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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照破山河万念开 毕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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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
时竞川眼底浸染悲凉,伤口在众人面前被撕开,他努力抑制着悲痛与愤怒,又担心镜中的绾珍被蛊惑。
接着,镜中出现了南风,那个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当做人生信仰的女孩,同样也承受着言语的利刃。
绾珍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通过这场她拼搏许久赌上命的考试并不能让人生变得更美好,这和她所计划的将来完全不一样。对于平安神的位置,她反而有些退缩了,弃试符若隐若现不断提醒她,她顿时觉得十分疲乏,瘫坐在镜中。
她默念静心咒,但这个咒语似乎失去了效用,悲伤如猛兽袭来,她随着绝望堕入黑暗。
又重复了一世,景月麻木地看着洪水肆虐,没有动。但当一个孩子从她面前被冲走时,她仍然本能地伸出了手。即使知道后果,即使经历了七百次的背叛与痛苦,她仍然无法眼睁睁看着无辜者死去。
"景月元君,你可认罪?"天帝问。
景月微微一笑:"我认罪,但若重来一次,我仍会如此选择。"
“哪里有事不平,那就让姑奶奶我来管一管。”南风的声音敲打在耳侧,她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南风缥缈的身影。
“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四照沾满鲜血的粗布袍子在疾风中翻转。
她缓缓站起身,断裂的肩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右臂软软垂着,左手心中长出的一根树枝撑住身体。
“你师叔是至纯至善之人。”师父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南风啊,是至纯至善之人。”类似的话落星河也说过。
四照自然也是至纯至善之人。
她想起景月元君被雷劈中时仍不松手的样子;想起四照和尚血肉崩裂却对她微笑的模样;想起师父站在禁阁画像前,用指腹摩挲画中人眉心,百年如一日。
——原来最痛的刑罚,从不是千世轮回。
而是活着的人,永远困在“本该能救”的悔恨里。
这一转念,师叔与南风的身影消失,愤怒的灰色人群向她冲来,如同洪水般将她层层淹没。
“你为何不被世人所爱?”那个声音不断重复,混乱的气息使问心镜震荡。
“你为何不被世人所爱……”声音越来越快,如雷鸣般的响声振得人头脑发昏。
一只苍白、略带干涸褐色血迹的左手从灰色的人群中伸出,一把闪耀银光的利剑顿时出现在手中,她猛然一挥,银光迸发,问心镜的镜片化作星雨洒向人间。刚刚地动山摇的场景瞬间归于平静。
“你为何不被世人所爱?” 那个声音不再高高在上,反而变得无比轻柔,充满诱惑,如同南风在她耳畔低语。霎时间,周遭景象大变。她不在镜中,而是在青丘阳光明媚的草地上。南风就活生生地躺在她身边,九条蓬松的尾巴惬意地摇晃着,正将她最爱吃的蜜糖递到她嘴边。 “然之,发什么呆呢?快尝尝,新酿的,可甜了!” 南风的笑容比阳光还耀眼,眼中没有丝毫阴霾。远处,她师父正含笑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得到过的认可与骄傲。甚至连孔雀明王,也站在一树桃花下,温柔地凝视着她。
整个世界都在爱她,整个世界都为她而来。
一枚光华流转的“弃试符”在她掌心凝聚,它不再是符咒,而像是一把通往这个完美世界的钥匙。只需轻轻捏碎它,所有的苦难都将结束。
绾珍痴痴地望着南风的笑脸,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太累了,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心里的每一道裂痕都在渴望着抚慰。
她几乎就要点头了。就在此时—— 幻境中的南风,眉心忽然出现一点焦黑,如同被雷击!她那明媚的笑容僵住,眼神瞬间变得空洞、流血,变回了绾珍噩梦中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可是……我的仇……谁來报?”南风用沙哑的声音质问。同时,四照消散前那声清风般的叹息,景月元君被锁链贯穿琵琶骨却挺直的脊梁,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那些美好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露出背后冰冷的虚无。
绾珍猛地低头,看着手中那枚象征着“屈服”与“遗忘”的钥匙,它此刻变得无比滚烫、丑陋。
她终于明白,这问心镜最恶毒之处,不是展示痛苦,而是用你最渴望的幸福来诱惑你,让你主动背弃自己的责任、誓言与本心。
“镜中幻像,徒乱人心!”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迷茫与脆弱被燃烧的怒火和坚定的意志烧成灰烬。“神若需自证被爱,与乞儿何异?答案不在九霄,而在我脚下所护的每一片山河!”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笼罩镜中世界的阴霾竟开始消散,不是被强力驱散,而是如冰雪逢春,自然消融。一道真实的、温暖的月光,破开重重迷雾,首次洒落在她身上。
围观众人皆哑然无声,星河间是长久的寂静。
见天帝微笑点头,紫薇大帝立即宣布:“天虞峰林绾珍,通过九域镇玄大考!”
