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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赐号“娟之”   正月二 ...

  •   正月二十,魏都大梁。
      虞慎身着一件料子粗硬的男子短褐,自塌上坐起。
      庞涓手下安排周全,在边境封锁前,她已以随从身份随庞涓逃魏,于凌晨时分抵达庞涓府邸。
      她揉了揉酸痛的后颈,起身推开门扉,此刻已是午后。
      魏地地处中原,干燥凉冽的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旷野尘土的气息,与齐地温润的冬日风物迥然相异。
      庞涓入魏宫觐见归来。他穿着一身魏国武将的赤色常服,一改在齐国时死气沉沉的模样,意气风发,眉眼间带着魏人特有的锐利。
      见虞慎醒了,他微微扬眉:
      “醒了?我还以为你要酣睡至黄昏。”
      他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如戏谑般地开了口:
      “你说你好端端的,偏要去加害那虞华作甚?齐侯已然猜到你在我这里,眼下遣使向君上要人,你说说,我是交还是不交?”
      虞慎猛地站起身,连日车马劳顿,睡过一觉之后依旧只觉浑身筋骨如同要散裂开一般。她抬眸望向庞涓,语声阴恻:
      “虞华可不无辜,她本就该死。你既救了我,如何打算便看你自己。”
      庞涓伸手按住她双肩,示意她先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打量猎物一般慵懒的笑意:
      “你现在已算是我魏人了。他齐侯没资格与我大魏要人。”
      虞慎眉头一蹙:
      “你此言何意?”
      “我跟君上禀明了,我已纳你为妇。”
      庞涓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虞慎手攥起拳头“咣”一声锤在案上:
      “你怎能如此?”
      他向后靠坐,双手一摊,脸上挂着理直气壮:
      “我庞涓身为大魏将军,还比不上你那齐国的高宇?我正当盛年,相貌亦不逊于他,嫁于我委屈你了?”
      虞慎被他这副无赖模样堵的一时语塞。
      “你已有妻室,莫非要我屈居姬妾之列?”
      他望着她耳尖悄悄泛起的薄红,眼底笑意愈发浓重:
      “大丈夫能屈能伸,做妾能保命。你若不愿,那我将你交给齐侯便是了。”
      虞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掂了掂。少顷,她抬眸问:
      “为何要救我?”
      “我许诺过你,你亦帮魏国做了不少事,救你不应该吗?”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再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虞慎凝视着他,心中忽然生出异样之感。
      往日在她设想之中,庞涓该是与自己一般满心阴诡算计之辈,却未曾想,更听闻他曾以酷刑加害同门师兄,此等奸人,竟当真信守约定?
      一句连她自己都猝不及防的问话脱口而出:
      “你是看上我了吧?”
      庞涓既不点头,也未否认。他倚着墙壁坐于榻上,静静打量着她,那慵懒玩味的笑意之下,悄悄覆上一层别样的情愫。
      虞慎清晰意识到,在庞涓面前,她从未刻意伪装过,从来不是温婉多情的临淄才女,她已将自己的偏执狠戾展露地淋漓尽致。
      “你喜欢我什么?”
      庞涓指尖拨弄起一只茶盏,缓缓转动,似在斟酌言辞。
      “并非人人都似高宇那般不识好歹。这般聪慧果决的美人,谁人能不动心?”
      他语调轻巧,尾音却微微拖长。
      虞慎垂下眼帘,指尖顺着案沿缓缓摩挲滑动。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可不能救个累赘。”
      庞涓慢悠悠补上一句,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
      虞慎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你怎知我就是个累赘,而非来日助你扶摇直上的狂风?”
