吓住,因为他在大学给几百个人上大课习惯了。他站直了回答:“从临村过来,路过镇上,里正说县里有水利的事要商量。”

      “临村。”县令重复了一遍,放下手里的帛书,“听说你在临村画了条渠。那渠修了几天?”

      “一天半。”

      “一天半。”县令靠回椅背,“你自己挖的?”

      “我指了个方向,他们自己挖的。”

      “那你之前挖过几条渠?”

      “没挖过。”

      “那你怎么知道往哪指?”

      我爸说这个问题问得特别精准。如果回答“我看过书”,对方会追问“什么书”;如果回答“我有天授”,对方会把他的身份推向“神棍”。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答案:

      “我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别处是怎么引水的。看多了就知道,水往低处走,选好高处的水源,引下来就行。”

      县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案几后面走出来。他个子不高,但步子很稳,走到我爸面前的时候,没有鞠躬,没有作揖,只是平视着他。

      “先生,”他说,“我把你请来,不是为了让你给我讲‘水往低处走’。这句话三岁小孩都知道。我想知道的是——你凭什么让别人跟着你挖渠?那些人一天半挖完一条渠,是因为你指的方向对,还是因为害怕你?”

      我爸说那一刻他脑子里“叮”了一声。这个县令,跟里正完全不一样。里正信他、敬他、给他纳布鞋;这个县令在——试探他的根基,拆他的立场。

      “是因为他们想活。”我爸回答,“旱灾来了,我给他们一个办法,他们愿意试。害怕不害怕的,我没问过。”

      县令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好,”他说,“你跟我来。”

      县令带我爸去了县衙后院的库房。库房里堆着几卷旧地图——用绢帛画的,墨水褪了色,边角被老鼠咬过。县令让人把最大的那卷展开,铺在地上,是一幅简易的县域地形图。

      “先生,这是本县的地图。标了主要河道、田地、村落的分布。”他蹲下来,指着一处,“这一片今年旱得最厉害。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救?”

      我爸蹲下来看了半盏茶的功夫。他后来跟我说,那张地图画得不精确,比例尺是估计的,方位也有偏差。但如果把它当作“示意”而不是“测绘”,还是能看出大概的水系走向。他掏出了自己带来的那张图——我妈审核过的版本——摊在旁边。

      两幅图并排摆着,县令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先生这张图,是谁画的?”

      “我自己画的。”

      “用什么画的?”

      “……竹炭笔。”

      县令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指,在我爸那张图上沿着一条虚线划了一下:“你标在这里的这条引水线,是从哪里借的水?”

      “从这条河的上游。”我爸指回去,“你们的地图标的是主流,但主流的流量不够。如果从支流拦一道坝,蓄出一个小型水池,再从水池分三路出去,就能覆盖这一整片。”

      县令的手停在半空中,像在算账。

      “需要多少人力?”

      “你县里多少人?”

      “两千多户。”

      “够了。”

      “需要多久?”

      “看你让多少人同时开工。三十个人,半个月;五十个人,十天。”

      “那先生需要在这里待多久?”

      我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后来跟我形容那个瞬间:“我感觉他在套我的话。如果我说‘我待到你修完’,他就会觉得我是来长住的;如果我说‘我明天就走’,他就会觉得我不负责。”

      他说了一句中间态的话:“我可以画完详细的图纸再走。”

      县令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爸在县衙后院待了将近三个时辰。他用县令提供的绢帛,把自己那张图誊抄放大了一版,标注了取水点、水渠路线、蓄水池位置,还标了三处备用水源——那三处是他根据地势走向推测的,实际有没有水,得等人挖下去才知道。

      县令全程站在旁边看,没有说话。

      傍晚的时候,县令让人端来晚饭。比里正家丰盛——有菜有肉,还有一小碟酱,我爸吃了两碗半。吃完饭县令送他到县衙旁边的客舍住下,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先生,明早我派人送你回去。图纸我留着,开工的事我来安排。你过半个月——不,一个月后再来一趟。到时候告诉你挖成了没有。”

      “好。”

      县令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先生,你姓什么?”

      我爸说那一瞬间他犹豫了一下。项目组的设定里,“陈”这个姓在古代没什么问题,但他之前一直没报过全名。在村里他是“先生”,在镇上他是“光中行者”“看地的先生”,没有人问过他姓什么。

      “姓陈。”他说。

      “陈先生。”县令点了点头,“我姓沈。沈括的沈。”

      然后他走了。

      我爸后来说,县令走之后他在客舍里躺了半个时辰没睡着。

      “为什么?因为‘沈括的沈’这句话?”

      “对。”我爸说,“沈括是北宋人。大晟朝如果是个平行时空的独立王朝,理论上不应该知道‘沈括’这个人。但他用了‘沈括的沈’——说明要么大晟朝跟我们所知的宋朝有某种文化同源关系,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是在告诉我——他也读过历史。”

      我爸在客舍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被文吏送回了镇子,又从镇子走回了穿越点。整个过程平安无事,只是多了几页笔记和一张大脑中挥之不去的疑问。

      “那你观察完县令的面相了吗?”

      回到家中,我把对话原样转述给我妈。我妈听完之后问了一句。

      “观察了。”我爸说,“他四十出头,瘦,胡须整齐,手指干净,说话直接。他看我的眼神是衡量——不是敬,不是怕,是在衡量。”

      “衡量什么?”

      “衡量我有没有用。”我爸说,“他需要一个能干活的人。刚好我来了。”

      我妈走到茶几边上,把那张誊抄的县域水利图铺开看了一会儿。“他的面相里有没有野心?”

      我爸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个人如果是读书人出身,四十出头做到县令,年龄偏轻。要么是能力特别强,要么是背景特别硬。他把你留下来画图,又让你一个月后再去——他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路。”

      “什么路?”

      “如果这条渠修成了,功劳是他的;如果没修成,图纸是你画的。”我妈把地图卷起来,“你被他放进了‘有用的工具’那格柜子里了。暂时安全,但你要做好被用两次以上的准备。”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意思是,他会上报。”

      “一定会。”我妈说,“渠修成的那天,就是你的名字被写进上封公文的那天。”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坐在旁边听完这段对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爸,那你到底是不是被他利用了?”

      我爸想了想,伸手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是那块黑色的鹅卵石,我出发前塞给他的那个。

      “他走之前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陈先生,下次来的时候,把你那个石头也带上。’”

      “他说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我爸把石头拿起来看了看,“但他至少没把我的东西拿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整个故事:一个历史系副教授,因为修文物修出了穿越门,被国家包装成“东海隐士”,在基层村庄挖了一条水渠,被传成“神仙画水”,然后被镇子请去,被县令请去,画了一张水利图,被当成“有用的人”。下个月还要再去。

      而那个县令,姓沈,知道沈括。

      我爸说过,平行时空的大晟朝跟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都不对应。

      那沈括是怎么跑到这个世界来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要等下一次他去县城才能揭晓了。

      临睡前,我给我爸发了一条微信:“爸,你下个月去之前,查一下沈括的生平资料。我觉得他用得上。”

      他秒回:“查了。正在读。”

      然后是第二条:“苏雅说让我也读一下王安石。”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她为什么让你读王安石?”

      “她说——如果你被当成‘水利专家’,你是可以只做水利。但如果你被当成‘能臣’,你要对付的就不是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县令姓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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