绾珍使出全身力气笑起来,随即倒在场中央。
时竞川再也忍不住,冲上场抱住了昏迷的绾珍。他颤抖着收拢手臂,下颌抵在她发顶,像抱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浮岚真君远远望着,竟觉得那背影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可最终,他只是轻轻拂去她脸上的血污。
“这场考试真是精彩!”几位围观仙翁点头称赞。
“好久没有女仙通过考试了。”
“呵!这姑娘眉眼间的倔强和景月元君如出一辙。”
浮岚真君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时竞川身旁,“你对这弟子……还是克制些吧。”一股酒气喷在他脸上。不用旁人说,他自然是知道的,但他的放纵来之不易,他并不想就此藏起来。他用大氅裹紧她,转身踏云而去。
月光照着问心镜的残片,映出他方才跪坐过的地方。
两颗水痕未干。
---看穿---
绾珍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天虞峰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柔和得像一层薄纱。她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天雷、问心镜、景月元君、南风的幻象……
“醒了?”
时竞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显然许久未曾翻动。见她睁眼,他放下书卷,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师父……”绾珍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肩胛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她“嘶”了一声,又跌回枕上。
“别动。”时竞川将水杯放在床头,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伤还没好全。贾平那一锥刺穿了你的肩胛骨,至少要养半个月。”
绾珍乖乖躺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师父,我通过了?”
时竞川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却真实:“通过了。天虞峰林绾珍。”
绾珍咧嘴笑了,这一笑,扯着脸上的伤口,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问心镜中南风质问她的脸,想起四照消散前那声叹息,想起景月元君被雷劈中时仍不肯松手的样子。她通过了。可那些回不来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时竞川没有安慰她,只是将帕子递过去,等她哭够了,才开口。
“赤心试中,你引动天雷的那一剑——”时竞川顿了顿,“这不是第一次了吧?”
绾珍一愣。
“你在天虞峰修行时,每逢雷雨,为师的测灵盘便会有一丝微弱的异常波动。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每到阴雨天,雷总是会往我身上劈。”
时竞川的眉头微微蹙起。
“第一次是在演武场。一道雷劈下来,大师兄吓了一跳,急忙跑来查看我的伤势。可我发现……”她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疼。”
“不疼?”时竞川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不是完全不疼。是那种……可以忍受的疼。”绾珍斟酌着措辞,“就像被石头砸了一下,很疼,但不会死。也不会受伤。”
时竞川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不见底。
“雷系法术......你曾受过雷劫?”时竞川的声音很低。
“是。”绾珍没有否认,“所以它总是不受控制的劈中我。而站在我身边的人——”她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师父,“未必扛得住。”
时竞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战术——不是“她引雷劈贾平”,而是“她引雷劈自己,贾平离她太近,被波及”。这不是法术,是以身为饵、同归于尽式的赌博。
“贾平的金系法器……”时竞川喃喃道。
“对。”绾珍点头,“金引雷。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握着金锥——雷一定会往他那里去。”
时竞川沉默了很久。
“你还是这般......”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每一步都在赌命。”
看师父紧缩的眉头,绾珍努力挤出一抹笑,“师父,我没事,你不要担心……要怪就怪我学艺不精,怪我是土系法术,所以比较弱。”
“谁说土系法术弱的?”