      庞涓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那层懒洋洋的玩味忽然被认真取代。他笑了一下,是发自肺腑的笑:
      “甚好。我偏就喜欢你这般性子。”
      虞慎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窗外魏国干燥而辽远的天,冷声落下一句话,像冬夜呵出的一口白气:
      “若魏国覆灭齐国,我要亲手斩杀虞乐。至于高宇,我要他怎样,他便得怎样。”
      听完此言,庞涓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沉默片刻,语气较之先前郑重数分:
      “灭齐谈何容易,只能说是尽力为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还记挂那高宇呢?如今你已是魏人,那些齐人与你再无瓜葛,好生在魏国生活便是。”
      虞慎闭口不答。庞涓望着她的侧影,亦不再追问。行至门口,脚步稍作停顿,并未回头。
      “午膳会有人给你送来,你好生休养。”
      房门在他身后闭合。
      虞慎独自凭立窗边,魏国旷野的风穿窗而入,满是陌生的气息。她抬步,走向门外那一片陌生的异国大地,自己还有机会,来日方长。
      得知虞慎逃遁魏国的消息,虞乐将自己锁在韶歌台整整三日,日日愁容不展。
      正月二十五,阔别临淄一年半的高宇自军中还都。
      清晨,桑果执梳为虞乐理鬓,动作忽然一顿,嘴唇翕动,却不敢言语。
      虞乐自铜镜之中瞥见桑果的异样,抬手抚过鬓角,指腹触到数根粗硬发丝。她凑向光亮处细看,是几缕白发。
      去年一场大病使她大量落发,新生的发丝细软孱弱,如今虞华离世的打击,又催生出这几缕霜白,混杂在乌黑鬓发之间,刺得人眼疼。
      她对着铜镜凝望许久,轻轻将那几缕白发拨至耳后,淡淡对桑果道:
      “我才二十岁,便生白发了。”
      桑果眼眶泛红,细心挽起发髻,将白发妥帖藏入层层青丝之下。
      不多时,宣华台的婢子前来韶歌台传报,高将军巳时便会抵达宣华台,高夫人已经安排妥当,询问虞乐是否要过去相见。
      虞乐立在镜前,听见消息,指尖微微蜷缩。牛山行宫的月色晨光,他肩头浸染鲜血的箭伤,一幕幕如同沉在清池中的石块,虽隔着深水,却清晰历历。
      她抬眸看向自己,面色枯白,眼下青黑沉沉,鬓底藏着新生白发,整个人好似被风雪压得弯折的树木。
      她不想他看见自己这般憔悴颓败的模样。
      巳时二刻,高宇踏入宣华台庭院,高颖早已在廊下等候。
      历经战场风沙,高宇身形清瘦不少,眉骨愈发突出,周身沉淀着沙场磨砺出来的粗粝沉静。
      他下意识向高颖身后望了一眼——她身后空空荡荡。
      “她……不来吗?”
      他问得极轻,仿佛稍重一分,便会打碎心中念想。
      高颖沉默片刻,低声应答:
      “她不在。承安,你也不该再对此事心存期盼。”
      高宇静立廊前,穿庭而过的风掀动他的衣摆。
      长久缄默之后,极轻地点了下头。
      “我知晓了。”
      他不再多问,抬步便要踏入内堂。可跨过门槛的那一瞬,脚步倏然顿住。
      余光中,他瞥见宣华台西侧那扇半掩的窗,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一闪而逝。
      有人在窗后观望许久,在他将要转头的刹那匆匆退开。
      高宇静静望着那扇已经闭合的窗,唇瓣微微一动,又决然回头迈步走入正堂。
      她来过,如此便已足够。
      窗内,虞乐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泪水布满了她苍白的面颊,她压抑住喉咙里翻涌的呜咽。
      方才,她只远远望了一眼,隔着半座庭院,竭力辨认着他的眉眼轮廓,确认他是否安好。
      那个挺拔的身影,曾在淄水边为她栽花,在寒夜以血暖她,在牛山舍身护她。
      那个身影,再也不属于她了。
      桑果扶着摇摇欲坠的主子,垂泪呼唤着:
      “主子,我们回去吧,您身子要紧。”
      虞乐一手搭在桑果胳膊上,一手扶着墙壁站起身,步履蹒跚,转身走入灰白的天光之中。
      暮色漫过韶歌台的飞檐,一排排宫灯次第点亮,虞乐枯坐窗前,窗扇半敞,晚风吹得鬓边发丝散乱。
      此刻,高宇想必已经离开宫城了。不日后,便要离都重返军营。
      她心底翻涌着浓重的悔意。
      今日宣华台之内,若自己勇敢一些,便能与爱人相见。她指尖死死攥住窗沿冰凉的木棱,她心里乱作一团,万般挣扎盘旋不散。
      下一回再见他,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她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对虞华亡故的哀痛、对虞慎蚀骨的恨意还盘桓未去,如今又添上这一重咫尺错过的怅惘。
      万千心绪堵在胸口,无处诉说。
      “君上到!”
      听闻齐君来了,虞乐赶忙回过神出门迎接。
      “参见君上。”
      “你身子不好,进屋便是。”
      见她这副形容枯槁的模样,他心底积压许久的担忧再也掩饰不住。
      齐君扶起虞乐,快步进屋,连忙让婢子放下门帘,生怕寒气袭扰虞乐。
      他在她对面落座,沉默半晌,方才开口:
      “今日你去过宣华台了?”
      虞乐抬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光。静默片刻,声音轻缓:
      “君上,我们先不说这些,好不好?”
      齐君望着她,没有出言打断。
      “这几日君上不曾召我,是因为虞慎依旧捉拿不到吗?”
      齐君神色沉凝,缓缓开口:
      “寡人已经应允相邦与虞氏一族,此事绝不会就此作罢。如今齐国正积蓄军力,来日齐魏必有一战。待到那时,定会将虞慎擒回齐国,交到你与相邦手中,任凭你们处置。”
      殿内烛火摇曳,跳动的火光映在虞乐苍白的脸上。
      连日哀恸耗干了她心神,惶恐、悲恨、孤苦层层叠叠裹挟着她,让她万般窒息。
      “臣妾明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见她如此委屈还故作懂事的样子,齐君起身,行至她身前,伸出一双手臂,稳稳揽过她单薄的脊背。
      “君上……”
      她语声含糊,带着浓重的倦意与悲凉,没有半分抗拒。
      齐君的怀抱,像是在无边寒夜里寻到一处炽热的火光。虞乐身体深处的寒凉,好似正被这温暖的怀抱一丝丝驱散。
      齐君低头,看着怀中人垂落的眼睫,温热的泪水将他腰间浸湿。
      他蹲下身,执起她纤细的手,落下数个长短不一的吻,宣泄着隐忍许久的情意。
      每一个吻,都重重叩击着虞乐封锁的心门。
      迟疑片刻,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微凉,轻轻抚上他的鬓边,而后温柔摩挲过他的眉眼、面颊。
      她动作很轻,近乎小心翼翼。
      最后,她指尖划过他的英挺的下颌,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愧疚密密麻麻啃噬着她。
      她看得见他满腔滚烫的情意。他是君主之尊,却屡次对她包容退让,珍重疼惜。
      宣华台那匆匆一瞥,已是咫尺天涯。淄水旧事、牛山风雨,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也许只能沉埋心底,封作旧梦了。
      妹妹含恨而终,仇人远遁敌国,她漂泊深宫。眼前君主,他救她性命,护她周全、忍她疏离、容她沉郁。他给了她安稳和尊荣,是她绝境里唯一的落脚处。她不该再辜负这份扑面而来的温热情意。
      虞乐深吸一口气,声音轻而坚定:
      “君上莫要担心,妾会把身子养好的。”
      说罢,她稍稍收拢五指,轻轻搭在他温热的手掌,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敛去泪光。
      受宠若惊的齐君紧紧回握她的手,指节都隐隐用力,抬身重新将她拥入怀中,怀抱比先前更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君后过世时,你亦是这样陪寡人渡过了最难熬的时日,如今寡人也会陪着你,往后万事,都有寡人在。”
      冬去春来,临淄的寒意正层层褪去。
      韶歌台的草木抽了新条,暖阳洒落,虞乐的身子也慢慢养了回来,只是心底的沉郁尚未散尽。
      丧妹之痛、未解之恨、以及心底封缄的旧憾,像残冬余霜,看着被春光盖住,风一吹,依旧发凉。
      三月初三,上巳节。这是宫中人人都盼着的佳日。
      晨间齐君踏光而来时,虞乐正临窗静坐,看着庭前柳枝抽芽。