“很久以前就听说的,土系不够灵活,攻击能力弱,防御尚可。”
时竞川笑意抵达眼底,“有一个三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就是土系,也只精于土系。”
“谁?”绾珍眼中闪出期待的光。
“便是你的保举人——女娲娘娘。”
“是了,”她顿了顿,满是坚毅,抬眼看着师父,“——我一点也不怕死,我只怕对不起女娲娘娘的期待,对不起师父的教导,对不起天虞峰的名声。”
时竞川阖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惯常清冷无波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中重新生长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
“五日后你便要去风波楼上任,我命一人随你前往,他原身是黑犬精。法术不错,也很忠心,定能护住你。”
他向门外喊道:“林墨!”
门打开,进来一位赭衣少年。满脸青涩,却掩不住卓卓发亮的目光。他跪地行礼:
“真君、仙子。”
绾珍满意向他点头。
“师父,我们想来看望一下小师妹。”门外响起大师兄的声音。
“进来便是。”
师兄师姐鱼贯而入。
大师兄敖清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只檀木匣子。他身后,二师姐李明凰抱臂倚着廊柱,虽然还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却没有先走。三师兄罗东捧着个油纸包,四顾张望,似乎在确认没有漏带什么东西。五师姐肖辰站在最后面,脚尖不安地点着地,手里捏着一只精致的荷包。
“小师妹,你能通过大考,使我们天虞峰的骄傲。”敖清走上前,眼中似乎有泪光,“但明日你就要走了,大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想送你一程。”李明凰替他说完了。
绾珍愣愣地看着他们,眼眶忽然热了。
“这是龙宫水灵丹。”敖清打开木匣——里面是一颗蓝珠,里面似有大海奔涌。“它可助你解一切火毒。”
绾珍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指触到那灵珠,清凉的爽感席卷全身。
罗东挤上前,将油纸包塞进她手里,“这是我炼的‘回元丹’,一共三十六颗。受伤了就吃一颗,比外面卖的强十倍!吃完了给我写信,我再炼!”
“三师兄,多谢。”
罗东圆润的脸上难得渗出一缕笑容。
肖辰磨磨蹭蹭走上前,将荷包往她手里一塞,眼睛看向别处:“给你买了对耳坠。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花了我半个月的月例呢。”
绾珍低头看去——荷包里是一对白玉兰的耳坠,雕工精细,花瓣薄得透光。这哪里是“不是什么好东西”,分明是她平日里连摸都不敢摸的贵重物件。
“五师姐……”绾珍喉头发紧。
肖辰被她看得不自在,扭过头去:“我就是看你整天素着,像个道姑似的……出去任职好歹是天虞峰的人,别给我们丢脸!”
绾珍将荷包紧紧攥在手里,用力点头。
李明凰最后一个走上前。
她什么都没拿,只是站在绾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依旧清冷,却少了从前的鄙夷,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郑重。
“你是天虞峰第二个通过九域镇玄大考的人。”李明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景月师叔当时可没你这么狼狈......丢了半条命......”
她顿了顿。“但你......也超出我所想......”
绾珍张了张嘴,能得到李明凰的认可,可不是易事。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个臭狐狸……若知晓,一定会很骄傲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被夜风吹散了。但绾珍听得清清楚楚。
阳光射进窗棂,映着屋内那一张张脸——大师兄温和的笑,三师兄憨厚的笑,五师姐别扭的笑......
绾珍抱着满怀的礼物,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她想起刚来那天的情景——山门前,她戴着帷帽,青衫扎眼,所有人沉默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的东西。
她以为她永远不会被这里接纳。
可此刻,星光落在她肩头,夜风拂过她面颊,每一个人,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告诉她——
你不再是那个“替代品”了。
你是我们的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