      她穿一身素雅的浅青春衫,料子轻薄,却颜色素净,无纹无绣,发髻规整素雅,只用了一支玉簪绾发。
      齐君立在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
      “今日上巳,民间祓禊踏青。你身子渐好,寡人想带你出宫走走,散散滞气。”
      虞乐闻言缓缓回眸,轻轻颔首,语气温顺,尚带着些客气疏离:
      “一切听从君上安排。”
      二人换了市井常服,齐君一身深蓝色锦袍,褪去朝堂威压,温润端方,像稷下求学的贵族士子。虞乐一身鹅黄布衣,立在融融春光里,被春色温柔包裹。
      侍卫宫人尽数隐于身后,二人微服行于市井。
      一出宫墙,满城春色与烟火扑面而来。临淄街巷叫卖声声不绝,笑语沸沸扬扬,鲜活得刺眼。
      行至淄水畔,此地游人如织,桃李盛放,垂柳拂水。她看着往来踏青的游人,看着家家结伴、笑语盈盈,心头漫上淡淡空茫。
      曾经与她相伴说笑的妹妹,永远留在了寒冬,曾经与她上巳出游的旧时爱人,亦是远在天涯。
      此时她站在春光里,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无忧的模样。
      齐君始终慢步随在她身侧,默默注视着她。
      她气色回暖,人也温顺平和,却少了真心笑意。入春以来,较之前她已松快了许多,他会慢慢等她的伤痕彻底结痂。
      行至河畔祓禊之处,百姓皆持兰草拂水祈吉。
      齐君折下一枝青兰,递到她手中。
      “上巳洗濯,去旧岁晦戾。”
      虞乐伸手接过,依着民俗,俯身以兰草蘸取春水,轻轻拂过衣袂发梢。
      “君上亲手折的青兰,必能扫清一切污秽。”
      她望着齐君莞尔一笑,美人立于淄水畔,汤汤春水映着她绰约的身姿,不张扬,不自矜,却让人觉得整个三月的春光都落了她一身。
      他轻轻抬手,替她拂开被风吹乱的鬓边碎发,而后轻轻拢住她的手腕。
      “虞乐,寡人想起一件事。”
      虞乐抬眸看他,轻柔的春风抚着淄水,浮光跃金,落英缤纷。
      “初见你时,你在月下吹埙。寡人当时便觉得,你这女子如月华一般干净,光而不灼,清而自持。”
      他目光悠远,似是回溯旧时光景,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寡人想赐你一个称号,你看‘娟之’二字如何?”
      他转过脸来,目光落回她的眉眼之间,神色认真,语气郑重。
      虞乐闻言微微一怔,眼睫垂了垂,双手虚虚拢在身前,语气恭谨:
      “妾之荣幸,只是‘娟之’二字何解?”
      齐君低头,视线落向水面,望着水波里交叠晃动的两人倒影。
      “娟者,婵娟也,婵娟便是明月。婵娟清朗,光华内敛,不灼目却照亮方寸,正如你一般。”
      “君上谬赞了。”
      虞乐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慌忙微微低下头颅,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衣袖。
      猝不及防得到这般高的评价,她面上泛起浅浅羞涩,脸颊也染上淡淡的薄晕。
      “娟之……”
      她嘴唇轻轻翕动,小声念着,一抹笑意涌上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浅得意。
      齐君将她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暖意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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